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暫時喘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幕。

  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吞沒了野狐嶺。

  也掩蓋了峽谷內大部分觸目驚心的痕跡。

  只有零星未熄的火苗,在焦黑的屍骸與破碎的軍械間明明暗暗。

  如同地獄之門尚未完全閉合的縫隙。

  寒風穿谷而過。

  捲起灰燼與血腥氣。

  也帶來了低沉的、壓抑的呻吟與偶爾的哭泣。

  那是重傷未死者最後的掙扎。

  以及俘虜們絕望的低泣。

  陳朝邊軍的士兵們,舉著火把與風燈。

  沉默地在戰場上遊走。

  進行著戰爭結束後最必要,也最殘酷的工作。

  補刀。

  辨認。

  收攏己方陣亡者的遺體。

  將俘虜分批押往關內臨時設立的營區。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硝煙、焦臭與血腥味。

  揮之不去。

  鷹瞰岩上。

  風更大了。

  陳穩依舊站在那裡。

  只是身邊多了幾人。

  石墩卸去了重甲,只穿著內襯的戎裝,臉上帶著激戰後的疲憊,但眼神亢奮。

  張誠從西京連夜趕來,風塵僕僕,眉頭微鎖,正在聽取一名參軍快速低聲匯報著初步統計的戰果與損失。

  「……初步清點,谷內斃敵超過兩萬三千,俘獲約八千,其中輕重傷員占大半。潰逃出北口,被外圍游騎截殺及自相踐踏而亡者,估計還有數千。」

  參軍的聲音乾澀。

  「我軍陣亡兩千七百餘,重傷一千九百,輕傷者眾多,但大多可愈。『鐵砧營』傷亡最重,折了三百多老卒……」

  石墩聽到這裡,臉上的興奮淡去,重重哼了一聲,卻沒說話。

  「繳獲完好的戰馬不足三千,其餘大多帶傷或受驚過度。軍械、糧草焚毀大半,剩餘多為殘破。但……在部分『嵌晶騎兵』屍身上,發現尚未完全損毀的幽能晶體碎片,已由天工院的人封存帶走。」

  張誠微微點頭。

  目光看向陳穩。

  「君上,此戰雖勝,殺傷甚巨。但北元主力並未盡喪於谷中。其大營內,至少還有數萬能戰之兵,且精銳的『嵌晶騎兵』與幽影,損失可能遠小於普通部隊。他們只是被打疼了,並未傷筋動骨。」

  「我知道。」陳穩的聲音有些沙啞。

  連續的高強度觀測與精準能力賦予,消耗了他大量精力。

  他按了按眉心。

  「北元大營的『勢』,雖然在主力被殲時劇烈動盪,但現在……穩下來了。甚至,比戰前更加『凝聚』。」

  他望向北方黑暗中那片隱約的營火光芒。

  「那個『點』,還在。而且,給我的感覺……更『專注』了。」

  「是在提防我們趁勝劫營?」石墩問。

  「不像。」陳穩搖頭,「更像是在……準備著什麼。或者,等待什麼。」

  他想起趙老蔫提到的「次級催化節點」或「增幅器」。

  那種東西,在己方主力慘敗、急需補充力量的時候,會發揮什麼作用?

  加速催生新的「嵌晶騎兵」?

  還是進行某種更激烈、代價更大的儀式?

  「關內防線、弩炮、拒馬雷,均已重新布置、補充完畢。」張誠道,「糧草軍械充足,士氣正旺。北元若敢再來,定叫其碰得頭破血流。」

  「要的就是他們來碰。」陳穩道,「但不會是今晚。他們需要時間消化敗績,重新調整。我們,也需要這口喘息之機。」

  他頓了頓。

  「傳令下去。犒賞三軍,酒肉不限。陣亡將士,厚加撫恤,名錄刻碑。傷員,不惜代價救治。俘虜,嚴加看管,甄別審訊,尤其是那些『嵌晶』程度較深的,交給天工院和靖安司,看看能否挖出點東西。」

  「是。」

  張誠應下。

  隨即又道:「西京工坊已全力運轉,新一批『刺蝟彈』、『幽火膠』三日後可運抵。各州郡抽調的預備兵員,第一批五千人,十日內可至北境整訓。」


  「好。」

  陳穩目光轉向石墩。

  「鐵砧營的弟兄,撤下來休整。從其他營抽調精銳補入,儘快恢復戰力。你,也回去好好睡一覺。」

  石墩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累。

  但看到陳穩眼中同樣的血絲,又把話咽了回去,抱拳道:「領命。」

  兩人離去。

  崖頂又只剩下陳穩與兩名親衛。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北方。

  但這一次,他看的不是北元大營。

  而是更偏西北的方向。

  老風口。

  趙老蔫的「斬巢」小隊,應該已經趁著正面大戰的掩護,從那裡潛出去了。

  現在到了哪裡?

  是否找到了第一個可疑的「母巢」坐標?

