第124章 六龍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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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朵把碎片和玉佩並排擱在桌面上。

  左邊是黑玉佩。九條黑龍盤在玉面上,暗金色的紋路隨她的呼吸一明一暗,像九團裹在石頭裡的活火。

  右邊是銀色碎片。心臟一秒一下,跳得老實。

  兩樣東西之間隔了三厘米。

  裴朵伸手,把碎片推了過去。

  銀色的殼面碰上黑玉的邊緣。

  聲音不大。

  但整棟樓的燈全抖了一下。

  不是滅——是像被人掐住脖子猛喘了一口氣,燈管里的電流狠狠震了一拍,「嗡」了一聲,又縮回去了。

  桌面上兩樣東西貼緊了。碎片裡的心臟跳了一下,銀色的殼面就順著玉佩的裂紋往裡滲,像水鑽進石縫。

  九條黑龍同時動了。

  最外面那條率先亮起來,黑金色的光從龍頭沿脊背一路灌到龍尾,龍身漲了一圈——

  它在吃。

  碎片裡的死亡權柄順著接觸面涌過來,黑龍張嘴就咬,往肚子裡硬吞。

  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的時候,龍身上的光沒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啪」一聲——像燈絲燒斷了,從龍頭到龍尾的黑金紋路齊刷刷熄滅。

  第一條龍,死了。

  裴朵掌心傳來一陣鈍痛。不是燙,是冷。那種冰水灌進骨頭縫的冷。指尖白了一截,指甲蓋底下泛出青紫。

  蒙恬的影子猛地炸開。

  黑色的墨從裴朵腳底往四面八方蔓延,三米、五米,貼著地磚漫出去。矛尖的影子在黑色平面里忽隱忽現,整片影子拼了命地往裴朵和桌面之間擠——

  「退回去。」

  裴朵的聲音不大,嗓子干,氣短了半口,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影子定住了。

  「主將。」蒙恬的聲音從腳下傳上來,沙得像砂紙刮鐵,帶著兩千年沒磨掉的犟勁兒。「法則反噬已經開始了。第二條龍扛不住下一輪——」

  「我知道。」

  裴朵把另一隻手也按了上去。

  十根手指死死扣住玉佩和碎片貼合的位置,指腹壓著黑龍的紋路。冷意沿著指節爬上手腕,皮膚表面浮出一層白霜。

  第二條龍亮了。

  吞了兩口。

  滅了。

  蒙恬的影子像被電擊了一樣往外彈,又硬生生拽回來。矛尾在地磚上磕了一聲,悶悶的,像憋著火。

  「我哥把玉佩給我——」

  裴朵盯著第三條龍亮起來的光,嘴唇白得沒一絲血色,說話帶喘。

  「不是讓我供著的。是讓我用的。」

  第三條龍吞了一口死亡權柄。

  龍頭到龍身的紋路忽明忽暗,跟短路的電線一個樣。

  「用壞了,他會心疼。」蒙恬說。

  「心疼歸心疼。」

  裴朵嘴角動了一下,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他要是知道我抱著玉佩看人死——他更心疼。」

