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他這輩子,全是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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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月當空。

  雷克睜開眼時,山風正從崖壁下方湧上來,灌入衣領,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間還捏著那張刻了《詠初日》的卡片,邊緣微微發燙,正緩緩冷卻。

  宮殿裡的時間流速,與現世相差無幾。

  方才那殿中,除了牆上的元素圖案和空蕩蕩的座椅,他幾乎一無所獲。

  但在主位后座,他瞥見了一扇緊閉的門。

  門板烏沉,金色紋路繁密古奧。

  每一道刻痕皆似天火熔鑄後凝定的火篆,隱有丙火道韻流轉,不燃而自帶煌煌天威。

  門楣之上,以古篆刻就四字:正陽洞天。

  筆意如大日垂芒,純陽道氣自字間溢出,與門板火篆遙相呼應,自成一方法域。

  不到一息,雷克就覺得灼目難視,不敢靠近。

  正陽。

  雷克想起,正陽一詞最早出自《楚辭·遠遊》里的句子:「漱正陽而含朝霞」。

  那是上古仙人采服天地精華的法門,正陽二字,指的是正午太陽最盛之氣。

  這門後,恐怕才是赤霄八荒曜真天光真君真正的果位金地。

  而他們聚會的這座殿,不過是洞天福地前的一塊廣場罷了。

  雷克將卡片收入懷中,又想起另一件事。

  方才他試過,《詠初日》的卡片觸發之後,沒有任何術法效果,它只是一把鑰匙。一把能把他送進那座宮殿的鑰匙。

  這意味著,以後若遇到無法力敵的高修,實在跑不掉,他可以躲進去。

  至於出來之後會不會被人堵在原地,那是以後的事。先活下來再說。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旅店,剛在桌邊坐下,就聽見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響。

  「大人?」

  綠蒂的聲音。

  她撐起身子,薄被從肩頭滑落,露出裡衣單薄的輪廓。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綠眸還有些迷濛,「您,出去了?」

  「嗯,睡不著,出去透了透氣。」雷克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吵醒你了?」

  綠蒂搖了搖頭,目光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自己身上。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薄被,又看了看雷克坐在桌邊的背影,忽然反應過來什麼。

  「我怎麼睡在床上?」

  「我把你抱上來的。」雷克語氣平淡,「地上涼。」

  綠蒂愣了一瞬。

  月光下,她的耳根悄悄紅了一小片,過了片刻才輕聲說了句:「多謝大人。」

  雷克從懷中摸出一張羊皮紙鋪在桌上,提筆蘸墨。

  綠蒂披了件外袍起身,走到桌邊,看著他落筆。

  筆尖沙沙作響,一字一字鋪開:

  「執掌天光之權柄者,燃燒萬物者,永恆烈陽在人間的代行者,洞察虛妄與真實者,秩序神座之側的第一道曙光,赤霄八荒曜真天光真君。」

  寫完尊號,他又另起一行,寫下那四句詩:

