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捷報傳來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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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郾城大捷的消息,是在三天後送到黑雲寨的。

  信使是石墩手下最得力的夜不收,一人三馬,換馬不換人,跑死了兩匹好馬,才將這份染著汗水和塵土的密信送到。

  「大捷!郾城大捷!」

  「岳將軍背嵬軍正面擊破金軍鐵浮屠,陣斬金軍千戶以上三人,俘獲軍械馬匹無算!金軍主力已後撤三十里!」

  消息像野火般瞬間燒遍了整個山寨。

  校場上訓練的士卒們扔下兵器,歡呼雀躍。

  匠坊里叮噹的打鐵聲停了片刻,爆發出更響亮的吆喝。

  連廚房幫廚的老伙夫都多舀了一勺難得見油星的菜湯,咧著嘴笑。

  多少年了。

  自從偽宋南遷,中原淪喪,聽到的多是城破兵敗、求和納貢的消息。

  何曾有過如此硬邦邦、血淋淋的大勝?

  還是對陣金軍最精銳的鐵浮屠!

  「好!打得好!」

  晁蓋狠狠一拳砸在木桌上,震得茶碗亂跳,他滿臉通紅,眼眶卻有些發熱。

  「岳鵬舉,真虎將也!沒給咱們北地男兒丟臉!」

  林沖仔細讀著戰報細節,尤其是關於背嵬軍長斧死士換馬腿、岳飛親率騎兵精準切入的段落。

  他沉默良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不只是勇悍。這戰機抓得……妙到毫巔。非大勇大智,不能為。」

  吳用搖著羽扇,臉上笑意卻慢慢淡去。

  「確是驚天大捷。可諸位想過沒有,經此一戰,岳將軍……便再無退路了。」

  帳內歡騰的氣氛微微一滯。

  「軍師何意?」阮小二問道。

  「岳家軍本就糧餉不繼,朝廷忌憚。如今攜大勝之威,兵鋒直指汴梁,光復舊都似乎指日可待。」

  吳用聲音低沉。

  「你們說,臨安城裡那些一心求和的大人們,是高興,還是害怕?」

  「是覺得臉上有光,還是……覺得臥榻之側,有虎鼾睡?」

  眾人沉默。

  答案不言自明。

  「還有金國。」林沖接口,眉頭緊鎖,「完顏宗弼吃了這麼大虧,豈會善罷甘休?定會調集更多兵力反撲。岳家軍已是強弩之末,能否撐住下一輪……」

  他沒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一場慘勝,耗盡精銳,暴露鋒芒,引來四方忌憚與反撲。

  這捷報,是號角,也可能……是喪鐘。

  「陳先生呢?」

  晁蓋忽然發現,自收到捷報後,陳穩只看了信,說了句「知道了」,便獨自離開了聚義廳。

  觀星台上,風很大。

  陳穩扶著冰涼的欄杆,眺望南方。

  手中沒有令牌,也沒有進行任何「閱覽」的嘗試。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

  臉上沒有半分喜色。

  反而籠著一層深深的、化不開的凝重。

  腦海中,那日觸發遠程賦予時,通過令牌「看到」的破碎畫面,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不是郾城戰場的刀光劍影。

  而是在那「捷報」光芒的背後,更深、更暗處蠕動的景象——

  無數細密的、黑色的「線」,正從臨安方向,從金軍大營深處,甚至從岳家軍內部某些模糊的人影身上,悄然延伸出來。

  如同嗅到血腥的螞蟥,緩緩纏繞向那柄雖然染血卻更加耀眼的「劍」。

  那些黑線交織,隱約構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像是一座……亭子?

  陰冷。

  不祥。

  這種感知並非來自「劇本閱覽」的主動技能,更像是能力提升、因果糾纏加深後,一種被動的、持續的「勢運初感」增強。

  他「感覺」到,南方那原本銳利沖天的「勢」,在達到某個輝煌頂點後,非但沒有穩固擴張,反而被四面八方湧來的、粘稠的惡意層層包裹,開始變得……滯重。


  甚至,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向下墜落的趨勢。

  這不是戰場勝負能解釋的。

  「朝廷的旨意……應該不止一道了吧。」

  他低聲自語。

  石墩在轉送捷報的密信末尾,用最隱晦的筆法提了一句:「偽都天使再至,旨意『懇切』。」

  「懇切」二字加了重墨。

  陳穩懂那意思。

  催促進軍?責令後撤?或是……更陰險的掣肘?