  第三條龍,滅了。

  玉佩表面的裂紋從左下角竄到右上角,發出一聲極細的脆響。

  不是碎。

  是在裂。

  碎片裡心臟跳的節奏變了。不是一秒一下了——變成兩秒一下。

  慢了。

  裴朵低頭看。碎片的銀色殼面已經融進玉佩三分之二。心臟外面裹了一層薄薄的黑金色光膜,皇權法則和死亡權柄一個在膜外、一個在膜內,互相頂著。

  誰也吃不掉誰。

  平衡了。

  她把合在一起的玉佩和碎片從桌面上拿起來。

  站起身的時候膝蓋一軟,手扶住桌沿才沒倒。

  「許默。」

  許默已經站在第四排輪椅旁邊了。

  陳暮雨的身體歪在椅背上,嘴唇灰白,鼻翼一動不動。他把銀線從胸口創口周圍清理乾淨,拿碘伏棉簽消了毒。


  動作很輕。

  像手術前的最後一步準備。

  裴朵走過來。

  七步。

  每走一步,腳下的地磚就裂一條縫。不是她踩的——是玉佩里兩種規則對沖的餘波順著她的身體往外泄,經過哪兒,哪兒就碎。

  走到輪椅前面,她蹲下來。

  和陳暮雨平視。

  那張臉很年輕。比病歷上寫的二十六歲還顯小,大概是瘦的緣故。顴骨撐著皮膚,下巴尖尖的,像一張還沒完全長開的臉。

  裴朵把合在一起的玉佩和碎片,貼上了陳暮雨胸口的創口。

  第四條龍亮了。

  第五條。

  第六條。

  三條龍同時扛著皇權法則和死亡權柄的對沖,龍身上的黑金紋路閃得跟要報廢的霓虹燈管似的。

  心臟從碎片裡脫殼。

  銀色的靈魂核心裹著那層黑金光膜,一點一點沉進創口。

  進去了。

  裴朵的兩隻手同時失去了知覺。

  不是冷。是空。

  像血管里的血被抽走了一口,又灌回來——灌回來的全是冰碴子。

  牙關咬死。

  沒出聲。

  第四條龍滅了。

  第五條。

  第六條。

  三秒。六條龍全暗了。

  玉佩上只剩三條龍還亮著。裂紋爬滿整個玉面,黑金色的光從縫隙里往外滲,像一盞快碎的燈籠。

  心電監護儀的波形跳了一下。

  平線。

  平線。

  平線。

  然後——

  「滴。」

  一個波峰。

  裴朵的手還按在創口上。

  她感覺到了。

  那顆心臟在皮膚底下跳了一下。不是碎片裡隔著殼子的震動——是真實的、有溫度的、隔著一層胸骨傳上來的搏動。

  「滴。滴。」

  兩下。間隔一秒。

  監護儀屏幕上綠色的波形恢復了正弦曲線的輪廓。一峰一谷,勻速滑行。

  陳暮雨的胸腔開始起伏。

  裴朵鬆手。

  退後半步。

  膝蓋徹底撐不住了,直接坐在了地上。

  蒙恬的影子無聲地撲到她身後,穩穩墊住了她的後背。

  陳暮雨的眼皮動了。

  不是傀儡那種勻速的機械轉動。

  是人——從很深很深的睡眠里往外扒的那種。眼皮抖了三四下,眉心皺起來,嘴唇抿了一下,像在咽一口乾澀的唾沫。

  然後睜開了。

  眼珠是正常的。黑色瞳仁,白色鞏膜,布滿紅血絲。

  焦距散著。盯著天花板的燈光,發了兩秒呆。

  許默沒動。陰差令攥在手裡,銅面朝下,鬼篆全滅。

  陳暮雨的嘴唇動了。

  沒聲音。嘴型很慢,像嗓子裡塞了一團棉花——聲帶在用力,但空氣出不來。

  裴朵往前傾了一點。

  第二次。

  有聲了。

  很碎,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尾音。

  「他不是死神。」

  裴朵屏住呼吸。

  陳暮雨的眼珠終於找到了焦點,對上了裴朵的視線。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沉在水底太久了的疲憊。

  她用盡全身力氣,把最後幾個字從嗓子裡擠出來。

  「他是被'死亡'這個位置……困住的……第一個。」

  聲音落下去了。

  陳暮雨的眼皮合上。呼吸平穩。心跳一秒一下。


  真的睡著了。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監護儀在響。

  滴。滴。滴。

  許默推了推眼鏡。

  鏡片後面的眼睛盯著陳暮雨的臉看了五秒。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他低頭,看向輪椅側兜里那部舊手機。

  屏幕亮了。

  沒人碰它。

  鎖屏壁紙亮了一秒就滅,然後自己解了鎖,跳進了相冊。

  照片開始自動翻。

  一張一張。

  沈若澄在廚房裡煎糊了雞蛋。

  沈若澄坐在輪椅上曬太陽,膝蓋上擱著一本攤開的書。

  沈若澄在病房窗台上擺了一排多肉,歪歪扭扭的,活了兩盆死了三盆。

  沈若澄對著手機屏幕做鬼臉,截圖上方是陳暮雨的視頻通話頭像。

  一張又一張。

  全是一個人。

  翻到最後一張。

  不是照片。

  是一段視頻。三秒。

  畫面里,沈若澄坐在一張塑料凳上,背後是某個公園的草坪。她衝著鏡頭比了個「耶」,笑得露出一顆虎牙。

  背景音里有人喊——

  「暮雨快來!」

  視頻結束。

  拍攝日期:2021年7月13日。

  事故前一天。

  手機屏幕停在最後一幀上。沈若澄的手還舉著,食指和中指岔開,虎牙露了半顆。

  裴朵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玉佩。

  三條龍。裂紋遍布。暗金色的光斷斷續續,像快沒電的手電筒。

  夠用。

  她把玉佩重新掛回脖子上。

  鏈子搭上後頸的那一刻,剩下的三條龍微微亮了亮。

  不是恢復。

  是認主。

  地底深處。

  那個聲音沒有再說話。

  但整棟樓的銀線——所有還連著活人的銀線——暗金色的光芒,退了一寸。

  只退了一寸。

  不是皇權法則的碾壓。

  是它自己退的。

  許默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定格的笑臉,右手食指搓了三下陰差令的銅背。

  忽然開口:

  「六樓的營養液……該換了。」

  六樓的走廊,安靜得發毛。

  消防門在身後「砰」地合攏,彈簧鉸鏈的悶響在水泥牆壁間來回撞了兩下,徹底死寂。沒有空調外機運轉的聲音,通風管道也是死的。

  整層樓唯一的動靜,是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門裡,傳出的心電監護儀聲。

  滴。滴。滴。

  穩如老狗。

  林薩走了過去。七八米的走廊,燈管只亮了一根,白光閃得極不均勻。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忽長忽短,像一條被死死拽住尾巴的魚。

  門沒關。許默來過,走的時候沒帶上。

  她站在門口。

  掃視一圈,病房也就十五平米。窗簾封得死死的。壁燈打著暖黃的光。醫用病床上的白床單,折角平整得能逼死強迫症。

  營養液袋快見底了,管子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淌,打在集液壺壁上,聲音比監護儀還輕微。

  沈若澄就這麼靜靜躺在床上。

  林薩在門口站了三秒,反手摸出腰後的匕首,刀背穩穩壓在左手虎口上。蒙恬那一下留的傷還沒好透,繃帶上的血跡干成了暗紅。

  她沒急著進去。先檢查了門框,手指沿著金屬邊摸了一圈,指腹不放過每一個鉚釘。沒有陣法殘留,沒有符文暗刻,連一根銀線的斷茬都沒有。

  乾淨。

  真的乾淨。

  整整六層樓。地下到五樓全特麼是傀儡、銀線和西方祭壇。唯獨這間房,乾淨得像被單獨摳出來塞進的另一個世界。


  林薩收起匕首,邁步走入。

  鞋底踩在地面上沒一點聲響。地板磚被擦過——不是保潔那種敷衍的拖地,而是有人拿抹布蹲在地上一塊一塊死摳出來的乾淨。

  膝蓋跪久了,會在地磚上磨出圓形的壓痕。林薩在床尾右側看到了。

  兩個淺坑。

  間距,剛好是一個成年人雙膝跪地的寬度。

  林薩蹲下身,摸了一下。壓痕很淺,但邊緣的釉面磨損是長年累月造成的,絕不是一兩次能磨出來的動靜。

  三年。

  有個不可言說的恐怖存在,在這間房裡老老實實跪了三年。

  林薩站起身,走到床邊。

  沈若澄的臉很小。病歷上寫著二十二歲,看著卻像十八九。鼻飼管從左鼻孔插進去,醫用膠帶貼在顴骨上,邊角微微翹起——快該換了。但管子本身異常乾淨,沒結痂,沒異物。

  呼吸平穩。胸腔一起一伏,幅度完全一致。

  心電監護儀屏幕上,綠色波形勻速滑行。波峰不高不低,間隔精確到毫秒級。

  太一致了。

  林薩的眉頭挑了一下。

  正常人的心跳,哪怕在深度睡眠里,也會有微小的波動。換個睡姿、做了個夢,或者外頭有點噪音,都會在波形上留下抖動。

  但沈若澄的波形,像拿尺子比著畫出來的。每一個峰,每一個谷,百分之百複製粘貼。

  一個三年沒做過夢的人。

  心跳也跟著一起按下了暫停鍵。不,沒死。是在等。像一台硬生生待機的超極本,所有參數被鎖死在出廠設定上,就等著敲下那個重啟指令。

  林薩把匕首插回腰後,拉過一把塑料椅,大馬金刀地坐在床邊。

  椅子是舊的,坐墊有凹痕。有人常坐。

  她盯著沈若澄的臉,眼神深邃。

  二十二歲。三年前十九。

  林薩三年前也是十九。那年她是個新人,第一次進D級副本「雨夜孤兒院」。隊裡六個人,活下來三個。沒熬過去的那三個里,有個九歲的小男孩。

  不是樓下地下室第十一個隔間裡那個。是另一個。

  一樣的年紀,一樣的瘦骨伶仃。

  那天,她也給那個孩子披過外套。但沒用。驚悚遊戲的破規則,從來不講人情世故。

  林薩把視線從沈若澄臉上移開,看向床頭櫃。

  一個淺藍色的塑料水杯,印著只缺了耳朵的兔子。杯蓋擰得死死的,裡面沒水。

  一根黑色的普通發圈,繞了三圈。上面纏著幾根長頭髮。

  不是沈若澄的。沈若澄的頭髮鋪在枕頭上,發尾剛過肩。而發圈上那幾根,長過了鎖骨。

  那是陳暮雨的。

  林薩沒碰那些東西。她往後一靠,後腦勺抵著牆壁。牆面冰涼刺骨。明明是六月,外面三十二度跟個大蒸籠似的,這屋裡卻連十度都不到。

  冷。

  她一把將戰術外套從肩上扯下來。

  這動作她熟得很。三年前也是這麼扯的,那次是披在一個九歲小孩身上,這次——

  她把戰術外套劈頭蓋臉搭在沈若澄身上。從鎖骨蓋到小腹。外套寬大,沈若澄太瘦,兩邊的袖子垂在床沿上,空蕩蕩的。

  下一秒,變故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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