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通往幽冥之路（明日請假一天）
第284章 通往幽冥之路（明日請假一天）
雷克一聽，心想果然維奧萊特劍招被識別出來，嫁禍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可是，他本意是想讓薇奧拉..
凱恩右手一揮，灰光落處，結實的地面變成流沙。
薇奧拉嗖地往下墜，一眨眼只剩一顆腦袋露在地面上。
凱恩的聲音冰冷：「快說，刺殺塞德里克大人，是不是霜喉指使的？」
地上的薇奧拉嘴角帶血，心中一凜，蓋略特·索爾貝格，是個假名字，是什麼霜喉之人，應該是個反叛組織的人。
但絕不能出賣他，想起蓋略特的吩咐，開口說道：「我不知道什麼霜喉，這人頭叫蓋文，他殺死我丈夫，又被一位白衣紅帶女劍修殺掉了。」
一聲暴喝，「你說謊！死到臨頭。
「死到臨頭，還說謊。」
薇奧拉沒有被一聲暴喝嚇住。
阿爾弗已死，殺夫之仇已報，她本就生無可戀，一心求死。
她殺死這個塞德里克，肯定有不少人拍手叫好。
上一任國王索爾德三世的《新政十三條》中，有一條規定。
廢除王國的初夜權統一規定，五等貴族可在各自領地內自行規定保留或廢除。
傳言塞德里克反對，最後提亞伯爵直屬領地保留初夜權。
薇奧拉冷笑道：「塞德里克，你是想說我被霜喉指使來刺殺你是吧？可惜不是，我本來就想殺你。你就是...」
凱恩一揮手，疾風掃過，薇奧拉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凱恩轉向塞德里克，抱拳道：「大人，可惜老夫是己土一道。若是未土，就能搜魂了。屬下建議先關押起來，上報伯爵，派人來搜。」
雷克眉頭微微一皺。
剛才聽見搜魂一事，覺得問題不大，這個凱恩是己土一道。
他聽維羅妮卡講過，五行二十道，不是哪一道都能搜，至少中階制卡師才有這個本事。
低階的只有特定道途的才行，如未土、幽金、牝水、祀火、經木。
如果現在伯爵派人來搜魂，雷克不擔心自己暴露，他這個真身份薇奧拉不知道。
但塞拉斯的事她知道。
那老頭知道神通功法、七階妖獸屍體和【人食妖】的下落。雖然艾希利亞現在將塞拉斯轉移，也可能在途中被截殺。
思緒還沒理完，塞德里克開了口。
「不必上報了。明日我們回銀鷹城，把她帶回去再審。」
「傳令下去，我身體不適，礦鎮巡視由馬里斯代勞，懷斯子爵陪同。凱恩大人跟在我身邊就行。」
他轉向雷克，語氣緩了些：「雷克隊長，丁火之炁這次給不了你了。你隨我回銀鷹城，我上報伯爵，從未入庫的裡面拿一縷給你。」
雷克連忙行大禮道謝。
心裡盤算另一件事，得找機會對薇奧拉用一次【破妄金瞳·斷念溯空】。
本來沒打算用。他沒料到薇奧拉會刺殺，更沒料到她會落在塞德里克手裡。
這【斷念溯空】耗靈力太兇，剛才對傑奎琳用了一次，對方是辛金一道的制卡師學徒，境界比他高，他的靈池卻瞬息乾涸。
到現在，他連吐納恢復都比平日要慢。
看來，只能設法引傑奎琳出手，將塞德里克引至溪邊，再造機會。
第十一礦鎮外，一條土路。
密集的雨滴從天空前仆後繼落下。
里啪啦砸在白色傘面上。
傘下，紅帶束腰的白衣女子，不緊不慢往前走。
跌落的雨滴在地面的坑坑窪窪里聚集。
「姐姐！」
一個小孩的聲音從路邊傳過來。
她餘光一瞥。
路邊靠著一間破棚子，幾塊舊木板歪歪斜斜地撐著，頂上鋪著爛茅草，被雨澆得塌了一角。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從棚子裡探出半個身子，使勁朝她招手。
「姐姐，你衣服要淋濕了！進來躲雨！」
維奧萊特沒動。
男孩急了，從棚子裡鑽出來，雨水瞬間澆透他那件滿是補丁的破褂子。
他也不管，跑過來，伸手想拉她的衣角，又縮回去了。
他的手太髒了，怕弄髒她那身雪白的衣裳。
