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諦聽
岩漿的轟鳴是恆定的，像某種古老生物規律的心跳，不快，也不會停。
裴朵落地時，熱意透過鞋底直接鑽進腳心，往骨縫裡滲。她抬頭，頭頂橙紅色的液態岩流在緩慢移動，把整片空間烤成一座高爐，遠處的哀嚎聲從極深處漫上來，一聲接一聲，沒有方向。
許默掃了一圈四周，推了推眼鏡。
「十八層。」語氣像在念清單，「獨立於任何外部規則之外的封閉空間，現有的所有手段都不適用。」
意思很清楚：玉佩失聯，不受酆都管轄，無法求援。
林薩沒說話。她抬眼掃了一圈地形，看了看自己那隻還在輕微發抖的右手，把它攥進拳里。
「分頭找出口。兩刻鐘後主甬道匯合。」
話落，側身鑽進右側支道，背影一眨眼沒進岩漿光照不到的地方。
許默往左走。
裴朵站在原地，低頭對著那塊沉默的黑玉佩看了一眼，沒動作，轉而仰頭打量正前方石壁上一行歪歪扭扭的銘文。字跡太古，不像地府常見的鬼篆，也不像人間流傳的任何一種字體，但看著莫名眼熟。她伸手，食指懸空在石面前虛比劃，腦子裡翻著檔案館那些厚得能砸死人的典籍。
許默在直道里獨行。走了七八分鐘，哀嚎聲被距離隔開後，四周反而靜得不對勁。
前方地穴豁然開朗。
一團白色的龐大輪廓縮在岩壁旁，呼吸均勻，一起一伏，在橙紅光芒里像一座會喘氣的雪山。
許默在入口處停住。
腦內的評估在零點五秒內完成：體型不屬於已知地獄守衛，未主動攻擊，說明它不是純粹的攻擊型存在——或者，它根本不覺得有必要出手。後者，更危險。
他開始往後退，彎腰壓低身形，靴底輕貼地面向後挪，把每個動作幅度壓到極限。
一步。兩步。第三步，靴底帶動一粒碎石，發出幾乎可以忽略的細碎沙聲。
白色輪廓動了。
兩隻金瞳在岩漿光里睜開，直接鎖定他的位置。
「一個小小的鬼差，哪來的膽子踏進本大爺的地盤？」
聲音低沉，每個字落地的瞬間，腳下的石板都跟著輕震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骨縫裡往外擠。
許默渾身汗毛豎起，腦內飛速掃描所有關於十八層地獄的神話記載——一條都對不上。
他穩住聲線，俯身行禮：「誤入此地，驚擾之罪，還請——」
白狼起身。
龐大的體型隨動作完全舒展，遮蔽了整個地穴的岩漿光芒，腳落處石板如紙一樣震裂成粉。
「我讓你走了麼？」
一隻前爪抬起，爪尖帶著扭曲空間的壓力轟然砸下。許默向右側滾，爪擊砸出碗口深的石坑，餘震將他崩飛出數米，雙手撐地才勉強穩住。
白狼看了他一眼，眼中沒有怒火，只有更濃的興味。
這東西沒在認真出手。這個認知反而讓許默覺得，他離死比剛才更近了一步。
林薩是循著地面震動趕到的。
她一眼看見第二隻爪抬起，毫不猶豫甩出勾魂索截住那隻前爪，用全身力氣往反方向墜。
金屬扭曲的尖嘯刺穿支道。反震力順鏈條傳回，林薩虎口崩開，噴出一口熱血，整個人被衝擊力帶著崩出去，靠著扎進岩壁的匕首才止住。
但那一瞬間夠了。她拔刀，拽起許默，兩人背靠背往主甬道方向沖。
身後，白狼的腳步不緊不慢，悠悠然跟上，甚至帶著點節奏感，像在遛彎兒。
許默喘息間壓低聲音：「它在玩我們，這個級別的存在，我們沒有任何手段——」
「我知道。」林薩咬牙，虎口的血已經滲透了半截袖口，「跑就完了。」
兩人繞過三條彎道，白狼始終保持著不急不躁的節奏，甚至在二人換氣的間隙停下來，用那雙金瞳遙遙盯著——
直到繞過一處寬大的石拱拐角，許默驟然剎步。
裴朵就站在拐角後的甬道里，仰頭盯著石壁上的銘文，手指在胸前虛空比劃，像是在默默抄字。
