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暗室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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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吳用山坡一晤後,陳穩並未急於求成,也未立刻去拜訪晁蓋。

  他深知,對於吳用這等心思縝密、善於謀算的智者,過於急切反而會引人疑竇。

  有些種子,埋下之後,需要時間悄然滋生。

  他回到鄆城縣客棧,與石墩會合,白日裡依舊如尋常商賈般,處理些「生意」上的瑣事,或與城中其他商人應酬,打探各路消息。

  暗地裡,則讓錢貴手下的暗樁,密切關注著東溪村吳用的動向,以及鄆城縣宋江的言行。

  如此過了兩三日。

  這一日晚間,華燈初上。

  陳穩正在客房內,憑窗望著鄆城縣稀疏的燈火,心中推演著後續計劃。

  忽然,房門被輕輕叩響。

  石墩警惕地靠近門邊,沉聲問道:

  「誰?」

  門外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

  「可是河北來的陳先生?東溪村故人托小老兒送來一封信。」

  陳穩與石墩對視一眼,微微點頭。

  石墩將門打開一條縫隙,只見門外站著一個頭戴斗笠、看不清面目的老漢,遞進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函,隨即轉身便消失在走廊黑暗中。

  關好房門,石墩將信遞給陳穩。

  陳穩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素箋,上面用清秀而隱含風骨的筆跡寫著一行字:

  「今夜子時,村東土地廟後靜室,煮茶以待,靜候佳客。 吳用拜上。」

  沒有多餘言語,但邀請之意明確。

  石墩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道:

  「君上,這吳用突然相邀,還是夜間僻靜之處,恐防有詐。不如我多帶幾個兄弟,暗中護衛。」

  陳穩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吳用若有害我之心,不會如此明目張胆相邀,更不會選在土地廟這等帶有公義象徵之地。」

  「他既以『煮茶』相待,便是欲密談。」

  「人多反而不美。」

  「你與我同去,在外警戒即可。」

  子夜時分,月明星稀。

  鄆城縣城早已宵禁,一片寂靜。

  陳穩與石墩二人,借著月色,悄然出了客棧,避開巡夜的更夫兵丁,出了縣城,直奔東溪村方向。

  村東的土地廟香火不旺,夜間更是荒僻無人。

  廟後果然有一間獨立的靜室,此時窗欞中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石墩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將在外圍隱蔽處警戒。

  陳穩整理了一下衣冠,從容走到靜室門前,輕輕叩響。

  「門未閂,陳先生請進。」

  裡面傳來吳用平和的聲音。

  陳穩推門而入。

  室內陳設簡單,一桌,兩椅,一燈如豆。

  吳用已然坐在桌旁,正用一個小泥爐烹煮著茶水,熱氣裊裊,茶香瀰漫。

  他今日未戴綸巾,只以一根木簪束髮,穿著更為隨意的居家便服,少了幾分學究氣,多了幾分隱士風範。

  「陳先生果然是信人,請坐。」

  吳用抬手示意,為陳穩斟上一杯剛沏好的熱茶。

  「山野粗茶,不成敬意,聊以驅寒。」

  「學究客氣了。」

  陳穩在對面坐下,端起茶杯,輕輕一嗅,贊道。

  「茶香清冽,是好茶。」

  兩人對坐品茶,一時都未言語,只有泥爐中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茶水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靜謐與試探。

  最終還是吳用先開口,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陳穩。

  「陳先生,前日山坡一晤,先生之言,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吳用回去後,思之再三,夜不能寐。」

  「先生當日提及『大義』,提及梁山泊可為『淨土』,不知……此言是泛泛而談,還是另有所指?」

  陳穩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陳某雖是一介商賈,卻也讀了幾句聖賢書,懂得些家國天下之理。」


  「見生靈塗炭,黎民倒懸,但凡心有熱血者,豈能無動於衷?」

  「所言自是發自肺腑。至於所指……」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

  「學究以為,如今這天下,何為大義?」

  吳用羽扇輕搖,沉吟道:

  「大義者,上安社稷,下撫黎民。然則如今朝廷……唉,官家沉迷祥瑞,權臣只知斂財,地方官吏貪墨成風,邊患屢起,民不聊生。這社稷,這黎民,安在?撫在?」

  「既然上不能安,下不能撫,」陳穩接口,目光銳利起來,「那這大義,是否當由心存黎庶、胸懷天下者,自己來定義,自己來踐行?」

  吳用瞳孔微縮。

  「先生此言……未免有些驚世駭俗。自行定義大義,豈非……造反?」

  「造反?」

  陳穩輕輕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絲譏誚與悲憫。

  「學究熟讀史書,當知『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

  「若這『天』已不恤民命,這『人』已苦不堪言,那麼,革故鼎新,另立規矩,為何不能是一種『大義』?」

  「難道非要等到遍地餓殍,易子而食,才算是『官逼民反』,才算是『理所當然』麼?」

  「真正的豪傑,當有前瞻之明,主動破局之勇!」

  他話語不高,卻如同驚雷,在吳用心頭炸響。

  「前瞻之明……主動破局……」

  吳用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眼中光芒劇烈閃爍。

  陳穩繼續道,語氣變得深沉。

  「譬如這梁山泊,若只知劫掠商旅,對抗官軍,縱能逞一時之快,終是流寇,難逃覆滅,或……被招安收編,成為他人手中之刀,於這天下大勢,於黎民水火,何益之有?」

  「但若,聚義之初,便立下不同之志向?」

  「不為一己之私利,而為開創一番新天地?」

  「不局限於這八百里水泊,而是心懷更廣闊的北望山河?」

  「以此為目標,整頓軍紀,發展生產,護佑一方,吸引四方豪傑來投,積蓄力量……」

  「那麼,今日之梁山,或許便是明日之……希望火種。」

  「北望山河……希望火種……」

  吳用手中的羽扇已然停下,他緊緊盯著陳穩,仿佛要看清他內心深處。

  「陳先生,你……究竟是何人?此等言論,絕非普通商賈所能言!」

  陳穩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我是何人,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學究是否認同這番道理?」

  「重要的是,學究是願繼續在這東溪村,空負一身才學,坐觀時局沉淪;還是願意,與晁天王這般豪傑一起,跳出這蠅營狗苟的棋局,下一盤真正關乎天下、關乎黎民的大棋?」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棋盤,已在眼前。」

  「執棋之手,亦可由心。」

  「關鍵在於,學究……敢不敢落這第一子?」

  靜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聲響。

  吳用的臉色變幻不定,時而激動,時而凝重,時而迷茫。

  陳穩知道,自己這番話,正在猛烈衝擊著吳用固有的思維框架,將他引向一條更為宏大、也更為艱險的道路。

  良久,吳用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眼神重新變得清明,卻比以往多了幾分決然與深邃。

  他站起身,對著陳穩,鄭重地躬身一禮。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先生今日之言,吳用……受教了!」

  他沒有直接表態,但這一禮,已然說明了一切。

  陳穩也站起身,拱手還禮。

  「學究言重了。路在腳下,如何行,還需學究與晁天王自行斟酌。」

  「陳某不便久留,就此告辭。」

  「先生慢走。」

  陳穩轉身,推開靜室的門,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吳用獨立燈下,望著那晃動的門扉,久久不語。

  他的心中,一團名為「北望」的火焰,已然被點燃。

  而陳穩走在返回縣城的夜路上,心中澄明。

  與「智多星」的暗室交鋒,第一回合,他成功地播下了超越原定「劇本」的種子。

  接下來,便是要看這顆種子,能在吳用與晁蓋心中,長出怎樣的枝蔓。

  夜風吹拂,帶著寒意,卻也帶著破曉前特有的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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