「姐姐，你進來躲雨嘛。前面去礦場的路更爛。」
他仰著臉看她，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眼睛卻亮得很。
維奧萊特點下頭，跟著小孩走進棚子。
棚子裡鋪著枯草，草上攤著一塊卷了邊的粗麻布。
雨水從棚頂角落縫隙里漏進來，滴在泥地上。
男孩把她拉到鋪位上坐下，自己蹲在對面，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解開，捧出一個特別小的地瓜。
地瓜皮烤得焦黑，裂口處露出金黃色的，熱氣往外冒。
「姐姐，給你。」他把地瓜遞過來。
維奧萊特沒伸手。
男孩以為她嫌髒，在衣服上使勁蹭了蹭手，又往她面前湊。
「大清早，還沒有吃早飯吧。」
維奧萊特接過地瓜，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遞迴去。
男孩愣了一下，接過那半地瓜咬了一口，燙得齜牙，含混地說了一句好甜。
他又從布包里掏出一塊黑麵包，硬得像石頭，邊緣發了霉，切掉了一小塊。
他掰下一截遞過來。
「姐姐也吃點這個，剛才那個小地瓜吃不飽。」
維奧萊特看了一眼那塊麵包，「你吃。」
男孩把麵包收回去，小心地包好，塞回懷裡，一邊啃地瓜一邊含混地說：「這個我要吃七天的。」
「姐姐，你是天使嗎？」男孩忽然抬起頭問她。
維奧萊特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她應該不是吧，前些日子，不分好壞接受命令殺了一位伯爵兒子，奧納德。
或許永夜教堂的奧羅拉，更像是天使。
等會又要去殺一個伯爵長子，塞德里克，也是沒有黑白對錯。
問父親，就是為了報恩。
報恩就是要殺人嗎？
這個男孩的聲音里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
她不知道該怎樣回應這份期待。
她沒有回答。
「我父親說，七神座下的天使都是穿白衣，替七神在人間行走，專門救苦命的人。」
男孩歪著頭看她，「你撐著白傘，穿白衣，長得又好看，應該是天使吧？」
維奧萊特沒有回答。
男孩低下頭不好意思，啃了一口地瓜，小聲說：「我以為我運氣好，真的遇見天使了「」
0
「我父親以前在鎮上首富史密斯的礦上幹活，半年前礦洞塌了，我父親被活埋了。我去找阿爾弗老爺賠錢，被趕出來。」
「阿爾弗老爺的夫人還把我三個手指砍掉了。」
維奧萊特目光一掃，果然他右手中指、食指、尾指都不見了。
男孩抬起頭，「沒事了，都過去半年了，我臨走可是發咒，保佑他們家降下厄運。」
忽地，眼睛亮了一下，「我聽說，今天有個大人物要來礦鎮視察。我想去喊冤。阿爾弗老爺欠我父親的命。」
維奧萊特問道：「你叫什麼？」
「哈德·斯通。我父親說，是硬石意思，容易活下去。姐姐，你叫...」
哈德忽然愣住，嘴巴微張，指了指外面，眼睛瞪得滾圓。
棚外漫天砸落的雨滴，像是撞上了一道看不見的牆，齊刷刷地停在了半空。
雨滴懸於屋檐，定格在葉尖。
下一瞬，那些水滴從裡到外瞬間結晶，化作一顆顆寒氣森森的冰晶。
無數冰晶猛地旋轉起來，在空氣中拉出一道道白皙的光影。
一個人影從冰霧中踏出。
灰白的髮絲掛著霜雪，半張臉被烈火焚毀，洗得發白的灰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泥濘的地面都凍成了硬邦邦的霜土。
哈德尖叫了一聲，像是老鼠看到貓了一樣，下意識往維奧萊特身後躲，一隻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角。
男人聽到了那聲尖叫，抬起右手。
空氣中一根細如髮絲的冰針無聲成形，針尖泛著幽藍色的光，直奔男孩的眉心。