  「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山如火發。一輪頃刻上天衢,逐退群星與殘月。」

  綠蒂的目光落在那些魔紋語上,看了片刻,搖了搖頭:「大人,這幾個字我不認識。」

  雷克手指點在其中幾個字上,一字一頓地念給她聽。

  綠蒂跟著念了兩遍,便記住了。

  雷克將羊皮紙推到她面前,「你等我出去一刻鐘後,你在這裡念,念三遍。然後等我回來。」

  綠蒂怔了怔:「好的,大人。」

  一刻鐘後,雷克來到崖邊,從懷中抽出那張刻了《詠初日》的卡片,兩指夾住,靈力微吐。

  白光吞沒視野。

  熟悉的失重感過後,他已端坐在宮殿那張巨大的座椅之上。

  白色霧氣在腳下緩緩流淌,四周空蕩蕩的座椅一字排開,延伸到霧氣深處。

  雷克閉目凝神,在心裡默念:綠蒂。

  默念三次,還是沒有反應。


  他睜開眼,心中已有了結論。

  宮殿牆上那十道黯淡的標記里,沒有寅木。綠蒂屬於寅木一道,

  這一道的果位尊者沒有隕落,所以她進不來。

  他正要起身離開,忽然心念一動。

  極遠處霧氣邊緣,有微光翻騰。

  雷克目光望去,視野剎那穿透虛空,落在歌德王都某座教堂深處的一間小室里。

  奧羅拉跪坐在床上,嘴唇翕動,一遍一遍地默念著他的尊號和初日魔紋語。

  她稚嫩的臉上,神情虔誠而認真。

  她念完三遍,停了一會兒,起身又拿出羊皮紙,又放了回去,嘴裡喃喃:「不能記在紙上,這尊號和魔紋語,我多念幾次,一定要記熟啊!」

  雷克端坐在座椅上,一動不動。

  他沒有回應。

  上周他說過,每周僅可一次。

  那微光在霧氣邊緣徘徊了片刻,隨著奧羅拉最後一次默念結束,漸漸消散。

  雷克站起身,白光吞沒視野。

  他再次推開門時,綠蒂還坐在桌邊,手裡捧著那張羊皮紙,聽見動靜正要開口。

  「大人,我剛才念了三...」

  話沒說完。

  雷克看了她一眼。右眼底,那枚破妄金瞳微微一亮,金光如絲線般探出,無聲無息地沒入綠蒂眉心。

  綠蒂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水面上被風吹散的倒影。

  片刻後,她眨了眨眼,茫然地環顧四周,似乎有些困惑。

  「大人?」她輕聲問,「我怎麼坐在這兒?」

  「你方才醒了。」雷克將羊皮紙收入懷中,語氣平淡,「說口渴要喝茶。等會你還是睡床上,地上涼。」

  說完,雷克盤坐地上,開始吐納修煉。

  綠蒂沒有推辭,就到床上睡覺,不過睡得很淺,總覺得自己是忘記什麼了。

  ......

  清晨,雷克幾人在一樓吃早飯。

  嘎吱一聲,門就被推開了。

  拉雅跑進來,裙角沾著露水,髮絲也有些亂,手裡還攥著那張沒蓋成的空白令牌申請單。

  「大人,夫人。」她喘著氣,「進城令牌拿不到了。聖山內閣下令封城,只准阿爾比恩國人進出,外人不能進不能出。」

  雷克放下勺子:「封多久?」

  「鎮長說他也不知道。」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五六個兵卒湧進來,為首的是個矮壯漢子,腰帶有個【淨塵使】的銅徽。

  「拉里呢?」他目光一掃,把一張蓋著紅印的紙拍在桌上,「聖山內閣令,為修建新晉聖女府,徵召木匠、石匠和鐵匠。拉里,明天到霜橋集合,進城。」

  拉雅急了:「大人,我父親十三年前就不打鐵了,他有肺病...」

  「那是你們的事。」淨塵使轉身就走,「明天不到,按違令處置。」

  門摔上的聲音很響。

  樓上傳來拉里的咳嗽聲,一聲比一聲重。

  拉雅攥著那張徵召令,轉身往樓上跑。

  雷克和綠蒂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房間裡,拉里靠著床頭,嘴唇發灰,胸口劇烈起伏。

  他按著床沿想坐起來,剛撐起半邊身子,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整個人弓著背。

  「父親!」拉雅衝過去扶住他,聲音發顫。

  綠蒂快步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觸發一張符紙卡。

  她指尖泛起極淡的綠色微光,搭上拉里的脈門,那光芒像春天的草芽,順著脈門緩緩探入拉里體內。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拉里壓抑的咳嗽聲。

  過了許久,綠蒂鬆開手,眉頭緊鎖。

  「夫人,我父親怎麼樣?」拉雅急切地問。

  綠蒂斟酌了一下:「肺脈受傷,是多年的老毛病了。至少十幾年。」

  拉雅點頭:「是,父親十三年前就是因為這個不打鐵的。」


  「近期又加重了。」綠蒂的聲音很輕,「肺腑受了新傷,淤血積在深處。以我現在的境界,靈力無法那麼精細操控,老伯年紀太大,可能會加重病情。所以沒法用術法治。」

  拉雅的臉色白了。

  綠蒂按住她的手:「但是可以養。我開個方子,按時服藥,靜養三個月,能慢慢好起來。」

  她從懷裡摸出一張羊皮紙,又從行囊里取出幾樣藥材,把寫好的藥方遞給拉雅。

  「照這個方子抓藥,每天三劑,煎足了火候。」她頓了頓,「三個月後能恢復大半,只是以後不能再乾重活了,打鐵更是不行。」

  拉雅雙手接過藥方,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在床邊蹲下來,拉著拉里的手。

  「父親,」她的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你的病怎麼又重了?你出去這些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說買貨遇到盜匪,是這樣加重的嗎?」

