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漕運新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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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河之上,春水初漲。

  自河陰縣起始,向南延伸近百里的河道兩岸,比月前太子巡視時更加繁忙。

  數以萬計的民夫,如同辛勤的蟻群,在官吏和工頭的指揮下,疏浚著這條帝國的血脈。

  但與以往單純依靠人力挖掘、肩挑背扛的景象不同,此番清淤,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景象。

  幾段關鍵淤塞的河段,停泊著數艘形制特異的官船。

  船身兩側加裝了巨大的木製輪盤,輪盤上嵌著一片片弧度奇特的葉片。

  這便是工部根據「渦流」原理,新近試製成功的「攪龍船」。

  此刻,在幾名工部吏員的指揮下,船上的工匠們正喊著號子,合力搖動巨大的手柄。

  通過精巧的齒輪傳動,船側的木輪開始緩緩轉動,起初緩慢,繼而越來越快。

  奇異的嗡鳴聲響起。

  木輪葉片攪動河水,在船頭前方形成一個個肉眼可見的、急速旋轉的渦流。

  河底沉積的淤泥,被這強勁的渦流攪動、吸起,隨即被湍急的河水裹挾著沖向下游。

  效率遠比單純的人力挖掘要高得多。

  「動了!動了!」

  一艘「攪龍船」上,負責記錄的年輕工部吏員興奮地喊道,連忙在手中的簿冊上記錄下數據。

  「此段河道,淤泥厚達五尺,按以往人力,百人一日不過清理十丈。」

  「用此船,僅需二十人操作,半日便可清理十五丈!且更為徹底!」

  岸邊高處的蘆棚內,張誠與太子陳弘並肩而立,正透過敞開的棚簾,觀看著「攪龍船」的作業。

  陳弘的小臉上滿是驚奇。

  「張師傅,這船……真的不用人力下河挖泥了?」

  他看著那被渦流攪得渾濁的河水,以及明顯開始加深的河道,覺得不可思議。

  張誠撫須微笑,眼中亦有欣慰之色。

  「殿下,此乃格物之妙,工部趙尚書之心血。」

  「『渦流』之力,源自水流本身,我等只是借力打力,巧加引導。」

  「昔日陛下於雄州,引動煌煌大勢,破敵摧城,是為大用;」

  「今日工部造此器械,借涓涓水流,疏浚河道,是為小用。」

  「然無論大小,其核心,皆在於『借勢』與『增效』。」

  「治國亦然,善借力者,省時省力,事半功倍。」

  陳弘若有所思地點著頭。

  「孤明白了。就像父皇教導的,為君者不必事事親力親為,而要懂得用人,懂得藉助工具和規則。」

  「殿下悟性甚佳。」

  張誠讚許道。

  「推廣此船,亦是此番漕運新策之關鍵。」

  「不僅可大幅提升清淤效率,縮短工期,更能減少徵發民夫的數量,讓其能返鄉耕種,不誤農時。」

  「此乃藏富於民,穩固國本之舉。」

  他引著太子走到蘆棚另一側,那裡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漕運路線圖。

  圖上,以硃筆標註了數條新擬定的支線河道疏浚計劃,以及幾處計劃新建的轉運倉。

  「清淤固堤,乃治標。」

  張誠指著圖紙,語氣沉穩。

  「此番新策,更重在理順漕運網絡,提升轉運效率。」

  「以往漕糧北運,多依賴汴河主幹,一旦某處梗阻,則全線皆危。」

  「臣與戶部、工部議定,擬在汴河、黃河、惠民河、廣濟河等主要水道之間,擇其關鍵節點,疏浚原有廢棄支渠,或開鑿短程新渠,使其互為犄角,相互補充。」

  「同時,於這些節點增設大型轉運倉,豐年儲糧,歉年調撥,平抑糧價,亦可應對不時之需。」

  他手指點在汴河與黃河交匯處附近的一點。

  「譬如這河陰縣,位置緊要。」