維奧萊特手指一彈，暗紅色的弧光一閃，冰針瞬息蒸發為白氣。
「你攔我？」
「他只是個孩子。」
「你什麼時候學會忤逆了？」
兩人對峙了幾息。
男人收回手，沒有再向棚子邁一步。
他抬起另一隻手，一道淡白色的光暈從掌心擴散開，將兩人籠罩其中。
隔音罩里，他的聲音冰冷：「計劃有變，塞德里克不會來礦場了。今夜子時，去塞德里克的營帳，殺了他，然後按盒子裡的地圖路線撤退。」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上面刻著繁雜紋路，「記住，刺殺後再打開，要不然裡面地圖會化為灰燼。」
「是，父親。」維奧萊特垂眸。
男人轉身，身體從腳底開始化作細小的冰晶，旋轉著升上半空。
消失剎那，男人目光再次落在維奧萊特臉上。
內心有點可惜，維奧萊特，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盒子裡地圖描繪的茂狼山撤退路線，可是幽冥之路，鎮魔司和聖律仲裁所會有人在那裡等著你。」
「凱爾文親王養你多年，你是時候為他獻出生命。你也該去見你同父異母的弟弟，奧納德。」
我可是你殺母仇人！」
臨死前，你竟然關心一個螻蟻死活。真是令我失望。」
維奧萊特看向微笑的父親，也報之一笑。
一息後，天空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嘩啦啦，天空又開始下起急雨驟雨。
維奧萊特站在原地，掌心裡還殘留著方才紅劍飛出的溫度。
她垂著眼，沒有去看父親消失的方向，也沒有回頭看，那個躲在她背後瑟瑟發抖的男孩。
她只是將手中的紅劍緩緩收回體內。
哈德剛沒有看到維奧萊特的出手。
他從維奧萊特身後探出頭，牙齒還在打顫，「姐、姐姐，那個人是誰啊？他怎麼變成冰了？」
父親從不回頭。
她想，父親應該不會為難這個男孩了。
雨還在下。
到了中午，男孩的肚子忽然叫了一聲，很響。
他趕緊用手捂住，臉紅了。
「走，我帶你去鎮裡吃飯。」維奧萊特站起身。
哈德愣了一下，眼睛亮起來，又暗下去，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露腳趾的鞋子，小聲說：「我進不去鎮裡。頭頂沒有標籤。我父親是逃奴，我生下來就沒有標籤。」
維奧萊特看著他那雙髒兮兮的小腳，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什麼。
「你最想吃什麼？」
男孩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說。」
「肉。」那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渴望，「燉肉。五歲生日的時候，我父親帶我在鎮上吃過一次。就一次。我一直記得那個味道。」
維奧萊特點頭：「你在這裡等我。」
「姐姐，我就坐在門口等你！」男孩用力點頭，像是怕她反悔，又補了一句，「太謝謝你了，你是第一個說要給我買肉吃的人！」
維奧萊特撐起白傘，轉身步入雨幕。
身後，男孩的聲音穿過雨簾追上來。
「姐姐，你真的是天使！」
她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一刻鐘後。
維奧萊特點了燉肉和白麵包，付了錢。
熱氣從食盒的縫隙里一縷縷地往外冒，她特意讓老闆多盛了一勺肉湯。
她想，那個瘦骨嶙峋的孩子，需要這口熱乎的。
提著餐盒，走到可以看到工棚的時候，雨忽然停了。
那個男孩沒有依約蹲在棚子門口等她。
維奧萊特加快了腳步。
雨後的光線斜斜地伶進來，照出棚內的景象。
她站住了。
男孩蜷在枯草上。
不是睡著的樣子。
像一塊被遺棄在硬邦邦的路邊石。