  無論哪一種,都在將岳飛往絕境上推。

  「還不夠快……」

  他握緊了欄杆。

  趙老蔫那邊,新令牌的研製需要時間。

  遠程賦予的消耗太大,短期內無法再次使用。

  北望軍的襲擾雖有效,但畢竟偏師,難以根本改變中原主戰場的兵力對比。

  他能做的,似乎只剩預警和有限的物資支援。

  這種無力感,讓他胸口發悶。

  「君上。」

  王茹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不知何時已悄然上台。

  「南邊『翎羽』急報。」

  她遞上一張細小的紙條,上面蠅頭小楷寫著密語。

  陳穩迅速譯出。

  「秦相府近日與金國方面密使往來頻繁。天使攜第二、第三道旨意已抵郾城,內容據傳為『催促進取』與『關切後路』,措辭矛盾。」

  「岳家軍輜重營副將王俊,近日屢有怨言,曾私下抱怨『賞罰不公』,並兩次密會身份不明之外人。已加盯防,然其職位敏感,未得確證,不敢妄動。」

  王俊。

  陳穩對這個名字有印象,石墩之前的密報提過,是岳家軍中層將領,負責部分糧械調配。

  位置不算核心,但若被利用……

  「鐵鴉軍的手,伸得真快。」

  他冷聲道。

  「告訴我們在那邊的人,盯緊這個王俊,記錄所有異常接觸。但切勿打草驚蛇。現在動他,反而會害了岳飛。」

  「此外,讓我們在偽宋朝廷里的人,想辦法將『金國密使與秦相府往來』的消息,透給那些還心存公議、或者與秦檜不對付的官員。不必證據,流言即可。」

  「水渾了,有些人動作才會露出馬腳。」

  「是。」王茹記下,猶豫了一下,「君上,您似乎……並不為郾城大捷欣喜?」

  陳穩沉默片刻。

  「我很敬佩岳將軍,此戰打得漂亮,打出了漢家兒郎的血性。」

  他轉過身,眼中映著遠處山巒的陰影。

  「但王茹,你掌監察,當知一個道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岳將軍如今,就是那棵最秀於林的參天巨木。」

  「而四面八方的『風』……已經刮起來了。」

  「我們看到的捷報,或許在某些人眼裡,正是加速催動這『風』的號令。」

  王茹神色一凜,緩緩點頭。

  「屬下明白了。南邊的網,會織得更密些。」

  她退下後,陳穩再次望向南方。

  這一次,他主動沉靜心神,微微觸動「劇本閱覽」的能力。

  不追求清晰畫面,只感受那股「勢」的流向。

  朦朧中,他看到的不再是具體的亭台或刀劍。

  而是一幅更抽象的圖景:

  一份金光璀璨、寫著「捷報」的文書,正被無數隻從陰影中伸出的、戴著各色官帽或籠著黑霧的手,瘋狂地搶奪、撕扯、塗抹。

  文書的光芒被迅速污染、黯淡。

  而在文書下方,那柄浴血的「劍」,正在一道道憑空出現的、寫著「旨意」的金色鎖鏈纏繞下,緩緩變得沉重、遲滯。

  劍鋒所指的前方,更多的黑色鐵騎,正如潮水般重新匯聚。

  陳穩猛地切斷感知,倒退半步,額角滲出細汗。

  喘息片刻,他眼神卻更加堅定。


  「果然……」

  「捷報傳來的越快,背後的殺機就來得越急。」

  「鵬舉兄,你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山下寨中,慶賀的喧囂隱約傳來,與觀星台上的寂寥寒風形成鮮明對比。

  陳穩走下高台,回到聚義廳。

  廳內眾人見他回來,目光都聚集過來。

  「陳先生,這捷報……咱們該如何呼應?是否要加大襲擾力度,再助岳將軍一臂之力?」晁蓋問道。

  陳穩環視眾人,緩緩開口。

  「慶賀,放在心裡。酒,留著等岳將軍真正收復汴梁再喝不遲。」

  「襲擾,不僅要加強,還要更有章法。林教頭,你與吳軍師細議,選幾個能讓金軍疼到跳腳、卻又不敢不顧的目標打。既要牽制其兵力,也要激怒其統帥。」

  「我們要讓金國覺得,北邊的麻煩,不比南邊小。」

  「此外,講武堂里那十位岳家軍學子,課業加重。告訴他們,他們的元帥在前線拼命,他們在後方,必須用最短的時間,學到最多保命、殺敵、帶兵的本事。」

  「學成歸去,才能多救幾個同澤的命,多替他們的元帥分幾分憂。」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郾城大捷,是喜事,更是警鐘。」

  「告訴全寨弟兄,高興一個時辰就夠了。」

  「一個時辰後,該訓練的訓練,該打鐵的打鐵,該巡邏的巡邏。」

  「咱們北望軍,離能放鬆慶祝的那一天……」

  他頓了頓,望向廳外南天。

  「還遠得很。」

  風穿過廳堂,捲動牆上的「北望」旗幟,獵獵作響。

  如同戰鼓的餘韻,又像另一場風暴來臨前的低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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