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鋒鏑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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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黎明。

  鎮北關外,校場。

  五萬大軍列陣。

  玄甲如林,槍戟如棘。

  戰馬低嘶,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岳飛站在點將台側,看著眼前的軍陣。

  與他熟悉的宋軍不同——

  陳朝軍陣沒有華麗的旌旗,沒有繁雜的儀仗。

  只有黑、灰、深青三種主色。

  士兵鎧甲制式統一,兵器制式統一,連站姿都幾乎一致。

  肅殺。

  簡潔。

  高效。

  「這就是陳朝的野戰軍。」

  石墩站在岳飛身邊,低聲介紹。

  「北境都督府轄下,第一到第五軍。」

  「每軍萬人,各有側重——第一軍重甲步卒,第二軍輕騎,第三軍弓弩,第四軍工兵器械,第五軍混編預備。」

  「工兵獨立成軍?」

  吳用敏銳地捕捉到關鍵。

  「陳朝作戰,器械為先。」

  石墩指向軍陣後方。

  那裡停著數十輛怪異的車輛——有帶護板的大型弩車,有多輪運載的投石機,還有密封的廂車。

  「天工院的最新傢伙,這次都會帶上。」

  號角聲起。

  點將台上,陳穩登台。

  他沒有穿鎧甲,只是一身深青布袍。

  但當他站定,五萬人的校場瞬間寂靜。

  「北元的母巢位置,已確認。」

  陳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方陣前排。

  「在黑石谷,距此四百里。」

  「谷中有三個巢穴,成三角分布。」

  「我們要做的,是摧毀中間的主巢。」

  他頓了頓。

  「此行艱險。」

  「敵軍有幽影部隊,有改造獸,有鐵鴉軍直接支援。」

  「我們可能會死很多人。」

  「可能會敗。」

  台下無聲。

  「但必須去。」

  陳穩聲音轉沉。

  「因為母巢不毀,北元便能源源不斷產出強化士兵。」

  「今年擊退他們,明年還會再來。」

  「後年,大後年——」

  他掃視軍陣。

  「我們的子孫,就要一直活在刀鋒下。」

  風吹過校場。

  「我祖父曾告訴我一句話。」

  陳穩緩緩道。

  「和平不是求來的,是打出來的。」

  「打疼了,打怕了,打服了——」

  他握拳。

  「才有太平。」

  「今日北伐,不為開疆拓土。」

  「只為讓北境百姓,十年內不必擔心鐵蹄南下。」

  「只為讓陳朝將士,不必年年在此流血。」

  「只為——」

  他聲音陡然拔高。

  「一勞永逸!」

  「一勞永逸!」

  石墩第一個振臂高呼。

  「一勞永逸!」

  五萬人齊吼。

  聲浪如雷。

  岳飛感覺腳下的地面在震顫。

  不是恐懼。

  是某種……共鳴。

  陳穩抬手。

  聲浪漸息。

  「出發。」

  沒有冗長的誓詞。

  沒有繁瑣的儀式。

  三個字。


  大軍開拔。

  第一軍重甲步卒先行。

  鐵靴踏地,隆隆作響。

  接著是工兵車隊。

  那些怪異的車輛被牛馬牽引,輪軸發出吱呀聲。

  輕騎兩翼護衛。

  岳飛等人被編入中軍,隨陳穩、石墩同行。

  出關十里,地形漸闊。

  岳飛注意到,陳朝軍隊的行軍方式極為特殊。

  每行軍二十里,必休整一刻鐘。

  休整時,士兵不是隨意坐臥,而是按小隊聚集,檢查裝備、飲水、乾糧。

  有專門的伙兵車隊隨行,每日兩餐,必有一餐熱食。

  更讓他驚訝的是通訊系統。

  每隔五里,必有斥候小隊前出。

  每小隊配三匹快馬,輪流往返傳遞情報。

  遇到地形複雜處,還有手持銅鏡的士兵站在高處,用反光信號向後方傳遞簡單訊息。

  「這叫『鏡訊』。」

  石墩見岳飛注視,便解釋道。

  「簡單,但有效。」

  「三十里內,消息傳遞不超過半刻鐘。」

  「那三十里外呢?」

  岳飛問。

  「用這個。」

  石墩從懷中取出一枚竹管,約一尺長,兩頭封蠟。

  「一次性共鳴令。」

  「掰斷,三十里內所有配對的令符都會震動。」

  「只能傳遞『緊急』這一個信號,但夠用了。」

  吳用在一旁聽得仔細。

  「那更遠距離的軍令如何傳遞?」

  「靠人。」

  石墩收起竹管。

  「快馬,接力。」