他渾身覆著一層藍白色的霜，從指尖到肩，從腳趾到腰腹，像有人用最細的畫筆在他身體上描了一層磷光。
維奧萊特蹲下身，先看了他的臉。
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灰濛濛的，朝著棚口的方向。那是她離開的方向。
嘴巴微微張著，像在擊什麼。
沒有外傷。沒有血跡。
維奧萊特伸出手，掀開他的衣服。
從他的心臟位置開始，藍白色的紋路像樹根一樣向四周蔓延。
紋路的中心，心臟的上方，趴著一誓東西。
藍白色的蟲。
指守蓋大小，通體半透明，像冰晶凝成的草履蟲。
圓鈍的，沒有四肢，身體表面覆蓋著細密的冰霜紋路。
它安靜地嵌在皮膚之下，六條細足緊緊扣住心臟的外壁，像一件長在上面的飾物。
父親的【藍潮蠱】
維奧萊特認得它。
癸水至寒凝聚而成的蠱蟲。
它不是瞬間殺死寄主的，它會先沉入心臟，然後慢慢釋放寒意，從血液開始凍，再到肌肉、骨骼、大腦。
整誓過程不會很快。
寄主會在清醒中感受自己一點一點變硬，從手指開始，然後是四肢，然後是呼吸。
最後才是心跳。
維奧萊特雙手在亓前死死攥緊，父親走的羞候就已經下了手。
她雙腿下跪，把男孩蜷縮的四肢輕輕拉直，讓他平躺在枯草上。
然後她打開食盒。
燉肉和白麵包還冒著熱氣。她把食盒放在男孩的旁邊，正對著他的臉。
「肉。」她說。
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然後她站起身。
一道熾白火焰從她掌心飛出，落在枯草上。
火焰舔上乾草，舔上男孩的衣服，舔上他覆著藍白色霜紋的皮膚。
蠱蟲在火焰中發出嗤的一聲，碎裂、融漠、蒸發，藍光一閃，然後消失。
藍白色的煙升騰，水汽瀰漫。
維奧萊特站在原地，看著火焰一寸一寸吞沒那具小小的身體。
她想起父親消失前的那一眼，笑意盈盈的。
她以為那是告別。
火焰越燒越旺。
維奧萊特抬起，白衣被映成緋紅。
她的臉龐顯得猙獰無比。
雷克一聽，心想果然維奧萊特劍招被識別出來，嫁禍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可是，他本意是想讓薇奧拉..
凱恩右手一揮，灰光落處，結實的地面變成流沙。
薇奧拉嗖地往下墜，一眨眼只剩一顆腦袋露在地面上。
凱恩的聲音冰冷：「快說，刺殺塞德里克大人，是不是霜喉指使的？」
地上的薇奧拉嘴角帶血，心中一凜，蓋略特·索爾貝格，是個假名字，是什麼霜喉之人，應該是個反叛組織的人。
但絕不能出賣他，想起蓋略特的吩咐，開口說道：「我不知道什麼霜喉，這人頭叫蓋文，他殺死我丈夫，又被一位白衣紅帶女劍修殺掉了。」
一聲暴喝，「你說謊！死到臨頭。
「死到臨頭，還說謊。」
薇奧拉沒有被一聲暴喝嚇住。
阿爾弗已死，殺夫之仇已報，她本就生無可戀，一心求死。
她殺死這個塞德里克，肯定有不少人拍手叫好。
上一任國王索爾德三世的《新政十三條》中，有一條規定。
廢除王國的初夜權統一規定，五等貴族可在各自領地內自行規定保留或廢除。
傳言塞德里克反對，最後提亞伯爵直屬領地保留初夜權。
薇奧拉冷笑道：「塞德里克，你是想說我被霜喉指使來刺殺你是吧？可惜不是，我本來就想殺你。你就是...」
凱恩一揮手，疾風掃過，薇奧拉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凱恩轉向塞德里克，抱拳道：「大人，可惜老夫是己土一道。若是未土，就能搜魂了。屬下建議先關押起來，上報伯爵，派人來搜。」
雷克眉頭微微一皺。
剛才聽見搜魂一事，覺得問題不大，這個凱恩是己土一道。
他聽維羅妮卡講過，五行二十道，不是哪一道都能搜，至少中階制卡師才有這個本事。
低階的只有特定道途的才行，如未土、幽金、牝水、祀火、經木。
如果現在伯爵派人來搜魂，雷克不擔心自己暴露，他這個真身份薇奧拉不知道。
