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工部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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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偽宋,汴京,工部衙署。

  周淮安坐在自己的值房裡,面前攤開著一卷關於漕渠維護的陳舊檔冊,目光卻有些飄忽。

  窗外是工部大院,幾個老匠人正慢悠悠地修補著一架損壞的官轎,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襯得這衙署愈發顯得暮氣沉沉。

  他腦海中,反覆回想著數月前那番奇遇。

  那位自稱「海外游商文先生」的神秘人,留下的改良曲轅犁圖紙,思路之精巧,令他嘆為觀止。

  他依圖試製,效果確實遠超舊式犁具。

  此事他未曾聲張,只在職權範圍內,將圖紙「無意間」透露給了相熟的、善於接受新事物的匠作監小吏,希望能悄然推廣。

  然而,結果卻如石沉大海。

  匠作監那邊反饋說,圖紙雖好,但改動涉及犁壁鑄造模具,各州縣官營工坊未必願意額外投入,且舊式犁具沿用已久,驟然更改,恐引非議。

  最終,此事不了了之。

  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感,堵在周淮安心口。

  他升任員外郎已有段時日,接觸的事務更多,也更深刻地體會到這龐大官僚體系的凝滯。

  好的想法,未必能被看見;

  即便被看見,也未必能被採納;

  即便被採納,也未必能順利推行。

  層層疊疊的規矩、盤根錯節的利益、因循守舊的習慣,如同無形的泥沼,束縛著任何試圖做出改變的嘗試。

  他不由得又想起那位「文先生」。

  此人隨手拿出的圖紙便有如此巧思,其背後,該是何等驚人的技藝傳承?他究竟來自何方?是真正的海外遺民,還是……別的什麼?

  這念頭如同野草,在他心底悄然滋生,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好奇,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現有格局的隱約不滿。

  「周員外郎,」

  一名書吏在門口探頭。

  「水部司那邊送來份文書,是關於汴河一段護堤的,請您過目核定。」

  周淮安收斂心神,接過文書。

  是一份請求撥付石料、徵發役夫加固堤防的例行公文。

  他仔細翻閱,眉頭漸漸皺起。

  這段堤防年久失修,隱患不小,水部司請求的物料和人工,僅是勉強維持,若遇稍大汛情,恐怕難以支撐。

  他提筆,想在文書上批註幾句,建議增加預算,徹底修繕。

  但筆尖懸在半空,遲遲未能落下。

  他深知,自己一個員外郎的批註,分量太輕。

  增加預算需要層層上報,與戶部、三司扯皮,最終很可能還是維持原議,反倒平白得罪了水部司那些只求安穩度日、不願多事的同僚。

  最終,他只是嘆了口氣,在文書上規規矩矩地寫下了「核驗無誤,擬准」幾個字,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官職。

  一種無力感,再次瀰漫開來。

  他將批好的文書交給書吏,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院中那幾個老匠人,看著他們慢條斯理的動作,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若是「文先生」在此,會如何應對這堤防之事?會拿出怎樣巧妙的固堤之法?

  這念頭讓他心頭一跳,隨即又自嘲地搖了搖頭。

  自己想太多了。

  那位神秘人物,恐怕早已如神龍般,杳無蹤跡。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這份憋悶與好奇,以及他在工部日常事務中表現出的、與周圍格格不入的些許「銳氣」,早已被一雙無形的眼睛記錄了下來。

  陳朝,別苑。

  錢貴將一份關於周淮安近況的密報,呈給了陳穩。

  「君上,周淮安升任工部員外郎後,似有施展抱負之意,曾試圖推動其所得改良犁具,但受阻於舊例,未能成功。近日處理水部司文書,對一段隱患堤防僅能例行批覆,心有不甘,卻無力改變。其對『文先生』之好奇,有增無減。」

  陳穩靜靜聽著,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擊。

  「工部員外郎……位置不高,卻已能接觸到不少實務。其人有心做事,卻受制於環境,正是可塑之才。」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趙老蔫。


  「趙卿,你以為,此時是否可再予其一點『啟發』?」

  趙老蔫咧嘴一笑,露出黃牙。

  「君上,臣覺得火候差不多了。這小子心裡有團火,被那偽宋的衙門壓著,咱再給他添把柴,說不定就能燒起來。不過,這次得換個更隱蔽的法子,不能再用『海外游商』的身份了。」

  「嗯。」

  陳穩頷首。

  「依你之見,此次當以何物為引?」

  趙老蔫早有準備,從懷中掏出一張疊好的草圖。

  「臣琢磨著,可以給他點這個——一種利用水流自身力量,自動清理閘口淤泥的『自清式水閘』的簡易構想圖。這東西不涉及軍國重器,卻能實實在在地解決漕運和水利中的一些小麻煩,正對他的路子。圖紙畫得粗些,只勾勒原理,細節讓他自己去琢磨,更顯得像是前人遺澤或民間智慧。」

  陳穩接過草圖看了看,點頭認可。

  「可。此事由你安排,通過第三方,務必將此圖『偶然』落入其手。注意掃清首尾,絕不可牽連到『南風記』或我們已有的任何據點。」

  「臣明白!」

  趙老蔫收起草圖,眼中閃爍著搞事成功的興奮光芒。

  錢貴補充道:

  「靖安司會配合,確保此事自然發生,並嚴密監控周淮安得到圖紙後的所有反應,以及偽宋工部內部的動向。」

  安排妥當,錢貴與趙老蔫退下。

  陳穩獨自立於靜室窗前,目光似乎穿越了空間,落在那座偽宋的工部衙署之中。

  他能模糊地感覺到,那片代表著偽宋工部體系的勢運,沉滯中帶著諸多淤塞之處。

  而周淮安所在的那個點位,則如同一個微小的、不甘沉寂的漩渦,正在試圖攪動周圍的死水。

  「工部漣漪……」

  他低聲自語。

  這一次,他投入的將不再是一顆石子,而是一縷微風。

  他很好奇,這縷微風,能否在那潭死水中,吹開真正持久的漣漪。

  數日後。

  周淮安在下值途中,於汴京一家專售舊書、雜項的古玩鋪子裡,漫無目的地翻看著一些無人問津的舊書殘卷。

  在一本近乎散架的、前朝水利札記的封皮夾層里,他無意間發現了一張摺疊的、紙質泛黃的草圖。

  他本以為是廢紙,隨手展開,目光卻瞬間被吸引。

  圖上畫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水閘結構簡圖,旁邊還有幾行潦草的注釋,闡明了利用閘門啟閉時水流變化,自動沖排閘前淤泥的原理。

  構思巧妙,雖只是雛形,卻仿佛為他推開了一扇新的窗戶。

  周淮安的心臟,猛地跳動起來。

  他強壓下激動,不動聲色地將圖紙重新折好,塞入袖中,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一般,快步離開了古玩鋪子。

  回到家中,他緊閉房門,在燈下反覆研究這張突如其來的圖紙,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欣喜。

  這思路,與當初那改良曲轅犁,隱隱有異曲同工之妙!

  難道……

  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湧現。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中踱步。

  那位「文先生」,莫非並未遠離?還是說,這世間,另有高人隱於市井,留下了這些智慧的碎片?

  他看著手中的圖紙,又想起衙署里那些積壓的文書、那些難以推動的改良。

  一股久違的熱流,在他胸中涌動。

  這一次,他定要想想辦法,不能讓這巧思,再次被埋沒於故紙堆中!

  他並不知道,自己這細微的決心與動作,已然在偽宋工部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顆新的石子。

  漣漪,正自他袖中那張小小的圖紙開始,悄然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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