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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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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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窮無盡的死亡;

  目睹親人在自己眼前倒下的絕望,和家人失散,在白霧中室息而死的痛苦;

  差一點就能逃出生天,卻被周圍的人撞倒,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被一腳一腳踩死的絕望m」

  找不到出路的孩子的最後一聲哭泣,失去孩子的父母們的大聲呼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就倒下了礦工的困惑,本想著來參加一次集會卻就這麼永遠地失去了生命的工人不甘睜開的眼睛————

  特蕾茜張開雙臂,沐浴在這仿佛永遠不會結束的苦難和絕望之中,飲下了杯中的魔藥。

  深紫色的魔藥泛著玫紅色的波光,像是一杯被以精巧的手法調製的價值不菲的雞尾酒,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毒霧中每一個人的痛苦掙扎直到最後的模樣,這杯美麗的雞尾酒的價格是至少三萬人的血淚。魔藥入口的瞬間,特蕾茜的臉上便浮現出了微笑,枉死之人的苦難鑄就了她上升的台階,她踩著成千上萬人的屍骸推開了近在咫尺的神性之門,成為了一位新的「絕望魔女」。

  她的容貌變得更加美麗,雙眼閃爍著攝人心魄的光彩,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神聖而可怖的氣息。

  鎮長和真正的鎮長夫人站在她的身後,用敬畏的眼光看著她,緩緩地跪了下去。

  而她的身前再沒有一個活人:只剩下一整片被鮮血浸透泥土,填滿了無辜者屍體的泥濘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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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鄉間的小路上狂奔,直到妮莎發出不堪重負的粗喘,直到後面的兩個孩子開始喊餓,直到拉彌亞回過頭時再也看不到那片地獄般的景象,她才拉動繩子,讓馬兒慢慢地停下來。

  馬車逐漸停在了一條溪流的附近,溪流還算清澈,妮莎跑得口於舌燥,迫不及待地衝過去低下頭狂飲。

  車停下了,拉彌亞終於鬆了口氣,有時間觀察一下左右的情況。

  她看了看面前這條溪流的東西走向,又從口袋裡掏出簡易地圖對比了一下,很快就確認了自己當前的位置—她站在驚恐中讓妮莎一路狂奔,偏離了回到薩倫特的路線,反而讓它一直向東南邊跑,結合眼前這條東西走向的溪流,她現在應該是驅車跑到了薩倫特市鎮集合里距離薩倫特最遠(但也就四個小時)的佩茲附近。

  佩茲和布魯諾倒是離得不遠,從距離來看,應該有不少佩茲鎮的鎮民會去礦山工作。

  拉彌亞抬頭看看天色,確認自己能夠在天黑之前返回薩倫特之後才微微放下心來。停下車,心情剛稍微放鬆一點,她就感覺渾身上下都在疼,肚子還餓得要命。

  現在已經是下午兩點,她正待在佩茲周圍的一小片樹林裡,耳邊傳來鳥兒的鳴叫,還有妮莎喝水的聲音,這一切終於讓拉彌亞緩緩地平復了心情。

  可是一想到發生在布魯諾的那場駭人的慘案,再想到明顯是「魔女」的鎮長夫人和消失在人群中的查姆先生,她又實在沒什麼胃口。

  她對著手裡的鞭子和韁繩發呆,就在這時,板車上傳來了一聲哎喲,蒂娜奶奶在顛簸中醒了。

  蒂娜·梅薩清醒了過來,但她並沒有能很好地把握現在的狀況。

  她最後的記憶是看到那位鎮長夫人走到台上發言,之後的事情一概不知,此刻脫離了非凡力量的影響之後,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先前的那一幕有多麼可怕——草地上聚集了遠遠不該到這個數量的人,很近的距離之外就是礦山的工作區外圍,並且沒有任何一個警衛在維持秩序!

