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蟲子們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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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朵走後,隔間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地底的吟唱沒停。四四拍,低沉綿長,每個音節都往骨縫裡鑽。

  女文員坐在地上,兩條腿盤著,病號服的下擺鋪在水泥地面上。

  姿勢跟之前一模一樣。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蓋上。

  胸口的創口不疼了。

  那層黑金色的膜貼著皮膚,半透明,薄得像一片剛凝固的蠟。隨呼吸微微起伏,邊緣泛著暗沉的光。

  創口不疼。

  但那個位置空了。

  以前銀線在的時候,那裡是滿的。像一根臍帶連著某個巨大的、溫暖的、不會拒絕她的東西。每一下心跳都能順著線傳過去,再傳回來——帶著一種「你被需要」的確認。

  現在沒了。

  胸口那個洞,什麼都灌不進來。

  吟唱聲忽然變了調。

  節拍散了,旋律也碎了,變成一段輕柔的、帶著鼻音的低語。

  不像祭歌。

  像搖籃曲。

  聲音從腳下的水泥地板里滲上來,繞過膝蓋,貼著肋骨一路往上爬。

  女文員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個聲音在說話。

  不是希臘語。是中文。標準的、溫和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中文。

  「回來吧。」

  就兩個字。

  「那個女孩走了。她不認識你。她不會再回來。」

  女文員閉上眼。

  「沒有人在等你。」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她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了。

  五指張開,指尖朝著胸口的創口伸過去。

  黑金色的膜感應到靠近的手指,亮了一下。

  不是反抗。

  是它在告訴她:你要撕開,它不攔。

  它不做選擇。

  法則不幫人做選擇。

  女文員的指尖懸在胸口上方三厘米。

  那個聲音又來了。

  比剛才更近。不像從地底傳的了——像有人蹲在她身後,嘴唇貼著她的耳朵。

  「你回來之後,一切都跟以前一樣。A級。全城不到二十個。很特別。」

  頓了頓。

  「很重要。」

  指尖往前探了一厘米。

  兩厘米。

  快碰到黑金膜的表面了。

  然後她停了。

  不是法則阻攔。默沒反應。蒙恬的煞氣不在。裴朵的皇權餘波不在。

  這個隔間裡沒有任何外力在干涉她。

  她自己聽的。

  因為她想起了一個數字。

  四。

  「鈴聲響四秒你就掛了。」

  「但你記得是四秒。不是三秒,不是五秒。是四秒。數過的。」

  「數秒數的人,不是不想接。」

  女文員的手懸在半空。

  她確實數過來著。

  不止一次。

  每次女兒的來電顯示亮起來,她的拇指就擱在接聽鍵上方。心跳替她數——一、二、三、四。

  然後掛斷。

  為什麼是四秒?

  因為第五秒的時候,她怕自己會接。

  接了就得說話。說話就得回答「媽你還好嗎」。回答了就得編。編不下去就會哭。

  哭了就證明她過得不好。

  過得不好就證明她前夫說得對——她沒用。

  所以卡在四。

  永遠卡在四。

  那個聲音感覺到了猶豫。

  「四秒又怎樣?你掛了。你每次都掛了。」

  是的。

  每次都掛了。


  「她不需要你。」

  女文員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但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收了回去。