  「從鎮北關到西京,六百里,十二個驛站,換馬不換人,六個時辰內必到。」

  他頓了頓。

  「陳朝沒有神通廣大的傳訊法術,靠的都是笨辦法。」

  「但笨辦法,最可靠。」

  午後,大軍進入丘陵地帶。

  岳飛看到工兵部隊開始展示能力。

  遇淺河,他們用隨身攜帶的預製木板,半刻鐘內搭出簡易橋。

  遇陡坡,他們用絞盤和繩索,將器械車輛緩緩拉上。

  效率高得驚人。

  「這些工兵,訓練了多久?」

  岳飛忍不住問。

  「三年。」

  石墩說。

  「選拔標準比戰兵還嚴。」

  「不僅要會搭橋鋪路,還要懂器械維護、火藥調配、簡易防禦工事建造。」

  他指了指那些工兵背著的行囊。

  「每人負重四十斤,裡面一半是工具。」

  日落前,大軍紮營。

  營寨的布置再次讓岳飛等人開了眼界。

  不是簡單的圍欄帳篷。

  而是有明確分區:指揮區、戰兵區、工兵區、醫療區、糧草區。

  各區之間留出通道,設有標識。

  外圍挖淺壕,設拒馬。

  哨位呈三層分布,明哨、暗哨、遊動哨俱全。

  「這營寨,一夜之間能建起來?」

  林沖看著逐漸成型的營區,難以置信。

  「常規操作。」

  石墩笑了笑。

  「陳朝軍隊的操典里,紮營是必考科目。」

  「不合格的軍官,一律降職。」

  夜幕降臨時,營火點點。

  岳飛坐在自己的帳篷里,借著油燈翻看陳朝的《野戰操典》。

  書很厚。

  從行軍、紮營、偵查,到作戰、撤退、傷員處置,事無巨細。


  每一頁都有批註,字跡不同,顯然是歷代軍官的實戰心得。

  他翻到「遭遇戰」一章。

  上面寫著:

  「遇伏,首重穩住陣腳,切忌慌亂後撤。」

  「指揮官應立即占據高地,觀察敵軍布局。」

  「工兵迅速構築簡易防線,弓弩手掩護。」

  「輕騎兩翼試探,尋敵薄弱處。」

  旁邊有紅筆批註:

  「慶曆七年,黑山峪遇伏,照此操典執行,傷亡三成破圍。若慌亂後撤,必全軍覆沒。——石墩」

  實戰檢驗過的條例。

  岳飛合上書。

  帳外傳來腳步聲。

  「岳帥。」

  是陳穩的聲音。

  岳飛起身掀簾。

  「陳先生。」

  陳穩站在帳外,手裡提著一個小陶壺。

  「北境的夜寒,喝點酒暖暖。」

  他遞過陶壺。

  「草原的奶酒,勁兒不大。」

  兩人在帳前席地而坐。

  喝了一口。

  酒味淡,有奶香。

  「今日觀軍,有何感想?」

  陳穩問。

  「精悍。」

  岳飛直言。

  「與我帶過的任何一支軍隊都不同。」

  「不僅僅是裝備好,是……整個體系不同。」

  「體系。」

  陳穩重複這個詞,點點頭。

  「這是陳朝一百八十年攢下的家底。」

  「從太祖立國起,就定下了規矩:軍隊要專業化、標準化、制度化。」

  「不靠名將個人能力,靠的是整套體系能穩定運轉。」

  他看著遠處營火。

  「名將可能會死,可能會老。」

  「但體系在,軍隊的魂就在。」

  岳飛沉默片刻。

  「陳先生,我有個問題。」

  「說。」

  「如此強軍,為何不早滅北元?」

  岳飛看向他。

  「非要等到母巢出現,鐵鴉軍介入?」

  陳穩喝了口酒。

  「兩個原因。」

  「第一,以前北元只是遊牧部落,打了會散,散了又聚,滅不絕。」

  「第二——」

  他頓了頓。

  「我在等。」

  「等什麼?」

  「等他們被鐵鴉軍催化,變成真正的威脅。」

  陳穩的聲音很平靜。

  「只有威脅足夠大,陳朝上下才會真正團結,才會願意付出代價,去根除禍患。」

  「現在,時機到了。」

  岳飛懂了。

  不是不能。

  是不願。

  太平日久,百姓厭戰。

  必須有一個足夠可怕的敵人,才能讓整個國家凝聚起來,不惜代價。

  「很冷酷的算計。」岳飛說。

  「治國,本就是冷酷的事。」

  陳穩起身。

  「早點休息。」

  「五日後抵達黑石谷外圍。」

  「到時候,才是硬仗。」

  他轉身離去。

  岳飛坐在原地,看著手中的陶壺。

  奶酒已涼。

  帳內,油燈搖曳。

  他忽然想起在偽宋時,每次上書請戰,朝廷總以「糧草不足」「民心厭戰」推諉。

  現在他明白了。

  不是糧草不足。

  是決心不足。

  不是民心厭戰。

  是朝廷不敢戰。

  他仰頭喝完最後一口酒。

  起身,回帳。

  明日還要行軍。

  離黑石谷,還有四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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