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洛陽血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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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城牆的爭奪戰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岳雲帶著三百餘人,在寬不過十丈的城牆段上,與不斷湧上來的元軍反覆拉鋸。

  垛口被血浸得滑膩。

  腳下的磚縫裡,積著暗紅色的血窪。

  每殺死一名元軍,就有兩名補上來。

  那些元軍士卒的眼睛,在廝殺時泛著不正常的淡綠色微光。

  力氣大得驚人。

  受傷後也仿佛感覺不到痛楚,除非被直接砍斷要害,否則就會一直戰鬥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這些根本不是人……」

  一名老校尉剛砍翻一名元軍,就被另一名元軍從側面撲倒。

  兩人滾在地上,那元軍張口就咬向校尉的咽喉。

  校尉拼命抵住,卻感覺對方的力氣大得離譜。

  就在此時,一柄鐵錘砸下。

  噗。

  元軍的頭顱如西瓜般碎裂。

  岳雲喘著粗氣拉起校尉。

  「少、少將軍……」

  「還能戰嗎?」

  「能!」

  校尉抹了把臉上的血污,抓起刀,又迎向新的敵人。

  但岳雲知道,這樣下去不行。

  他看向城牆內側。

  元軍已經在城牆下聚集,正用簡易雲梯從內側攀爬,試圖徹底占領這段城牆。

  一旦內外夾擊,這三百人瞬間就會被淹沒。

  「撤!」

  岳雲嘶吼。

  「放棄這段城牆!退入瓮城!」

  「少將軍,城牆不能丟啊——」

  「執行軍令!交替掩護,退!」

  岳雲率先跳下內側的馬道。

  身後的士卒們且戰且退,順著階梯退入瓮城。

  瓮城是城牆內側的環形防禦工事。

  此刻,瓮城門早已緊閉。

  退下來的士卒依託瓮城牆體,重新組織起防線。

  但城牆,終究是丟了。

  岳雲靠著牆壁,大口喘息。

  他掃視一圈。

  退下來的,不足兩百人。

  而且個個帶傷。

  「清點人數,重傷的抬去後面醫治。輕傷的,包紮一下,準備再戰。」

  岳雲的聲音沙啞。

  他看向瓮城上方。

  元軍的旗幟,已經插在了那段城牆的垛口上。

  而更遠處,西城牆、北門缺口的廝殺聲,依舊震天。

  ……

  與此同時。

  西城牆。

  張憲的情況更糟。

  他負責的這段城牆,本就因為之前的轟擊而結構不穩。

  元軍集中了五架投石機,持續轟擊同一區域。

  終於在午時三刻,牆體再次坍塌。

  這一次的缺口,比北門那個更大。

  長達五丈的城牆轟然倒下,連帶著上面的箭樓一起傾覆。

  數十名守軍被埋入磚石。

  煙塵沖天而起。

  「堵住!堵住!」

  張憲目眥欲裂。

  他親自帶著最後的預備隊衝上去。

  但元軍這次學聰明了。

  他們不急著從缺口湧入。

  而是用弓箭手在缺口外列陣,密集攢射。

  箭雨覆蓋了整個缺口區域。

  衝上去的預備隊,還沒接敵,就被射倒一半。

  「盾牌!舉盾!」

  張憲怒吼。

  盾陣勉強組成。

  但元軍的重步兵,已經踏著磚石碎塊,從缺口處涌了進來。


  雙方在瀰漫的煙塵中廝殺。

  張憲一桿長槍連挑三名元軍,但第四名元軍悍不畏死地撲上來,死死抱住他的槍桿。

  旁邊一名元軍趁機揮刀砍向張憲脖頸。

  鐺!

  一柄陌刀從旁架住。

  是王貴。

  「張兄,退!這裡守不住了!」

  「不能退!」

  「岳帥有令!放棄外城牆,退入街巷打巷戰!」

  王貴一邊揮刀逼退元軍,一邊嘶聲喊道。

  張憲咬牙。

  他看向四周。

  越來越多的元軍從缺口湧入。

  守軍的陣線已經支離破碎。

  再硬扛下去,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

  「撤!」

  他最後下了命令。

  「交替掩護!退入民巷!」

  殘存的守軍開始後撤。

  但撤退,從來都比進攻更危險。

  元軍緊追不捨。

  每一步後退,都有人倒下。

  等退入第一條橫向街巷時,張憲身邊只剩下不足百人。

  而這條街巷的兩端,都開始出現元軍的身影。

  他們被包圍了。

  「結圓陣!」

  張憲和王貴背靠背。

  士卒們圍成一圈,長槍對外。

  元軍從兩側緩緩逼近。

  他們的甲冑在透過煙塵的陽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

  眼神空洞而狂熱。

  就在此時——

  轟!

