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英雄暮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光幕另一側,「鏡像汴梁」。

  福寧殿內,那經年不散的藥石苦澀氣味,似乎在這一日的黃昏,達到了某種頂點,而後,又詭異地開始漸漸淡去。

  殿內昏暗,僅有一兩盞長明燈跳動著微弱的光芒,映照著榻上那形銷骨立的身影。

  趙匡胤的呼吸,已微不可聞。

  他那曾經能揮動盤龍棍、馳騁沙場的雄健軀體,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層皮肉包裹著嶙峋的骨架。

  蠟黃的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雙目深陷,空洞地望著殿頂繁複卻模糊的藻井。

  權力、野心、仇恨、不甘……所有曾灼燒著他靈魂的熾烈情緒,都如同燃盡的炭火,只剩下冰冷的餘燼。

  在這生命最後的彌留之際,他腦海中閃過的,並非是君臨天下的榮耀,也非是陳橋兵變的驚險,更非是對陳穩那刻骨的恨意。

  反而是一些極其久遠、早已被遺忘在記憶角落的碎片。

  是年少時在洛陽街頭與人角力嬉戲的喧囂;

  是初次投身軍旅,握著粗劣兵刃時的那份忐忑與憧憬;

  是柴榮帳下,與一眾兄弟大碗喝酒、暢談天下的豪邁;

  甚至……還有那早已模糊的父母容顏。

  原來,剝去那層由權力和命運強行披上的龍袍與枷鎖,生命的盡頭,所剩下的,不過是這些最本真、最樸素的印記。

  他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侍立榻前的老宦,將耳朵湊近,也只聽到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似是「回家」,又似是「阿娘」。

  老宦垂下頭,渾濁的老淚滴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他知道,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甚至一度黃袍加身的人物,終於走到了盡頭。

  在這個冬日的黃昏,在偽宋福寧殿冰冷的寢宮內,趙匡胤,這個在扭曲歷史中掙扎了許久的影子,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終究沒能奪回失去的帝位,沒能向陳穩復仇,沒能實現他或真實或虛幻的霸業。

  帶著無盡的遺憾與未解的執念,他的時代,倉促而黯淡地落下了帷幕。

  消息被嚴密封鎖了一夜。

  直到次日清晨,確認一切安排妥當後,宮中才敲響了象徵國喪的鐘聲。

  低沉而哀戚的鐘鳴,迴蕩在「鏡像汴梁」的上空,驚起了無數棲息在枯枝上的寒鴉。

  偽宋朝野,在短暫的驚愕之後,迅速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籠罩。

  有兔死狐悲的哀傷,有幸災樂禍的竊喜,有對未來的迷茫,也有對新皇趙光義即將徹底掌控一切的恐懼。

  趙光義立於福寧殿外,聽著那宣告兄長徹底離去的鐘聲,臉上並無太多悲戚,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冷漠,以及更深沉的、對權力赤裸裸的占有欲。

  障礙,終於徹底清除了。

  幾乎就在偽宋喪鐘敲響的同時。

  真實汴梁,紫宸殿。

  陳穩正在批閱著來自沿海市舶司的籌建章程,以及工部關於利用「渦流」原理改進官道夯土技術的設想。

  內侍首領福全,悄無聲息地步入殿內,將一份由靖安司以最高密級呈遞的短箋,輕輕放在御案一角。

  陳穩並未立刻去看。

  他處理完手頭關於市舶司選址的爭議,才放下硃筆,揉了揉有些酸脹的額角,順手拿起了那份短箋。

  展開。

  上面只有簡練到極致的一句話:

  「偽宋前德昭皇帝趙匡胤,於昨日黃昏,薨。」

  陳穩拿著短箋的手,停頓在半空中。

  殿內的燭火,似乎也隨之輕輕搖曳了一下。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沒有快意,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極其深沉的靜默。

  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重重阻隔,越過了那道橫亘天地的光幕,落在了那座與腳下皇城幾乎一模一樣的宮殿裡。

  趙匡胤……

  這個名字,曾與他緊密地糾纏在一起。

  澶州城下的對峙,陳橋驛前的抉擇,雄州城外的血戰……一幕幕畫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閃現。


  那是一個強勁的對手。

  一個被命運、被鐵鴉軍、也被自身的野心所裹挾,最終走向毀滅的梟雄。

  他們之間的恩怨,始於權力的爭奪,摻雜著國運的碰撞,早已說不清孰是孰非。

  如今,這一切,都隨著那人的逝去,而煙消雲散。

  「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陳穩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這聲嘆息,並非為了趙匡胤個人,而是為了這紛亂世事,為了這命運無常,也為了……他自己。

  英雄暮年,美人遲暮,皆是世間最無可奈何的悲涼。

  趙匡胤的逝去,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映照著他自己同樣不再年輕、同樣在與時間和命運抗爭的容顏。

  雄州之戰的反噬,至今仍在體內留下隱痛;

  日益繁重的政務,不斷消耗著他的精力;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曾磅礴無限的「勢運」,如今調動起來,也比以往多了幾分滯澀與沉重。

  他,也在老去。

  放下短箋,陳穩起身,緩步走到窗前。

  窗外,是汴梁城華燈初上的夜景,萬家燈火,勾勒出帝國的繁華與生機。

  這與偽宋那邊傳來的死寂與哀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他的心中,卻並無多少勝利者的喜悅。

  擊敗一個垂死掙扎的對手,並不值得誇耀。

  真正的挑戰,永遠在前方。

  鐵鴉軍主人及其背後那詭異的「遊戲規則」,北面那位日益精明強幹的蕭太后,還有這龐大帝國內部無數需要梳理的癥結,以及……那遙不可及卻又必須考慮的傳承。

  太子雖在成長,但能否擔得起這越來越重的擔子?

  他還能為這帝國,支撐多久?

  海船帶回了新的希望,也帶來了新的未知。

  趙匡胤的逝去,標誌著一個舊時代的徹底終結。

  而屬於他陳穩的時代,似乎也已能看到那隱約的終點。

  「傳旨,」

  陳穩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

  「偽宋國喪,依例遣使,過境弔唁即可。令邊境守軍,加強戒備,以防不測。」

  「老奴遵旨。」福全躬身領命,悄然退下。

  陳穩獨自立於窗前,良久未動。

  夜色漸深,繁星滿天。

  一顆流星,拖著璀璨而短暫的光尾,划過天際,倏忽寂滅。

  如同那些曾經閃耀過一個時代的名字,終將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他閉上眼,感受著這帝國夜晚的呼吸。

  心中那份因對手逝去而產生的空茫,漸漸被一種更為緊迫的責任感所取代。

  時間,不多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