許默顧不上多說，直接按住她的肩膀：「後面有東西，快跑。」
林薩跟上來，上氣不接下氣指著拐角方向：「白色……巨狼……追了一路——」
話還沒說完，背後陷入詭異的沉默。
三秒，五秒，八秒。
預想中的氣浪沒來，震地的爪落聲沒來，連那道有節奏的喘息都斷了。
拐角處那股讓人呼吸困難的重壓，在一瞬間無聲無息地撤乾淨了，比它出現時還快。隨即，一陣急促細碎的爪步聲傳來，節奏輕快，帶著點小動物特有的蹦跳感。
一團白色的毛球從拐角里鑽了出來。
不是神獸。
是一隻薩摩耶。皮毛蓬鬆，圓腦袋，三角耳豎得筆挺，小跑著湊到裴朵面前驟然停步，烏亮的眼睛認真打量了裴朵一眼——
整個狗身子矮了下去，腦袋主動向下低，尾巴壓進後腿間，做出一個無比標準的俯首姿態，活脫脫是許默每次在裴斐面前行禮的翻版。
隨即發出一聲字正腔圓、奉承意味拉滿的「汪」。
許默定格在原地，整整沉默了五秒。他摘下眼鏡，對著鏡片認真看了一遍，戴回去，再次對著那隻趴地行禮的薩摩耶確認了一遍。
鏡片沒問題。神獸確實變成了一隻寵物犬，寵物犬確實正在對裴朵行禮。
林薩低頭看了看虎口，血還沒止，手背上崩裂的細口子還在往外滲。她抬眼，對上那隻薩摩耶正朝她們投來的、眼睛亮得過分的視線。
她沉默了有五秒，才擠出聲音：「……所以，把我打吐血的，就是這隻狗？」
許默緩緩合上微張的嘴，字斟句酌：「……邏輯上，是的。」
裴朵沒笑。她蹲下來，平視著那雙烏亮的眼睛。那雙眼睛清亮通透，裡頭藏著跨越漫長歲月的深邃，和尋常犬類截然不同。
她沉默片刻，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諦聽？」
薩摩耶的耳朵倏然豎起，隨即輕輕搖了搖尾巴。
許默的大腦停頓零點三秒，隨即飛速旋轉——
諦聽。佛門神獸，地藏王菩薩坐騎。此獸能傾聽世間萬物心聲，知曉三界諸般隱秘，卻不可說，不可言，只是聽，然後告知地藏王菩薩。
這隻神獸，出現在十八層地獄。這片獨立於任何神系之外的封閉空間，有諦聽駐守。
也就是說——
許默目光從諦聽身上緩緩掃向四周，掃向這片岩漿漫涌、哀嚎不絕的地獄深處。
地藏王菩薩的本願是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他的神獸此刻就在這裡。從三人墜落的那一刻起，這裡的主人，或許早就知道了。
裴朵伸手，輕輕摸了摸諦聽圓滾滾的腦袋，那隻薩摩耶安靜地接受，將下巴搭在她的手背上。
許默開口，語氣極度平靜，平靜到聽著反而不像在描述一件正常的事：「裴朵，你剛才叫的那個名字，意味著地藏王菩薩可能正在某處——」
「嗯，看著我們呢。」裴朵接過話，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倆沒事兒吧，手上那麼多血。」
林薩：「……我沒事。」
許默推了推眼鏡，沒再開口。
諦聽懶洋洋換了個姿勢，將蓬鬆的腦袋搭在裴朵的靴尖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岩石地面，岩漿的橙紅光把那一身白毛烤得暖烘烘的，活像一隻真正的寵物犬。
但它金色的眼眸始終睜著，凝視著甬道深處某個看不見的方向。
隨後，它的尾巴停了。兩隻耳朵往前傾了傾，鼻端輕嗅，發出一聲極短的低鳴——不像示警，更像是在回應某個無聲的呼喚。
許默順著它的視線抬頭。
岩漿的轟鳴沒變，哀嚎聲也沒變，但頭頂那片漫流的橙紅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多了一道淡金色的光。