  街巷一側的房屋牆壁突然炸開。

  碎磚飛濺中,一隊黑甲士卒沖了出來。

  為首者,正是岳飛。

  他率那百騎下城後,沒有直接去西門,而是穿行於內城街巷,聽到這邊廝殺聲,立刻破牆來援。

  「殺!」

  岳飛一馬當先,長槍如龍,瞬間刺穿三名元軍。

  身後的百騎如尖刀般切入元軍側翼。

  包圍圈被撕開一道口子。

  「岳帥!」

  張憲又驚又喜。

  「跟我走!」

  岳飛沒有多話,調轉馬頭,率隊向另一條巷道衝去。

  張憲、王貴立刻帶著殘部跟上。

  一行人且戰且走,穿過三條巷道,終於暫時甩開元軍追兵。

  在一處染坊的後院,岳飛勒馬。

  「清點人數。」

  他翻身下馬。

  親衛立刻散開警戒。

  張憲、王貴清點下來,兩部合併,還剩一百五十餘人,且大多帶傷。

  岳飛沉默地看著這些士卒。

  每個人臉上都是血污、塵土和疲憊。

  但眼神,依舊有光。

  「岳帥,外城牆……丟了。」

  張憲聲音低沉。

  「我知道。」

  岳飛平靜道。

  他早就看到了。

  東牆、西牆、北門,三處要點相繼失守。

  元軍已經全面攻入外城。

  接下來的戰鬥,將轉入每一條街巷、每一間房屋的爭奪。

  那會更殘酷,更血腥。

  但也能拖延更長時間。

  「傳令各部。」

  岳飛的聲音在染坊後院響起,清晰而冷靜。

  「放棄外城牆所有據點。」

  「化整為零。」

  「以都(百人隊)為單位,依託街巷、房屋、地道,層層阻擊。」


  「每一條街,都要讓元軍用血來換。」

  「每一條巷,都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我們的目標——」

  他頓了頓。

  「不是守住洛陽。」

  「是拖住他們。」

  「拖到天黑。」

  士卒們怔了怔。

  隨即,所有人都明白了。

  守城,已經不可能了。

  但拖延時間,可以。

  用命去拖。

  「遵命!」

  眾人抱拳,眼神決絕。

  岳飛揮手,讓張憲、王貴去安排具體布防。

  他獨自走到染坊角落。

  從懷中取出那枚已經化為粉末的信紙殘屑,攤在掌心。

  今夜子時。

  西南林。

  陳先生會來。

  但前提是,他們要能撐到子時。

  而且,要能在元軍重重圍困中,秘密向西南方向移動。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

  岳飛握緊拳頭。

  粉末從指縫間灑落。

  他轉身,看向院中正在包紮傷口、檢查兵刃的士卒們。

  又看向染坊外,那被硝煙籠罩的天空。

  廝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越來越近。

  元軍,正在向內城推進。

  「王貴。」

  「在!」

  「你帶三十人,去內城糧倉。」

  岳飛壓低聲音。

  「把最後那批猛火油,分裝成小罐,配發給各巷戰隊伍。」

  「告訴他們,必要時,可以點燃街道。」

  「明白。」

  王貴領命而去。

  「張憲。」

  「在!」

  「你去找吳用軍師。」

  「讓他立刻開始準備『那些東西』。」

  岳飛沒有明說。

  但張憲瞬間懂了。

  所謂「那些東西」,是圍城初期,吳用就秘密準備的一批特殊物資。

  包括偽造的旗幟、衣甲、文書,以及一些用於偽裝的藥物和工具。

  是為最壞情況做的準備。

  「是。」

  張憲也匆匆離開。

  岳飛又喚來兩名親衛。

  「你們兩人,分頭去尋林沖將軍和岳雲。」

  「告訴他們,入夜後,且戰且退,向內城中央的鐘鼓樓區域靠攏。」

  「但撤退時,要做足抵抗姿態,不可讓元軍起疑。」

  「是!」

  親衛翻身上馬,消失在巷弄中。

  安排完這一切。

  岳飛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走向染坊後院的一口井。

  打起一桶水。

  俯身,將臉浸入冰冷的水中。

  片刻後抬頭。

  水珠順著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

  眼中的疲憊,被強行壓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解下佩劍,用井水沖洗劍身上的血污。

  仔細擦拭。

  然後還劍入鞘。

  動作一絲不苟。

  做完這些。

  他才轉身,走向染坊前門。

  門外,是瀰漫著硝煙與血腥味的洛陽街巷。

  是震天的廝殺聲。


  是這座千年古都,最後的黃昏。

  而他。

  要在這黃昏中,為那渺茫的星火。

  殺出一條血路。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走。」

  岳飛翻身上馬。

  「去鐘鼓樓。」

  「那裡,將是最後的指揮所。」

  親衛們緊隨其後。

  馬蹄踏過染坊門前的青石板,濺起暗紅色的積水。

  一行人消失在巷弄深處。

  而更遠處,元軍的號角再次響起。

  這一次,帶著勝利在望的囂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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