  雷克和綠蒂他們也好奇,拉里為什麼不說清楚,被血狼幫抓了。

  拉雅攥緊他的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拉里嘴唇動了動,目光移開,落在被子上。

  「你說話啊,我是你的女兒啊,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拉雅的聲音帶了哭腔。

  過了幾分鐘,拉里才開口,聲音沙啞。

  「上個月,有個旅客住店。他說鏡湖走廊西頭,腐潰谷地南邊那片山里,長著一種草藥。碾碎了敷在臉上,能把胎記去了。」

  「我去了那片山,沒找到草藥,遇上了血狼幫的人。」拉里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們抓了我,逼我打兵器。」

  他咳了一陣,緩過來。

  「我本來想著,忍幾天就過去了。沒想到他們活越來越重,我...」

  「我真不在意,臉上胎記,我覺得挺好的。」拉雅聲音發顫。

  眼淚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拉里張了張嘴,「我聽鎮上阿婆說,你喜歡經常來鎮上收稅的那個年輕人亞當,你擔心那個人看不上你,因為臉上的胎記。」

  拉雅嘟起嘴,「我不喜歡那個亞當,我誰都不喜歡。你以後別再為這種事為難自己了,好嗎?」

  「以後,我也不拿頭髮遮住,我大大方方讓別人看到。」

  拉里看著她,點了點頭。

  樓下傳來腳步聲,很重,踩得木樓梯嘎吱響。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走廊傳來,「拉里老哥,我又來了。上回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拉雅的臉白了一瞬,下意識站起來,擋在父親床前,「父親,烏爾里希又來了。」

  門沒關,那人直接走了進來。

  五十來歲,身量高挑,腰背筆直。

  面容清瘦,五官端正,年輕時應當是個好看的男人。

  頭髮梳得齊整,鬢角幾根銀絲反倒添了幾分講究。

  深藍色的綢衫裁剪合體,領口別著一枚銀質領針,袖口的白玉扣子打磨得很亮。

  他站在門口,人還沒進來,一股上好的薰香先進來了,不便宜。

  雷克、綠蒂與來人對視一番。

  烏爾里希帶著點笑意,從袖中抽出一塊乾淨的手帕,擦了下汗。

  「拉雅姑娘,好些日子不見。」

  拉雅沒說話,手攥著裙邊。

  「上個月我提的事,你們考慮得怎麼樣了?」他看向床上的拉里,語氣平和,「拉里老哥,你這身子骨,進了城修建聖女府,是送死啊?」

  拉里咳了一聲,沒說話。

  烏爾里希的笑意淡了些,轉向拉雅:「姑娘,上回我來說這事,你不吭聲。上上回,你也不吭聲。我烏爾里希在三鎮放貸這些年,你們的借款利率是最低的。」

  「我今天把話說明白。我娶你,就兩個意思。第一,我需要阿爾比恩國的身份,況且你還是個雛。」

  他豎起兩根手指。

  「第二,你臉上那塊東西,我不嫌棄。油燈一吹,女人都一樣。我問過城裡的醫館大夫,你這胎記不會傳給小孩,我年輕的時候,可是很英俊的。你跟我生的小孩,肯定會很好看的。」

  「所以,娶你是划算的買賣。」


  他看向拉里,聲音緩了些:「老哥,你也想想。你要是點了這個頭,你們家欠我那筆帳,都是自家人,肯定一筆勾銷。」

  拉里撐著床沿想坐起來,被拉雅按回去。

  「我不嫁,你走。」拉雅的聲音很平,但手在發抖。

  烏爾里希的臉色沉下來。

  那張端正的臉上,溫和像潮水一樣退去。

  「不嫁?」他哼了一聲,「你以為我稀罕你那張臉?要不是為了身份,我找你一個醜丫頭?三鎮欠我債的漂亮寡婦多了去了,我挑誰不行?」

  「你們家借我那筆錢,利滾利,你自己算算多少了。你爹這病,進了城修建聖女府,也是送命。你一個姑娘家,能幹什麼?」

  他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拉雅。

  「我娶你,是給你臉。你別給臉不要臉。」

  拉雅站在那裡,嘴唇抿成一條線,臉色發白,但沒有退。

  烏爾里希餘光瞥見雷克還坐在桌邊,端著茶碗,像是看戲一樣看著他。

  他頓了一下,打量了雷克一眼。

  外鄉人,腰間掛著劍。

  他說話語調變回溫和:「你嫁我,我還可以花錢去疏通下淨塵使,你父親就不用去修聖女府。」

  「給你一天時間,明天你要是還不點頭,債的事,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腳步聲下了樓。

