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元廷的漠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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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都,皇城,樞密院值房。

  炭火在銅盆里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屋內的陰冷。

  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檀香味,混雜著陳年羊皮地圖的腥膻,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

  幾個穿著紫、緋官袍的蒙古、色目官員,圍在一張巨大的桌案旁。

  桌案上攤開的,不是地圖,也不是軍報。

  是禮部剛送來的、關於新年大朝會與賞賜宴飲的預算細目。

  「怯薛軍今年的賞賜,按舊例,再加三成。」

  一個臉頰肥碩、留著兩撇精心修剪鬍鬚的蒙古貴族,用指尖點了點冊子上的某一行,語氣不容置疑。

  「北邊那幾個部落,今年進獻的馬匹成色不錯,他們的頭人,也要厚賞,以示恩寵。」

  旁邊一個漢人模樣的官員,穿著緋袍,聞言立刻躬身,臉上堆滿討好的笑。

  「平章大人明鑑。只是……這預算,戶部那邊已經說了好幾次,各地稅賦收繳不力,庫藏實在……」

  「庫藏?」

  被稱作平章大人的蒙古貴族眼皮一抬,冷冷掃過來。

  「那是你們漢人的事。」

  「大元富有四海,還缺這點錢糧?」

  「收不上來,是下面的奴才沒用。該殺幾個,換能收上來的上去。」

  漢人官員額頭滲出冷汗,連連稱是,不敢再言。

  另一名官員趁機湊上前,指著另一處。

  「大人,您看這江南新貢的綢緞,還有高麗的參……」

  話題很快又回到了如何分肥、如何彰顯天朝上國氣度上。

  至於桌角那幾份被隨意疊放、甚至沾染了茶漬的軍情急報?

  無人問津。

  一份來自河南江北行省,言及劉福通部紅巾軍攻破汝寧府,勢頭兇猛,請調大軍鎮壓。

  一份來自山東,報告當地民變已連成一片,州縣官員或逃或死,局面失控。

  最新的一份,來自淮西,內容簡略,只說濠州一帶流民聚集,有小股滋擾,但「不成氣候」,已命地方守軍「相機剿撫」。

  「淮西……」

  那位平章大人終於瞥見了這份,隨手拿起,掃了一眼。

  「又是些吃不飽飯的泥腿子鬧事。」

  「讓地方的達魯花赤看著辦就是了。殺一批,剩下的自然就老實了。」

  他隨手將文書扔回角落,仿佛扔掉的是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

  「如今要緊的,是年節下各部的賞賜,還有來年春獵的籌備。」

  「南邊的那些莊園,今年的收成帳目,可都核對清楚了?」

  話題再次轉向。

  值房外,寒風呼嘯。

  隱約能聽到皇城遠處,傳來工匠為搭建新年燈樓而發出的吆喝與錘擊聲。

  一片奢靡忙碌的「盛世」景象。

  而那份被漠視的淮西軍報里,未曾詳述的是:

  濠州鍾離縣外,最大的那片流民營地。

  餓死的人,在過去七天裡,顯著減少了。

  不是官府開倉放糧。

  也不是突然有了救濟。

  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細微的「秩序」,開始在絕望的泥沼中,頑強地冒頭。

  西京,靖安司。

  錢貴面前攤開的,正是從大都輾轉傳遞迴來的、關於元廷樞密院值房內那一幕的詳細記錄。

  記錄來自一個潛伏極深的暗樁。

  不涉及具體軍情,只描述氛圍與對話。

  但足夠了。

  「果然……漠視。」

  錢貴放下密報,揉了揉眉心。

  元廷的反應,甚至比他預料的還要遲鈍和傲慢。

  這固然給了「星火」喘息之機。

  但也意味著,一旦「星火」真正燎原,元廷最初的鎮壓,可能會因為前期的輕視而變得格外瘋狂和殘酷。

  他需要更準確的情報。


  目光轉向另一份剛剛譯出的密文。

  來自淮西鍾離。

  線人的描述依舊模糊,但捕捉到的細節多了些。

  「……彼輩以『朱重八』為首,聚攏青壯約三十餘人。」

  「常用工具:改造之刮耙、掘棍,形制粗糙,卻實用。」

  「營生:最初於西河灣撈取河蚌螺類;近三日,似在營地邊緣辟出小塊凍土,嘗試堆積腐物,意圖不明。」

  「其人言語不多,然指令清晰,分派有據。同夥徐達、湯和等,皆聽其號令。」

  「營地內其餘流民,對其態度漸從疑懼轉為觀望,偶有體弱者得其接濟殘羹,遂有好感。」

  「暫無與周遭其他民變勢力聯絡跡象,亦未樹旗號。」

  朱重八。

  徐達。

  湯和。

  錢貴的手指在這幾個名字上輕輕敲擊。

  都是些尋常至極的草民名字。

  尤其是朱重八。

  這名字在淮西一帶,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將人組織起來,尋找穩定食物來源,甚至開始嘗試某種原始的「種植」或「堆肥」?

  這就不是尋常饑民頭目能幹出來的了。

  尤其是「指令清晰,分派有據」這八個字。

  沒有受過訓練的人,很難在朝不保夕的絕境中,還保持這種條理性。

  除非……此人天生有組織之才。

  或者,別有來歷。

  「星火……」

  錢貴低聲自語。

  君上感知到的那抹迥異的銀白光華,難道就應在這個名叫「朱重八」的普通流民身上?

  會不會太……微不足道了?

  但他相信君上的判斷。

  更相信,能在鐵鴉軍加速催化亂世、元廷腐朽麻木的夾縫中,頑強點燃並維持一簇「秩序」火苗的人。

  絕不會是「微不足道」。

  他提筆,在回復的指令中寫下:

  「重點觀察其『嘗試』之內容,是否涉及非常規之種植或營造法。」

  「評估其聚攏人心之手段,除食物外,有無其他。」

  「警惕任何與『黑袍人』或異常現象接觸之可能。」

  「保持距離,勿驚動。」

  筆尖頓了頓,他又加上一句。

  「若其生存模式確有效,可設法將此法,隱晦擴散至周邊其他小型流民團體。」

  「以觀後效。」

  他要看看,這簇「星火」,是只能照亮自身,還是真有引燃他處的潛力。

  這也是判斷其價值的重要依據。

  密令被迅速加密,交由專門的通道發出。

  錢貴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西京的街巷已掛起越來越多的燈籠,準備迎接新年。

  一片祥和。

  而光幕彼端,那個叫朱重八的年輕人,或許正在寒冷的淮西荒野上,對著凍土苦苦思索如何讓種子發芽。

  兩個世界。

  兩種節奏。

  一種在有序中積蓄力量,目光穿透光幕,凝視著微弱的火苗。

  一種在麻木中加速腐朽,對腳下燃起的火星視而不見。

  歷史的洪流,正在這種巨大的反差中,悄然改道。

  錢貴收回目光。

  他有一種預感。

  年關之後,很多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了。

  無論是對於陳朝。

  還是對於那個正在凍土上掙扎求存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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