  一旦人們被鎮長夫人號召著往前面擠壓,人們就會立刻像小魚罐頭一樣緊緊地擠在一起!

  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簡直不敢想像。

  可即便是現在回想起來,蒂娜奶奶也沒有對那位鎮長夫人產生什麼惡感,她並不覺得對方存有害人的心思,因為對方實在惹人憐愛,美麗善良,只是覺得對方一片好心但是辦——

  壞了事情。

  她揉了揉不知為何有些疼的腦袋,緩緩地從板車上坐了起來,意外地發現自己居然已經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而就在板車的另一邊,杜卡正在熟睡,謝爾和丹妮嚷嚷著要奶奶替他們解開身上的繩子。

  她驚訝地看著被捆成火腿的兩個小孫子,左右看了看,忽然發現少了個人。

  這時她注意到了從車夫的位置上走下來的拉彌亞,便一邊奇怪地給孫子們解開繩子,一邊問道:「查姆上哪兒去了?」


  「奇怪,我們怎麼到這地方來了?我們不是要在布魯諾野餐嗎?」

  她看到拉彌亞的目光躲閃了一下,盯著腳下的地面似乎在思考什麼,而片刻之後她重新抬起頭來,平靜地問:「您還記得您是怎麼暈過去的嗎?」

  蒂娜·梅薩愣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的年輕姑娘,忽然之間就想起來了她驚訝地問道:「你為什麼要打暈我們?」

  「人群太瘋狂了。」拉彌亞小心翼翼地說,「夫人,您回憶一下,剛才那片山坡下的草地上聚集了多少人?一個警衛都沒有,這麼多人一旦聽說前面開始發放食物,會有多麼恐怖?」

  「而且在那時候所有人都被在場的氣氛感染了,連礦山那邊的工人在靠近都不知道,一旦那數以千計的礦工衝進來,去靠近棚子爭搶食物,絕對會出現很可怕的後果!」

  「您還記得嗎?我當時喊你們趕緊離開,但是你們都被鎮長夫人吸引,沒有注意我的話,我就只好先帶著兩個孩子離開,謝爾和丹妮不想待在車上,想和你們待在一起,我只好把孩子們綁起來。然後我又去把您和納喀帶出來,你們當時被影響了,也想回去,我就只好把你們打暈了。」

  蒂娜·梅薩仔細地回憶了一下,發現自己記憶中的一切確實如拉彌亞所說。

  回想起來,她自己都覺得自己當時很不可思議,居然像是著了魔一樣想要往前走,而且還不是因為想要去參與聚會、想要和他人交談或者品嘗免費的食物,是想要距離那位鎮長夫人更近一點!

  「主啊!真是古怪。」

  「你說得對,群體的氛圍影響太可怕了,周圍的人們都在歡呼,我也不自覺跟著興致高漲————」

  蒂娜·梅薩拍了拍胸口,看到兩個孫子都平安無事,她稍微放下了心來,可一想到布魯諾城郊草地上的那堪稱恐怖的居民數量,再想到消失不見的丈夫,她的呼吸忽然之間就停滯了。

  「拉彌亞,好孩子,你看到查姆了嗎?」

  「他,他怎麼沒跟我們一起在這兒?我們又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拉彌亞抿起了嘴,她放輕了聲音:「那麼多人失去理智往前面擠————」

  蒂娜奶奶感覺自己的心忽然停止了跳動,她看到了拉彌亞手裡緊緊攥著的那頂帽子,耳邊傳來兩個孫子喊餓要吃飯,要找爺爺的聲音,蒂娜·梅薩一陣陣地頭暈目眩,幾乎就要再次昏厥過去。