  房間裡安靜下來。

  拉里看著女兒,嘴唇翕動了幾下,「拉雅,你不要管我。明個就把旅館賣掉還債,剩下的錢,你來看三鎮,可以去歌德王國,去做點小生意。」

  拉雅沒有說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動作很輕,很慢。

  「父親,你別急。我有辦法的。我先去抓藥。」

  .......

  下午時分,拉雅在自己房間,把那隻舊木盒裡的銀獅幣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三十九枚,不夠還欠烏爾里希那筆帳。

  她蓋上盒子。

  嘎吱一聲,門被推開了。

  「夫人?」她回過頭。

  綠蒂走進來,在她身邊坐下:「你父親的病,我和你說過了。只要按時服藥,靜養三個月,能好起來。」

  「嗯。」拉雅點頭。

  綠蒂斟酌了一下措辭:「你們欠了那人多少錢?還需要多少錢去疏通,我來幫你。」

  拉雅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她。

  綠蒂說這話時,臉上帶著認真。

  她是真的想幫。拉里送她那道【春澗萌芽炁】,讓她寅木元素純度直接升到100%,省了三十年的採氣苦功。

  這份恩情,她一直記著。

  剛才她也跟雷克提過這事。

  雷克沒有猶豫就點了頭。

  雷克是認為,沒有拉雅建議去集市,他也不會在舊書攤上買到那本《源初啟示錄》,更不會發現那張筆記紙,也就進不了那座宮殿。

  多少跟她沾染了些因果,該幫。

  「夫人,」她忽然開口,「我想請您幫我化個妝。」

  綠蒂一怔。

  「可以化得好看一些。」拉雅的聲音依舊很平,「明天我去見那個烏爾里希。總得讓他看看,他娶的人,也沒那麼丑。」

  多少跟她沾染了些因果,該幫。

  「夫人,」她忽然開口,「我想請您幫我化個妝。」

  綠蒂一怔。

  「可以化得好看一些。」拉雅的聲音依舊很平,「明天我去見那個烏爾里希。總得讓他看看,他娶的人,也沒那麼丑。」

  綠蒂愣住了。

  「你,你決定了?」

  「嗯。」拉雅看著窗外,遠處的山脊隱在灰白里,像一副水墨畫,「我想明白了。」

  她的聲音很輕。

  「欠他的錢,我們家肯定還不完。父親如果進了城就是送死。我嫁給他,債就免了,父親也不用去建什麼聖女府。」

  「我想明白了。」


  綠蒂張了張嘴,半晌才開口:「你不是不喜歡那個亞當嗎?你父親去采那個草藥,不就是因為你覺得配不上人家。」

  「我不喜歡亞當。」拉雅打斷她,「我從來就沒喜歡過他。」

  她低下頭。

  綠蒂經驗豐富,已從拉雅眼眸看出她在撒謊。

  「那草藥,說不定以後能買到。你臉上的胎記去了,你就可以和亞當...」

  「夫人。」拉雅抬起頭,看著綠蒂的眼睛,「我不喜歡亞當。就算胎記去了,我也不喜歡他。我不喜歡任何人。」

  「我只要父親好好的。」

  綠蒂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拉雅才又開口,聲音低了下去說。

  「夫人,其實我不是父親親生的。」

  「十三年前冬天,父親受傷不能打鐵,回老家灰角鎮。他在天闕城北門外的雪堆里,撿到的我。」

  「那時候我才四五歲,受了極大風寒。他一輩子打鐵攢的錢,全給我治病了。然後他自己病一直不看。」

  她低下頭。

  「現在又為了我,去掉臉上這塊東西,去采什麼草藥,被血狼幫抓去,差點死在外面。」

  「他這輩子,全是為了我。」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我嫁給烏爾里希,那人就是老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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