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取捨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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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偽宋,汴京。

  連綿數日的陰雨,將這座帝都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灰濛之中。

  青石板路面積著淺淺的水窪,倒映著匆匆行人的身影和兩側店鋪昏黃的燈光。

  空氣里瀰漫著土腥氣和水汽,壓抑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李沅撐著油紙傘,從吏部衙門出來,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官袍的下擺不可避免地被濺起的雨水打濕,帶來幾分黏膩的不適。

  他習慣性地朝著常去的那家「清韻齋」茶社望了一眼。

  往日裡,若是這個時辰公務不忙,他或許會進去小坐片刻,偶遇那位談吐不俗的陸賢弟,品茗閒談,交換些對時局的看法,總能讓他有所收穫。

  但這一次,他的腳步只是微微一頓,便繼續向前走去。

  雨絲斜織,模糊了茶社門口那盞熟悉的燈籠。

  他想起前幾日收到的那封未曾署名的短箋。

  是「陸明」慣用的隱秘傳遞方式。

  上面只有簡短的幾行字,語氣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近日風雨甚急,耳目繁雜,暫勿公開晤面。兄台保重,務以實務為先,靜待天晴。」

  沒有解釋,沒有贅言。

  但李沅瞬間就明白了。

  他身在官場,雖不喜鑽營,卻也並非對風向毫無所覺。

  近日裡,司天監那邊關於「天書」的調門越來越高,陛下齋戒愈發虔誠,宮中隱約傳出要籌建專門場所奉迎「天書」的風聲。

  而與此同時,他也隱約感覺到,身邊似乎多了一些若有若無的視線。

  同僚之間,一些原本敢於直言的,近來也沉默了不少。

  衙門裡偶爾聊起「天書」或東境光幕,氣氛總會變得有些微妙。

  「陸明」的提醒,恰如其分。

  「風雨甚急,耳目繁雜……」

  李沅在心中默念著這幾個字,撐著傘的手緊了緊。

  「看來,是有人不喜務實之風,不願聽到不同的聲音啊。」

  他並未因「陸明」的突然疏遠而感到被冷落。

  反而,一種「同道中人」的相知與體諒油然而生。

  這位陸賢弟,定是察覺到了極大的風險,才會如此謹慎地提醒自己。

  這份情誼,他記下了。

  「也好。」

  李沅望著前方雨幕中自家宅邸朦朧的輪廓,心中反倒安定下來。

  「本就非是熱衷交際之人,閉門讀書,踏實理事,正合我意。」

  「至於那些虛妄之事……且看他們能鬧到幾時。」

  他打定主意,近期除了必要的公務應酬,儘量減少外出訪友和聚會。

  將精力更多地投入到吏部南曹的本職工作中,核查文書,甄別官員,這些實實在在的事務,才是根本。

  至於「陸明」那邊,他相信,待到風平浪靜之日,自有再把言歡之時。

  想到這裡,李沅的腳步變得沉穩而堅定,踏過積水,走向那片屬於他自己的、可以暫時隔絕外界風雨的寧靜天地。

  陳朝,別苑。

  守護者會議再次召開。

  氣氛比起往日,多了幾分肅殺。

  王茹首先匯報了最新情況:

  「偽宋汴京的監控網確實收緊了。」

  「我們潛伏的暗樁回報,確認至少有三名『幽影』在重點區域活動,其監控範圍覆蓋了李沅宅邸、其幾位交往較密同僚的住處,以及他們此前偶爾聚會的茶樓。」

  「我們設在汴京的兩個乙級聯絡點,因處於監控邊緣,已按指令進入深度靜默。」

  「『陸明』也已切斷與李沅的直接聯繫,轉為單向接收我們不定時投放的加密信息。」

  張誠接口道:

  「偽宋朝堂方面,因陛下對『天書』之事日益熱衷,那些反對或持保留意見的聲音,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壓制。」

  「李沆相公數次直言,已引得陛下不悅。」

  「王旦樞相則更為圓融,試圖在順應『天意』與處理實務之間尋找平衡,但顯然也承受著不小壓力。」


  「我們引導李沅形成的那個務實小圈子,在目前的高壓環境下,自發地減少了公開議論,轉為更私下的、小範圍的交流。」

  錢貴補充了技術線的情況:

  「工部那邊,周淮安遞上來的『自清式水閘』構想圖,被上官以『勞民傷財、奇技淫巧』為由駁回了。」

  「看來,鐵鴉軍的監控和守舊勢力的阻力,確實影響到了新技術的推行。」

  「不過,之前已經擴散開的改良農具,因其確有效益,仍在基層緩慢推廣,這倒是個好消息。」

  趙老蔫撓了撓頭:

  「咱們準備的那些新『禮物』,看來得在手裡多捂一陣子了。」

  石墩則關注另一邊:

  「北疆契丹那邊,耶律休哥的那個侄子,叫耶律宗真的,最近又帶著小隊人馬在邊境晃悠,小摩擦多了幾起。」

  「偽宋這邊注意力被『天書』吸引,邊防空虛,可不是好事。」

  陳穩靜靜聽著眾人的匯報,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擊著。

  情況匯總起來,很清晰。

  鐵鴉軍加強了監控,主要針對文官體系和他們可能的技術滲透渠道。

  偽宋內部,因「天書」事件,務實派受壓,浮誇之風漸起。

  「諸位,情況已然明了。」

  陳穩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鐵鴉軍已然警覺,並張開了網。」

  「我們若此時再強行推進高風險滲透,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目光掃過眾人。

  「因此,我決定,現階段以保全已有成果為第一要務。」

  「暫停一切新的、可能引起鐵鴉軍注意的滲透行動。」

  「尤其是對李沅及其圈子的直接引導和接觸,必須停止。」

  「技術滲透方面,暫時停止投放新的『禮物』,讓已經播下的種子,自行在土壤中慢慢生長。」

  「君上英明。」

  張誠點頭贊同。

  「避其鋒芒,方為上策。」

  「我們此前播撒的種子,無論是技術還是人心,都已紮根。」

  「只要根須不斷,即便生長緩慢,終有破土之日。」

  「此刻強行澆灌,反而可能引來扼殺。」

  王茹也道:

  「讓我們的人徹底靜默,潛伏下來,等待風頭過去。」

  「鐵鴉軍的『幽影』不可能永遠維持這種高強度監控。」

  「他們的資源和注意力,終有轉移的時候。」

  「那我們現在,就什麼都不做嗎?」

  石墩問道,語氣有些憋悶。

  「眼看著偽宋那邊烏煙瘴氣,契丹人在北邊蠢蠢欲動?」

  陳穩搖了搖頭。

  「並非什麼都不做。」

  「而是將力量,轉向更安全、更不易被察覺的方向。」

  「海貿線剛剛開闢,需要鞏固和拓展。」

  「北疆契丹的動向,需要嚴密監控,並加強我們自身的邊防。」

  「還有……」

  他頓了頓。

  「那個新感知到的江西路『文曲』光點,雖然微弱,但代表著未來的重要節點。」

  「我們可以通過更外圍、更隱蔽的方式,收集相關信息,默默觀察其成長,不必急於接觸。」

  他看向眾人,語氣堅定。

  「取捨之間,方見智慧。」

  「今日的退讓,是為了明日更有效地前進。」

  「鐵鴉軍想用高壓逼我們現身,我們偏要沉入更深的水底。」

  「讓他們對著看似平靜的水面徒勞發力吧。」

  會議結束,眾人各自領命而去。

  陳穩獨自走到院中。

  雨後的天空清澈了一些,一彎新月掛在天邊,清輝灑落。

  他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那座在虛假祥瑞氛圍中躁動不安的帝都。

  也看到了那些在高壓下依然保持著清醒,在各自崗位上默默耕耘的「種子」。

  「李沅……周淮安……還有那些未曾謀面,卻已在心中留下印記的『光點』……」

  陳穩在心中默念。

  「堅持下去。」

  「暗流雖緩,終將匯聚成不可阻擋的洪流。」

  他相信,暫時的取捨,是為了將來更大的收穫。

  此刻的沉寂,是在積蓄打破枷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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