  「————當時很多人都在拼命往前擠,我去人群里拉查姆先生,但是我根本拉不動他,他的胳膊和我的小腿一樣粗。」但哪怕她現在不想聽,拉彌亞也得硬著頭皮把事情告訴她,「很多人沖了過去,前面發生了很嚴重的踩踏事故,後面的人還在拼命往前擠。後來,夾在中間的人發現了前面的情況,又開始不顧一切地往後面跑,跟後面的人撞在一起,很多人就這麼倒了下去,人群開始往周圍潰散,我看情況不對,立刻讓妮莎跑。」

  「別說了。」

  「查姆先生身體強壯,說不定,他還————」

  「不,孩子,可憐可憐我吧,別說了。」

  拉彌亞不說話了,她看著用雙手捂住臉,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的蒂娜奶奶,安靜片刻,輕輕地將手上抓著的帽子放在了她的身邊。

  隨後,她把納喀打醒,讓他看著蒂娜奶奶,別讓她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來。

  「主啊,主啊。」

  蒂娜奶奶的哭聲從指縫中傳來:「怎麼會————怎麼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啊。拉彌亞沉默地走開。

  —一這就是最讓她恐懼且不敢多說話的原因:鎮長夫人肯定是個魔女,但是那詭異的殺人白霧又是什麼東西?如果這是非凡力量,能夠引起這麼恐怖的踩踏事故、萬人以上傷亡的非凡者,得有多強?

  這會是序列幾?

  這已經不是「被強化過的人」能做到的事情了!就算製作殺人的霧氣是自己理解範圍內能夠做到的事情,可能是「女巫」的某種本事,但短時間內抹掉一萬條人命也絕對不是!這怎麼看都應該是那些神話和聖典里的「非人」才會擁有的力量,放到再落後一些的小村子,說這是神靈發怒也絕對會有人相信!

  拉彌亞感到恐懼,她頭一次隱約意識到非凡可能通向某種遠超她想像的高度。

  這種未知使她恐懼,使她明白自己現在除了恨對方的資格之外什麼都沒有。她忽然就產生了某種明悟:非凡或許不只是花大價錢買口藥水喝、活下來、然後獲得一些技能和強化這麼簡單的事情,似乎還有一些更加深層次的,更加不可思議的,更加一像是神靈的偉力的東西藏在裡面。


  拉彌亞只能保持沉默,不敢去想,不敢去看,連驚恐過後的恨意都得藏在心裡。明明現在的她已經比當時強大了太多,但忽然之間她感覺自己回到了烏柯鎮那個狹小的房子裡,變回了那個做任何事情都會被拳打腳踢的小姑娘,變回了那個對一切都無能為力的站街女郎。

  然而當這種驚恐過後,她心中升起了強烈的好奇心和貪婪。

  這是可以通過魔藥獲得的力量嗎?

  我能夠獲得這種力量嗎?

  如果我能夠獲得這種力量,那我會這麼做嗎?

  這種力量要怎麼獲得?

  她不知道,一時半刻也想像不出來。非凡不為人知卻處處體現,非凡者和普通人已經不像是一個物種,可人們一無所知,被包裹在肥皂泡里。

  可是,既然把人包裹在肥皂泡里,為什麼這種程度的力量卻沒有受到什麼限制?

  在這件事情里,她幾乎連自保能力都沒有!

  她畏懼這樣的力量,也為那些死者悲傷,她想要去布魯諾鎮查看傷員情況,希望獲得關於那裡的傷亡數字的具體情況,她心中對查姆先生的擔心恐怕不會比蒂娜奶奶少。

  但她並沒有那樣的勇氣。

  她擔心那裡藏著一個強大到恐怖且草管人命的非凡者,儘管已經有萬人傷亡,可誰知道這個人有沒有殺過癮?