  不是猛地抽回來。

  是慢慢的。一個關節一個關節地彎曲,攥成拳,放回膝蓋上。

  那個聲音沉默了兩秒。

  再開口的時候,溫柔沒了。

  「你會後悔。」

  女文員睜開眼。

  盯著對面牆壁。灰白水泥,一條裂縫從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

  什麼都沒有。

  她盯了很久。

  然後站了起來。

  膝蓋嘎嘣響了一聲。盤腿坐太久,兩條腿全麻了。她扶著牆晃了兩下,病號服歪歪扭扭掛在身上。

  隔間的門沒鎖。裴朵進來的時候就沒關。

  她走出去。

  走廊的燈還是那種灰撲撲的暗黃。地面上銀線的殘跡歪歪扭扭,像被人踩過的蛛網。

  左邊,第三個隔間。

  那個四十出頭的女人還在裡面。

  跪在地上,雙手捧著斷掉的銀線殘端,往胸口按。

  臉上沒有表情,眼睛是乾的。

  按一下,松一下。按一下,松一下。

  機械的。但能看出來使了很大的勁。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著。

  女文員站在門口。

  那個女人沒抬頭。

  女文員走進去。

  腳步聲在小隔間裡悶悶的。兩步。三步。走到跟前了。

  她蹲下來。

  兩個穿著同款病號服的女人,在兩平米的水泥隔間裡,面對面蹲著。

  女文員伸出手。

  沒碰銀線。沒碰創口。

  握住了那個女人的手。

  銀線殘端還捏在那個女人指頭裡。被握住的一瞬,指頭僵了一下。

  她抬頭。

  兩張臉離得很近。

  四十出頭的女人眼裡有困惑,有防備,有一絲「你要幹什麼」的緊。

  女文員什麼都沒說。

  就握著。

  十指相扣。掌心貼掌心。

  她的手涼,對方的手也涼。兩隻冰的手攥在一起。

  安靜。

  地底的吟唱還在。溫柔的那一層已經退了,恢復了古希臘喪歌的原調,陰冷、遙遠。

  它放棄了低語。

  五秒。

  十秒。

  四十出頭的女人低下頭,看著兩隻交握的手。

  嘴唇抖了一下。

  銀線殘端從指縫間滑落。掉在地上。

  沒聲。

  「咔嗒」一聲輕響。

  兩人胸口的黑金色膜,同時亮了。

  不是法則輸出。不是皇權激活。

  那層膜里儲存的,是裴朵切線時自動滲入的法則碎片。碎片本身沒有意志,不治癒,不干涉,只是在那兒。

  但現在它們在共振。

  像兩根被撥動的琴弦,恰好是同一個音高。

  亮度不強。暗金色的光貼著皮膚表面流動,從創口邊緣往外蔓延了兩三厘米,停住了。

  很弱。

  但銀線殘留的暗金色——塔納托斯的顏色——在共振範圍內退了半寸。

  半寸。

  不多。

  可退了就是退了。

  四十出頭的女人盯著自己胸口那片光。又看了看對面的。

  一樣的頻率。一樣的亮度。

  一下,一下,跟著兩個人的心跳。

  她開口了。嗓子啞得不行,嘴唇乾裂,說出來的話碎成了幾截。


  「你叫什麼。」

  「陳麗。」女文員說。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以前在街道辦干文員。」

  四十出頭的女人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算不上笑。

  「周紅梅。賣水果的。」

  兩個名字落在隔間裡。不大不小,剛好夠填滿這兩平米的空間。

  ---

  走廊深處傳來腳步聲。

  輕的。不是裴朵。也不是林薩。

  是那個沒了指甲的男人。

  他從第一個隔間裡走出來了。右手縮在袖子裡,左手扶著牆,腳步虛浮。

  經過第三個隔間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朝裡面看了一眼。

  兩個陌生女人蹲在地上,手握著手。胸口暗金色的光一閃一閃,像兩盞快沒電的夜燈。

  他站了三秒。

  轉身,繼續往走廊深處走。

  走到第五個隔間門口。

  那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蹲在門檻上,盯著對面牆壁發呆。

  男人在他旁邊坐下來。沒說話。

  用縮在袖子裡的那隻手,輕輕碰了碰少年的肩膀。

  少年偏頭看他。

  男人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蓋住那些沒了指甲的手指。

  「冷不冷。」

  少年搖頭。

  兩個人並排坐著,背靠隔間門框。

  ---

  走廊盡頭。

  螺旋坡道最底層。

  手術台底下的心跳加速了。

  整棟樓的銀線同時瘋狂震顫,嗡鳴聲尖銳到穿透牆壁——

  但那些斷了線的人胸口的黑金膜全亮了。

  東一盞,西一盞。

  走廊深處的隔間裡星星點點,暗金色的光此起彼伏。

  不是裴朵的法則在驅動。

  是人。

  十一個斷了線的人。

  有的握著手。有的靠著肩。有的只是坐在同一條走廊里,互相能看見對方。

  這些微弱的、連塔納托斯都懶得正眼瞧的光點,正在緩慢地、固執地,把那半寸退讓一厘米一厘米地往前推。

  ---

  手術台下方的地板炸開一條新的裂縫。

  暗金色的光從裂縫裡噴出來,溫度直躥十度,空氣扭曲變形。

  塔納托斯的聲音從地底湧上來。

  不是低語了,不是搖籃曲了。

  是咆哮。

  古希臘語,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實質性的碾壓,震得走廊兩側的觀察窗同時龜裂。

  裴朵站在手術台前,手按著玉佩。

  她聽懂了那句咆哮。

  「蟲子。」

  玉佩燙得她掌心起泡。九條黑龍在玉面上暴躁翻滾。

  地板裂縫裡,那隻暗金色的手仍然托著銀色心臟。

  心跳頻率已經快到連成了一條線。

  然後它收回去了。

  手縮回裂縫。心臟消失。裂縫閉合。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裴朵耳朵里嗡了一下,指尖短暫失去知覺,像被什麼東西從血管里抽走了一口氣。

  地底傳來最後一個聲音。

  不是咆哮。

  是笑。

  很輕的一聲笑。

  「交換的機會只有一次。」

  然後——

  所有銀線,從地下一層到地下二層到地下三層,所有還連著活人的銀線,同時變成了暗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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