裴朵落地時，熱意透過鞋底直接鑽進腳心，往骨縫裡滲。她抬頭，頭頂橙紅色的液態岩流在緩慢移動，把整片空間烤成一座高爐，遠處的哀嚎聲從極深處漫上來，一聲接一聲，沒有方向。
許默掃了一圈四周，推了推眼鏡。
「十八層。」語氣像在念清單，「獨立於任何外部規則之外的封閉空間，現有的所有手段都不適用。」
意思很清楚：玉佩失聯，不受酆都管轄，無法求援。
林薩沒說話。她抬眼掃了一圈地形，看了看自己那隻還在輕微發抖的右手，把它攥進拳里。
「分頭找出口。兩刻鐘後主甬道匯合。」
話落，側身鑽進右側支道，背影一眨眼沒進岩漿光照不到的地方。
許默往左走。
裴朵站在原地，低頭對著那塊沉默的黑玉佩看了一眼，沒動作，轉而仰頭打量正前方石壁上一行歪歪扭扭的銘文。字跡太古，不像地府常見的鬼篆，也不像人間流傳的任何一種字體，但看著莫名眼熟。她伸手，食指懸空在石面前虛比劃，腦子裡翻著檔案館那些厚得能砸死人的典籍。
許默在直道里獨行。走了七八分鐘，哀嚎聲被距離隔開後，四周反而靜得不對勁。
前方地穴豁然開朗。
一團白色的龐大輪廓縮在岩壁旁，呼吸均勻，一起一伏，在橙紅光芒里像一座會喘氣的雪山。
許默在入口處停住。
腦內的評估在零點五秒內完成：體型不屬於已知地獄守衛，未主動攻擊，說明它不是純粹的攻擊型存在——或者，它根本不覺得有必要出手。後者，更危險。
他開始往後退，彎腰壓低身形，靴底輕貼地面向後挪，把每個動作幅度壓到極限。
一步。兩步。第三步，靴底帶動一粒碎石，發出幾乎可以忽略的細碎沙聲。
白色輪廓動了。
兩隻金瞳在岩漿光里睜開，直接鎖定他的位置。
「一個小小的鬼差，哪來的膽子踏進本大爺的地盤？」
聲音低沉，每個字落地的瞬間，腳下的石板都跟著輕震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骨縫裡往外擠。
許默渾身汗毛豎起，腦內飛速掃描所有關於十八層地獄的神話記載——一條都對不上。
他穩住聲線，俯身行禮：「誤入此地，驚擾之罪，還請——」
白狼起身。
龐大的體型隨動作完全舒展，遮蔽了整個地穴的岩漿光芒，腳落處石板如紙一樣震裂成粉。
「我讓你走了麼？」
一隻前爪抬起，爪尖帶著扭曲空間的壓力轟然砸下。許默向右側滾，爪擊砸出碗口深的石坑，餘震將他崩飛出數米，雙手撐地才勉強穩住。
白狼看了他一眼，眼中沒有怒火，只有更濃的興味。
這東西沒在認真出手。這個認知反而讓許默覺得，他離死比剛才更近了一步。
林薩是循著地面震動趕到的。
她一眼看見第二隻爪抬起，毫不猶豫甩出勾魂索截住那隻前爪，用全身力氣往反方向墜。
金屬扭曲的尖嘯刺穿支道。反震力順鏈條傳回，林薩虎口崩開，噴出一口熱血，整個人被衝擊力帶著崩出去，靠著扎進岩壁的匕首才止住。
但那一瞬間夠了。她拔刀，拽起許默，兩人背靠背往主甬道方向沖。
身後，白狼的腳步不緊不慢，悠悠然跟上，甚至帶著點節奏感，像在遛彎兒。
許默喘息間壓低聲音：「它在玩我們，這個級別的存在，我們沒有任何手段——」
「我知道。」林薩咬牙，虎口的血已經滲透了半截袖口，「跑就完了。」
兩人繞過三條彎道，白狼始終保持著不急不躁的節奏，甚至在二人換氣的間隙停下來，用那雙金瞳遙遙盯著——
直到繞過一處寬大的石拱拐角，許默驟然剎步。
裴朵就站在拐角後的甬道里，仰頭盯著石壁上的銘文，手指在胸前虛空比劃，像是在默默抄字。
許默顧不上多說，直接按住她的肩膀：「後面有東西，快跑。」
林薩跟上來，上氣不接下氣指著拐角方向：「白色……巨狼……追了一路——」
