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理念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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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飛的問題,如同三支利箭,直指核心。

  夜風拂過,帶著江水的濕氣,吹得帳前火把明滅不定,映照著兩人同樣堅毅而凝重的面龐。

  石墩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任何虛言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

  他迎著岳飛審視的目光,沉聲開口,先從北望軍的現狀說起。

  「不敢隱瞞岳統制。」

  「我北望軍自黑雲寨立旗,如今麾下可戰之兵約五千餘,控制周邊百里之地。」

  「然,根基尚淺,強敵環伺。」

  「北有金軍主力虎視眈眈,雖暫退,然獠牙未收;」

  「南有偽宋朝廷,視我等如眼中釘、肉中刺;」

  「內部糧草短缺,百廢待興,生存頗為艱難。」

  他沒有誇大,也沒有掩飾困難,語氣坦誠。

  岳飛靜靜聽著,眼神微動。

  五千人馬,在動輒數萬、十數萬大軍交鋒的戰場上,並不算多。

  但能在金軍與偽宋夾縫中生存下來,並打出趙州、黑雲寨那樣的戰績,已足見其韌性與戰力。

  「至於我北望軍之打算……」

  石墩略一停頓,語氣變得堅定而鏗鏘。

  「無他,唯有四字——抗金,保民!」

  「金虜不退,我軍不散;」

  「山河不復,此志不移!」

  「無論偽宋朝廷是戰是和,是存是亡,我北望軍抗金之旗,絕不倒下!」

  這話語擲地有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岳飛身後幾名親兵聞言,眼神中都流露出動容之色。

  他們都是與金兵血戰過的老卒,深知在朝廷主和、大勢頹靡之下,要堅持這四字是何等艱難。

  岳飛的臉色依舊沉靜,但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一下。

  他微微頷首,不置可否,轉而問道:

  「那位陳先生,是何等人物?」

  「能得林沖、晁蓋、吳用這等豪傑傾力輔佐,絕非尋常。」

  石墩心中早有腹稿,從容答道:

  「陳先生乃我北望軍之魂。」

  「其人身負經天緯地之才,懷揣終結亂世之志。」

  「更難得的是,先生重情重義,心系黎庶。」

  「我北望軍能有今日氣象,全賴先生指引。」

  他並未提及陳穩任何特殊能力,只從氣度、志向與人格魅力方面描述,反而更顯真實可信。

  岳飛目光微閃,似乎對這位神秘的「陳先生」產生了更濃厚的興趣。

  但他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將話題引向了最關鍵之處。

  「石壯士,你方才言道,北望軍初衷亦是『抗金保民』,與岳某志向似有相通之處。」

  「然,岳某有一事不明,還望解惑。」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你北望軍既以『保民』為念,為何卻行那……落草梁山、對抗官府之事?」

  「縱然朝廷……確有不堪之處,然綱常法度仍在。」

  「爾等聚眾起事,打破秩序,豈非令這亂世更添紛擾,令百姓更陷水火?」

  「此等行徑,與爾等口中之『保民』,豈非自相矛盾?」

  這個問題極為尖銳,直接指向了北望軍起事的合法性與道德困境。

  也是岳飛這等深受傳統忠君思想影響、卻又心懷百姓的將領,心中最大的芥蒂。

  石墩並未被問住,反而挺直了被縛的胸膛,聲音提高了幾分:

  「岳統制此言,請恕石墩不敢苟同!」

  「何為秩序?何為綱常?」

  「若秩序乃縱容貪官污吏橫行,盤剝百姓;」

  「若綱常乃坐視異族鐵蹄踐踏,山河破碎;」

  「若法度乃逼迫忠良含冤,志士寒心;」

  「那麼,打破此等秩序,重塑真正護佑黎民之綱常,有何不可!」

  他目光灼灼,逼視著岳飛。


  「梁山落草,非我等所願,實乃被逼無奈,求活之路!」

  「偽宋朝廷,自棄北地,南遷偏安,割地賠款,媚顏事虜!」

  「此等朝廷,可能保民?可能抗金?」

  「若依岳統制所言,莫非要我北望軍數千弟兄,引頸就戮,坐待金人屠刀?」

  「還是要我等如那尋常百姓一般,跪伏道旁,祈求虜酋憐憫?」

  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重錘,敲打在寂靜的夜色中。

  岳飛身後的親兵們,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臉上露出憤懣與認同交織的神色。

  岳飛本人,亦是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震。

  石墩的話,像一把鑰匙,捅破了他內心深處那層刻意維持的、對朝廷殘存的幻想與堅持。

  他何嘗不知朝廷腐朽?

  何嘗不恨那些只知爭權奪利、苟且偷安的袞袞諸公?

  只是「忠君」二字,如同枷鎖,牢牢束縛著他的行動。

  石墩見岳飛沉默,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語氣稍緩,但依舊堅定:

  「岳統制,我北望軍行事,但求問心無愧!」

  「我等起於微末,深知民間疾苦;」

  「我等刀頭舔血,只為爭一線生機,為我華夏子弟,留一寸乾淨土地!」

  「這,便是我北望軍之道!」

  「或許與岳統制恪守之『忠義』有所不同,然,抗金衛土之心,天地可鑑!」

  理念的交鋒,在夜色中激烈碰撞。

  沒有刀光劍影,卻同樣驚心動魄。

  岳飛久久不語,只是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下奔流不息的大江。

  他的內心,顯然正經歷著巨大的波瀾。

  一邊是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與朝廷法統;

  另一邊是血淋淋的現實與北望軍展現出的、另一種可能的道路。

  良久,他才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石墩身上,複雜難明。

  他揮了揮手,對親兵道:

  「給他鬆綁。」

  親兵略一遲疑,還是上前解開了石墩手腕上的牛皮繩。

  束縛解除,石墩活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手腕,心中稍定。

  至少,對方表現出了願意溝通的姿態。

  「石壯士,」

  岳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依舊沉穩。

  「你之言,岳某……需細思之。」

  「北望軍抗金之志,岳某敬佩。」

  「然,道不同,恐難相謀。」

  「你我雙方,處境各異,立場有別。」

  「聯合之事,非同小可,非岳某一言可決,亦需考量麾下將士之前程性命。」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斷然拒絕。

  這已在石墩預料之中。

  若岳飛輕易答應聯合,反而不像其為人。

  「岳統制謹慎,理所應當。」

  石墩抱拳道。

  「我此次南下,首要便是確認岳統制之為人與志向。」

  「今日一見,已知統制乃真豪傑,真國士!」

  「聯合之事,可徐徐圖之。」

  「只望統制知曉,在這北地,尚有一支力量,與統制遙相呼應,共抗金虜!」

  「他日若統制有需,或局勢有變,我北望軍願與統制,並肩而戰!」

  他沒有強求,而是留下了未來合作的空間與善意。

  岳飛深深看了石墩一眼,點了點頭。

  「好。」

  「今日之晤,岳某亦受益匪淺。」

  「石壯士可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行離去。」

  「至於今後之事……且看時勢如何演變吧。」

  他命親兵帶石墩去營中空置的帳篷休息,算是暫時接納了這個「不速之客」。

  石墩知道,今夜能取得這樣的進展,已屬不易。

  真正的聯合,絕非一夕之功。

  但種子已經播下,只待合適的時機,便能生根發芽。

  他看著岳飛轉身走回大帳的挺拔背影,心中暗道:

  「君上,您關注的這個人……果然不凡。」

  「只是,要讓他真正走上『北望』之路,恐怕……還需一番周折,乃至……一場徹骨的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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