  「我要晉升。」

  「就算只是想要自保,我也需要更多的力量,想要反抗這種層次的非凡者,只有足夠的強大才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按住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從板車裡找出兩顆蘋果,往妮莎的嘴裡塞了一顆,然後拍拍它的臉,駕著車駛向了不遠處的小鎮佩茲。

  佩茲已經離得很近了,妮莎噠噠噠地踩在鄉間小路上,十多分鐘就走了進去。現在正是中午,人們飯後懶散休息的時候,馬車並沒有引起什麼人的注意,除了坐在自家餐館門口扇扇子的老闆。

  看到遠處有人靠近,她就伸長了脖子往前看,手中的扇子都不再搖晃了。拉彌亞也看到了她,回頭瞅了一眼板車一孩子們似乎也察覺到情況不對,奶奶的情緒不好,捂著臉似乎在哭,便都安靜了下來待在角落裡,丹妮還拿出手帕遞給奶奶,但悲痛之中的蒂娜奶奶根本無心管這些,納喀也手足無措地坐在一邊,不知道該幹什麼好。

  雖然車上帶著食物,但顯然是不可能有人有心情做飯了,蒂娜奶奶也失魂落魄,拉彌亞只好自己做決定。

  隔著七八米,她下了馬,老闆看到駕車的竟然是這麼個小姑娘一時間有些意外,隨後便掛上笑容,準備招呼客人。

  「車上有食材,給我們弄些吃的吧,手工費用另算。」

  她往小餐館裡看了一眼,過了飯點後大廳里除了打瞌睡的夥計之外一個路人都沒有,倒也合適。

  「沒問題,請進,快進來吧!」

  老闆拍醒了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夥計,後者趕緊站起來,小跑著來到拉彌亞的旁邊,從她的手中接過妮莎的韁繩,準備把馬牽到後面的馬廄里去。現在街上沒什麼人,馬車也不大,倒是可以停在門口隨時看著。

  拉彌亞給納喀使了個眼色,後者便立刻起來幹活,把蒂娜奶奶扶著下了車,又把謝爾和丹妮抱了下來。下車的間隙里,拉彌亞隨口跟老闆聊了起來:「佩茲這兒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在布魯諾的礦山工作?」

  她原本以為自己問了個很普通的問題,卻沒想到老闆和幫忙從車上搬食材下來的夥計全都變了臉色。

  「也,也沒有那麼多。」老闆勉強笑了笑,「我們店裡沒有在礦山工作的!」

  「對對,對對。」夥計也使勁點頭,眼珠子亂瞄,「我們都不認識在礦山工作的!我們一直是在佩茲干餐廳的!幹了很多年了!」

  拉彌亞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兩人,忽然之間就明白了什麼,緊接著又感到一陣無力。

  「我們不是調查這件事情的。」她疲憊地解釋,「我們是剛從布魯諾那邊參加紀念活動來的。」

  「哦哦。」

  老闆尷尬地和夥計對視了一眼,顯然還沒有完全放下戒備,聽到「紀念活動」這個詞,她在尷尬中擠出一絲笑容,轉移話題:「紀念活動辦得很不錯吧?聽說開發公司的新經理破費了,鎮上好多好多人去呢,我家這幾天都沒生意。」

  「辦得很爛。」

  「啊?」


  拉彌亞感覺如果再說一次自己也要沒胃口吃飯了,也不敢回憶一下那已經成為人間地獄的草地現在會是什麼樣的光景,她避開老闆好奇的眼神,拽著孩子們走到了餐廳內。

  「別說這些了,先給我們做飯吧。」

  「啊,好。」

  老闆答應了,但拉彌亞的表情讓她非常不安,當廚師和夥計搬著食材去後廚忙碌的時候,她猶豫片刻,走到了拉彌亞的身邊,小聲問道:「難道是礦山那邊又出事了?」

  拉彌亞抬頭看了她一眼,反問道:「你有親戚朋友去參加紀念活動了嗎?」

  「可能有,畢竟鎮上很多很多人都去了,一連四天的免費食物呢,要不是開著餐廳,我都想去湊個熱鬧————」

  「那我這裡只有壞消息,女士。」

  拉彌亞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表達悲傷了。

  「他們可能,回不來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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