話還沒說完，背後陷入詭異的沉默。
三秒，五秒，八秒。
預想中的氣浪沒來，震地的爪落聲沒來，連那道有節奏的喘息都斷了。
拐角處那股讓人呼吸困難的重壓，在一瞬間無聲無息地撤乾淨了，比它出現時還快。隨即，一陣急促細碎的爪步聲傳來，節奏輕快，帶著點小動物特有的蹦跳感。
一團白色的毛球從拐角里鑽了出來。
不是神獸。
是一隻薩摩耶。皮毛蓬鬆，圓腦袋，三角耳豎得筆挺，小跑著湊到裴朵面前驟然停步，烏亮的眼睛認真打量了裴朵一眼——
整個狗身子矮了下去，腦袋主動向下低，尾巴壓進後腿間，做出一個無比標準的俯首姿態，活脫脫是許默每次在裴斐面前行禮的翻版。
隨即發出一聲字正腔圓、奉承意味拉滿的「汪」。
許默定格在原地，整整沉默了五秒。他摘下眼鏡，對著鏡片認真看了一遍，戴回去，再次對著那隻趴地行禮的薩摩耶確認了一遍。
鏡片沒問題。神獸確實變成了一隻寵物犬，寵物犬確實正在對裴朵行禮。
林薩低頭看了看虎口，血還沒止，手背上崩裂的細口子還在往外滲。她抬眼，對上那隻薩摩耶正朝她們投來的、眼睛亮得過分的視線。
她沉默了有五秒，才擠出聲音：「……所以，把我打吐血的，就是這隻狗？」
許默緩緩合上微張的嘴，字斟句酌：「……邏輯上，是的。」
裴朵沒笑。她蹲下來，平視著那雙烏亮的眼睛。那雙眼睛清亮通透，裡頭藏著跨越漫長歲月的深邃，和尋常犬類截然不同。
她沉默片刻，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諦聽？」
薩摩耶的耳朵倏然豎起，隨即輕輕搖了搖尾巴。
許默的大腦停頓零點三秒，隨即飛速旋轉——
諦聽。佛門神獸，地藏王菩薩坐騎。此獸能傾聽世間萬物心聲，知曉三界諸般隱秘，卻不可說，不可言，只是聽，然後告知地藏王菩薩。
這隻神獸，出現在十八層地獄。這片獨立於任何神系之外的封閉空間，有諦聽駐守。
也就是說——
許默目光從諦聽身上緩緩掃向四周，掃向這片岩漿漫涌、哀嚎不絕的地獄深處。
地藏王菩薩的本願是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他的神獸此刻就在這裡。從三人墜落的那一刻起，這裡的主人，或許早就知道了。
裴朵伸手，輕輕摸了摸諦聽圓滾滾的腦袋，那隻薩摩耶安靜地接受，將下巴搭在她的手背上。
許默開口，語氣極度平靜，平靜到聽著反而不像在描述一件正常的事：「裴朵，你剛才叫的那個名字，意味著地藏王菩薩可能正在某處——」
「嗯，看著我們呢。」裴朵接過話，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倆沒事兒吧，手上那麼多血。」
林薩：「……我沒事。」
許默推了推眼鏡，沒再開口。
諦聽懶洋洋換了個姿勢，將蓬鬆的腦袋搭在裴朵的靴尖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岩石地面，岩漿的橙紅光把那一身白毛烤得暖烘烘的，活像一隻真正的寵物犬。
但它金色的眼眸始終睜著，凝視著甬道深處某個看不見的方向。
隨後，它的尾巴停了。兩隻耳朵往前傾了傾，鼻端輕嗅，發出一聲極短的低鳴——不像示警，更像是在回應某個無聲的呼喚。
許默順著它的視線抬頭。
岩漿的轟鳴沒變，哀嚎聲也沒變，但頭頂那片漫流的橙紅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多了一道淡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