  「除清淤主河道外,還需疏浚其西側連接鄭州的古河道,使其在汴河梗阻時,能分流部分漕船,繞行鄭、滑等州,雖路途稍遠,卻能保漕運不絕。」

  「此處,亦將新建一座可儲糧五十萬石的大型倉廩。」


  陳弘看著那錯綜複雜卻又條理清晰的河道網絡,小腦袋努力地理解著這龐大的計劃。

  「張師傅,這……這要花很多錢吧?」

  張誠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激賞。

  「殿下能慮及此,實乃萬民之福。」

  「確需巨額投入。」

  「然,此乃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事。」

  「漕運暢通,則京師糧價穩,民心安;」

  「轉運倉建成,則災荒之年有備,可活民無數;」

  「水網完善,則商旅通行更便,可增稅賦。」

  「長遠計,其利遠大於弊。」

  「且陛下已准,可從去歲對偽宋商貿盈餘中,撥出專款,用於此事,不動常賦,不增民負。」

  正說話間,一名戶部主事捧著幾卷帳冊,匆匆走入蘆棚。

  「啟稟張相,太子殿下,各段工程錢糧支用、民夫工錢發放明細,均已初步核算完畢,請過目。」

  張誠接過,並未自己先看,而是直接遞到了陳弘面前。

  「殿下,實務之學,便從此處開始吧。」

  「看看這帳冊,可知每日維繫這數萬民夫、千餘工匠,耗費幾何?」

  「可知若『攪龍船』效率提升一成,能為朝廷節省多少銀錢,為民間節省多少勞力?」

  陳弘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接過那沉甸甸的帳冊,在戶部主事的指引下,一板一眼地翻閱起來。

  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記錄著糧食、鹽菜、工具損耗、工錢支付……

  每一項,都與他方才在岸邊看到的鮮活景象聯繫在一起。

  他看到因為使用了「攪龍船」,民夫數量得以減少,相應的糧食和工錢支出也隨之下降;

  他也看到因為要疏浚支渠,需要額外徵調工匠和物料,又產生了新的開銷。

  這已不再是經史子集中空洞的道理,而是實實在在的權衡與計算。

  張誠在一旁靜靜看著,不時出言點撥一二,引導太子理解其中的關聯。

  「殿下,看這工錢支出,可知為何臣堅持要按時、足額發放,甚至有時寧可朝廷貼補,也不輕易剋扣?」

  陳弘想了想,回憶起前幾日民工圍堵工頭的情形。

  「因為……民心得失,關乎工程成敗,更關乎朝廷信譽?」

  「然也。」

  張誠頷首。

  「錢糧損耗,尚可彌補;民心若失,則萬難挽回。」

  「善待役夫,使其無後顧之憂,則工程順遂,效率自增。」

  「此看似多花了錢,實則是省了錢,更是買了人心,買了太平。」

  春風拂過河面,帶來濕潤的水汽和泥土的芬芳。

  蘆棚內,帝國的儲君,正在這枯燥的數字與宏大的工程現場,上著一堂最為生動的治國理政課。

  他看到了技術的威力,也理解了管理的複雜;

  感受到了民力的艱辛,也初步領悟了權衡的精妙。

  漕運新策,疏通的不僅僅是河道。

  更是在為這個新興的王朝,疏通著未來的氣血,也為年輕的儲君,疏通著治國的思路。

  遠在汴梁宮城的陳穩,很快便收到了張誠呈遞的、關於漕運新策進展及太子學習情況的奏報。

  他仔細閱畢,尤其是在看到太子開始接觸具體帳目、並有所思考時,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些許寬慰。

  他提筆批閱:

  「諸事依議行之。太子歷練,張卿多費心。工部新器,既已見效,當獎。」

  帝國的根基,就在這汴河的流水與淤泥中,在這看似繁瑣的日常政務中,一點一滴,愈發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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