但塞拉斯的事她知道。
那老頭知道神通功法、七階妖獸屍體和【人食妖】的下落。雖然艾希利亞現在將塞拉斯轉移，也可能在途中被截殺。
思緒還沒理完，塞德里克開了口。
「不必上報了。明日我們回銀鷹城，把她帶回去再審。」
「傳令下去，我身體不適，礦鎮巡視由馬里斯代勞，懷斯子爵陪同。凱恩大人跟在我身邊就行。」
他轉向雷克，語氣緩了些：「雷克隊長，丁火之炁這次給不了你了。你隨我回銀鷹城，我上報伯爵，從未入庫的裡面拿一縷給你。」
雷克連忙行大禮道謝。
心裡盤算另一件事，得找機會對薇奧拉用一次【破妄金瞳·斷念溯空】。
本來沒打算用。他沒料到薇奧拉會刺殺，更沒料到她會落在塞德里克手裡。
這【斷念溯空】耗靈力太兇，剛才對傑奎琳用了一次，對方是辛金一道的制卡師學徒，境界比他高，他的靈池卻瞬息乾涸。
到現在，他連吐納恢復都比平日要慢。
看來，只能設法引傑奎琳出手，將塞德里克引至溪邊，再造機會。
第十一礦鎮外，一條土路。
密集的雨滴從天空前仆後繼落下。
里啪啦砸在白色傘面上。
傘下，紅帶束腰的白衣女子，不緊不慢往前走。
跌落的雨滴在地面的坑坑窪窪里聚集。
「姐姐！」
一個小孩的聲音從路邊傳過來。
她餘光一瞥。
路邊靠著一間破棚子，幾塊舊木板歪歪斜斜地撐著，頂上鋪著爛茅草，被雨澆得塌了一角。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從棚子裡探出半個身子，使勁朝她招手。
「姐姐，你衣服要淋濕了！進來躲雨！」
維奧萊特沒動。
男孩急了，從棚子裡鑽出來，雨水瞬間澆透他那件滿是補丁的破褂子。
他也不管，跑過來，伸手想拉她的衣角，又縮回去了。
他的手太髒了，怕弄髒她那身雪白的衣裳。
「姐姐，你進來躲雨嘛。前面去礦場的路更爛。」
他仰著臉看她，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眼睛卻亮得很。
維奧萊特點下頭，跟著小孩走進棚子。
棚子裡鋪著枯草，草上攤著一塊卷了邊的粗麻布。
雨水從棚頂角落縫隙里漏進來，滴在泥地上。
男孩把她拉到鋪位上坐下，自己蹲在對面，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解開，捧出一個特別小的地瓜。
地瓜皮烤得焦黑，裂口處露出金黃色的，熱氣往外冒。
「姐姐，給你。」他把地瓜遞過來。
維奧萊特沒伸手。
男孩以為她嫌髒，在衣服上使勁蹭了蹭手，又往她面前湊。
「大清早，還沒有吃早飯吧。」
維奧萊特接過地瓜，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遞迴去。
男孩愣了一下，接過那半地瓜咬了一口，燙得齜牙，含混地說了一句好甜。
他又從布包里掏出一塊黑麵包，硬得像石頭，邊緣發了霉，切掉了一小塊。
他掰下一截遞過來。
「姐姐也吃點這個，剛才那個小地瓜吃不飽。」
維奧萊特看了一眼那塊麵包，「你吃。」
男孩把麵包收回去，小心地包好，塞回懷裡，一邊啃地瓜一邊含混地說：「這個我要吃七天的。」
「姐姐，你是天使嗎？」男孩忽然抬起頭問她。
維奧萊特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她應該不是吧，前些日子，不分好壞接受命令殺了一位伯爵兒子，奧納德。
或許永夜教堂的奧羅拉，更像是天使。
等會又要去殺一個伯爵長子，塞德里克，也是沒有黑白對錯。
問父親，就是為了報恩。
報恩就是要殺人嗎？
這個男孩的聲音里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
她不知道該怎樣回應這份期待。
她沒有回答。
「我父親說，七神座下的天使都是穿白衣，替七神在人間行走，專門救苦命的人。」