  他閉上眼睛。

  嘗試調動「勢運初感」。

  並非大範圍掃描。

  而是循著冥冥中與趙老蔫那枚特殊「星紋令」之間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聯繫。

  以及,出發前,他曾在趙老蔫身上留下的一縷極淡的自身「印記」。

  感知蔓延。

  越過黑暗的草原。

  掠過寒風與枯草。

  一種極其模糊、時斷時續的「方位感」傳來。

  很遠。

  在動。

  但似乎……遇到了阻滯。

  並非戰鬥的激烈波動。

  而是一種如同陷入泥沼、行動變得艱澀遲緩的「感覺」。

  「是幽能污染區特有的環境干擾?」

  「還是……已經接近了目標,觸發了某種警戒或防護?」

  陳穩不得而知。

  定向傳訊蟲只能發送一次信號。

  在確認破壞成功前,趙老蔫不會動用。

  他只能等待。

  等待那可能升起的「青煙」。

  或者,等待時間流逝,而杳無音信。

  他收回感知。

  內視己身。

  系統界面上。

  那根成長條,在經歷了白日一場大戰的催化後,已然抵至極限。

  只差最後一絲。

  仿佛一個已經注滿水的容器。

  水面與杯口齊平。

  只差最後一滴,或者一次輕微的晃動,就會滿溢而出。

  Lv.6。

  六十四倍的基礎效能。

  會帶來怎樣的變化?

  更強大的單體賦予?

  更持久的持續時間?

  還是……新的能力?

  陳穩壓下心頭隱隱的期待與灼熱。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一場真正夠分量的壓力。

  一場能讓他毫無保留、全力釋放,並在極限中抓住那突破契機的戰鬥。

  那契機,或許就在不遠的將來。

  在北元重整旗鼓之後。

  在某個更關鍵的節點。

  ……

  同一片夜空下。

  西方。

  光幕的另一側。

  偽宋世界。

  洛陽。

  城頭的燈火比往日密集了許多。

  巡哨的士兵腳步更重,眼神警惕地望向北方沉沉的黑暗。

  那裡。

  黃河的方向。

  白日裡,已有零星的、裝束奇特彪悍的游騎,出現在北岸,遠遠窺探。

  如同禿鷲盤旋,等待著獵物徹底死去。

  岳飛未曾卸甲。


  他站在洛陽北門的城樓上。

  手中握著一封剛剛由秘密渠道送達、字跡潦草的密信。

  信來自陳朝。

  用只有他和陳穩才懂的暗語寫成。

  內容極簡。

  「北境大捷,殲敵數萬,暫穩。專注你處,元鋒已露,慎之。火種未熄,待機。」

  北境大捷。

  這消息讓岳飛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

  陳穩在北方頂住了壓力,這讓他肩頭的重擔似乎輕了一分。

  但隨即,更深沉的憂慮覆上心頭。

  陳朝暫穩,意味著東西兩個世界的壓力天平,暫時沒有向最壞的方向傾斜。

  可他自己這邊……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北方。

  眼前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但白日裡探馬回報的細節,與手中這封密信的最後兩句,在他腦中交織,勾勒出清晰而危險的圖景。

  「元鋒已露。」

  黃河對岸那些前所未見的彪悍游騎。

  他們冷漠的眼神,精良的裝備,以及戰馬那異乎尋常的耐力和速度。

  還有,偽宋朝廷與金人突然加劇的勾結與逼迫。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那個被陳穩稱為「元」、被鐵鴉軍催生出的怪物,已然張開了獠牙,正將目光牢牢鎖定了洛陽,鎖定了他們這支「變數」的孤軍。

  「慎之。」

  岳飛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

  他如何能不謹慎?

  許昌大捷,擊潰的是偽宋的紙老虎。

  而正在黃河北岸集結的,才是真正能吞噬一切的餓狼。

  他手中兵力有限,外無援軍,內有隱憂(朝廷的追剿、可能的內部動搖)。

  真正的考驗,或許下一秒就會隨著黃河冰面的破裂而降臨。

  他轉身。

  對身旁的親兵道,聲音沉穩如鐵:

  「傳令諸將。」

  「一個時辰後,節度使府軍議。」

  「是!」

  親兵快步離去。

  岳飛獨自憑欄。

  北望漆黑如墨的夜空。

  寒風吹動他額前的髮絲,冰冷刺骨。

  他手中那封密信,邊緣已被攥得微微發皺。

  「火種未熄,待機。」

  這六個字,仿佛帶著一絲微弱的溫度。

  他知道陳穩的意思。

  知道那條或許存在於未來的、極其艱難且代價巨大的退路。

  但在此之前。

  他必須守住這裡。

  必須在這滔天巨浪拍下之前,為這座城,為跟隨他的將士,也為那渺茫的「火種」,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哪怕。

  代價是鮮血與生命。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

  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如同他身後,那面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北望」戰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