男孩歪著頭看她，「你撐著白傘，穿白衣，長得又好看，應該是天使吧？」
維奧萊特沒有回答。
男孩低下頭不好意思，啃了一口地瓜，小聲說：「我以為我運氣好，真的遇見天使了「」
0
「我父親以前在鎮上首富史密斯的礦上幹活，半年前礦洞塌了，我父親被活埋了。我去找阿爾弗老爺賠錢，被趕出來。」
「阿爾弗老爺的夫人還把我三個手指砍掉了。」
維奧萊特目光一掃，果然他右手中指、食指、尾指都不見了。
男孩抬起頭，「沒事了，都過去半年了，我臨走可是發咒，保佑他們家降下厄運。」
忽地，眼睛亮了一下，「我聽說，今天有個大人物要來礦鎮視察。我想去喊冤。阿爾弗老爺欠我父親的命。」
維奧萊特問道：「你叫什麼？」
「哈德·斯通。我父親說，是硬石意思，容易活下去。姐姐，你叫...」
哈德忽然愣住，嘴巴微張，指了指外面，眼睛瞪得滾圓。
棚外漫天砸落的雨滴，像是撞上了一道看不見的牆，齊刷刷地停在了半空。
雨滴懸於屋檐，定格在葉尖。
下一瞬，那些水滴從裡到外瞬間結晶，化作一顆顆寒氣森森的冰晶。
無數冰晶猛地旋轉起來，在空氣中拉出一道道白皙的光影。
一個人影從冰霧中踏出。
灰白的髮絲掛著霜雪，半張臉被烈火焚毀，洗得發白的灰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泥濘的地面都凍成了硬邦邦的霜土。
哈德尖叫了一聲，像是老鼠看到貓了一樣，下意識往維奧萊特身後躲，一隻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角。
男人聽到了那聲尖叫，抬起右手。
空氣中一根細如髮絲的冰針無聲成形，針尖泛著幽藍色的光，直奔男孩的眉心。
維奧萊特手指一彈，暗紅色的弧光一閃，冰針瞬息蒸發為白氣。
「你攔我？」
「他只是個孩子。」
「你什麼時候學會忤逆了？」
兩人對峙了幾息。
男人收回手，沒有再向棚子邁一步。
他抬起另一隻手，一道淡白色的光暈從掌心擴散開，將兩人籠罩其中。
隔音罩里，他的聲音冰冷：「計劃有變，塞德里克不會來礦場了。今夜子時，去塞德里克的營帳，殺了他，然後按盒子裡的地圖路線撤退。」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上面刻著繁雜紋路，「記住，刺殺後再打開，要不然裡面地圖會化為灰燼。」
「是，父親。」維奧萊特垂眸。
男人轉身，身體從腳底開始化作細小的冰晶，旋轉著升上半空。
消失剎那，男人目光再次落在維奧萊特臉上。
內心有點可惜，維奧萊特，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盒子裡地圖描繪的茂狼山撤退路線，可是幽冥之路，鎮魔司和聖律仲裁所會有人在那裡等著你。」
「凱爾文親王養你多年，你是時候為他獻出生命。你也該去見你同父異母的弟弟，奧納德。」
我可是你殺母仇人！」
臨死前，你竟然關心一個螻蟻死活。真是令我失望。」
維奧萊特看向微笑的父親，也報之一笑。
一息後，天空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嘩啦啦，天空又開始下起急雨驟雨。
維奧萊特站在原地，掌心裡還殘留著方才紅劍飛出的溫度。
她垂著眼，沒有去看父親消失的方向，也沒有回頭看，那個躲在她背後瑟瑟發抖的男孩。
她只是將手中的紅劍緩緩收回體內。
哈德剛沒有看到維奧萊特的出手。
他從維奧萊特身後探出頭，牙齒還在打顫，「姐、姐姐，那個人是誰啊？他怎麼變成冰了？」
父親從不回頭。
她想，父親應該不會為難這個男孩了。
雨還在下。
到了中午，男孩的肚子忽然叫了一聲，很響。
他趕緊用手捂住，臉紅了。
「走，我帶你去鎮裡吃飯。」維奧萊特站起身。
哈德愣了一下，眼睛亮起來，又暗下去，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露腳趾的鞋子，小聲說：「我進不去鎮裡。頭頂沒有標籤。我父親是逃奴，我生下來就沒有標籤。」
維奧萊特看著他那雙髒兮兮的小腳，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什麼。
「你最想吃什麼？」
男孩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說。」
「肉。」那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渴望，「燉肉。五歲生日的時候，我父親帶我在鎮上吃過一次。就一次。我一直記得那個味道。」
維奧萊特點頭：「你在這裡等我。」
「姐姐，我就坐在門口等你！」男孩用力點頭，像是怕她反悔，又補了一句，「太謝謝你了，你是第一個說要給我買肉吃的人！」
維奧萊特撐起白傘，轉身步入雨幕。
身後，男孩的聲音穿過雨簾追上來。
「姐姐，你真的是天使！」
她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一刻鐘後。
維奧萊特點了燉肉和白麵包，付了錢。
熱氣從食盒的縫隙里一縷縷地往外冒，她特意讓老闆多盛了一勺肉湯。
她想，那個瘦骨嶙峋的孩子，需要這口熱乎的。
提著餐盒，走到可以看到工棚的時候，雨忽然停了。
那個男孩沒有依約蹲在棚子門口等她。
維奧萊特加快了腳步。
雨後的光線斜斜地伶進來，照出棚內的景象。
她站住了。
男孩蜷在枯草上。
不是睡著的樣子。
像一塊被遺棄在硬邦邦的路邊石。
他渾身覆著一層藍白色的霜，從指尖到肩，從腳趾到腰腹，像有人用最細的畫筆在他身體上描了一層磷光。
維奧萊特蹲下身，先看了他的臉。
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灰濛濛的，朝著棚口的方向。那是她離開的方向。
嘴巴微微張著，像在擊什麼。
沒有外傷。沒有血跡。
維奧萊特伸出手，掀開他的衣服。
從他的心臟位置開始，藍白色的紋路像樹根一樣向四周蔓延。
紋路的中心，心臟的上方，趴著一誓東西。
藍白色的蟲。
指守蓋大小，通體半透明，像冰晶凝成的草履蟲。
圓鈍的，沒有四肢，身體表面覆蓋著細密的冰霜紋路。
它安靜地嵌在皮膚之下，六條細足緊緊扣住心臟的外壁，像一件長在上面的飾物。
父親的【藍潮蠱】
維奧萊特認得它。
癸水至寒凝聚而成的蠱蟲。
它不是瞬間殺死寄主的，它會先沉入心臟，然後慢慢釋放寒意，從血液開始凍，再到肌肉、骨骼、大腦。
整誓過程不會很快。
寄主會在清醒中感受自己一點一點變硬，從手指開始，然後是四肢，然後是呼吸。
最後才是心跳。
維奧萊特雙手在亓前死死攥緊，父親走的羞候就已經下了手。
她雙腿下跪，把男孩蜷縮的四肢輕輕拉直，讓他平躺在枯草上。
然後她打開食盒。
燉肉和白麵包還冒著熱氣。她把食盒放在男孩的旁邊，正對著他的臉。
「肉。」她說。
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然後她站起身。
一道熾白火焰從她掌心飛出，落在枯草上。
火焰舔上乾草，舔上男孩的衣服，舔上他覆著藍白色霜紋的皮膚。
蠱蟲在火焰中發出嗤的一聲，碎裂、融漠、蒸發，藍光一閃，然後消失。
藍白色的煙升騰，水汽瀰漫。
維奧萊特站在原地，看著火焰一寸一寸吞沒那具小小的身體。
她想起父親消失前的那一眼，笑意盈盈的。
她以為那是告別。
火焰越燒越旺。
維奧萊特抬起，白衣被映成緋紅。
她的臉龐顯得猙獰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