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勢運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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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內,燈火通明。

  夜已深,窗外萬籟俱寂,唯有殿內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陳穩間或響起的壓抑低咳,打破這片寧靜。

  御案之上,兩份奏章並排攤開。

  一份來自南方,是淮南西路轉運使關於旱情緩解、秋糧有望的報喜文書;

  另一份則來自雄州,是石墩例行呈報的北疆防務簡報,字裡行間透著邊境暫安的平穩。

  陳穩的目光,在兩份奏章之間緩緩移動。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份南方來的喜報上輕輕敲擊著,眼神深邃,不見喜怒。

  淮南西路的旱情,始於雄州大戰最激烈之時。

  他強行催動「集中賦予三十二倍」於石墩及其親衛,逆轉戰局,自身當場咳血;

  幾乎就在同一日,南方數州便奏報「天降異象,赤地千里」。

  這其中的關聯,如今他已無比確信。

  絕非巧合。

  「動用能力,消耗勢運,引發代價……」

  他低聲重複著這個由無數次或大或小的「巧合」所印證出的規律。

  這代價,有時是突如其來的天災,如旱災、冰雹、水患;

  有時則是難以預料的人禍,如小小的疏漏引發的事故,或是內部潛藏的微小裂痕。

  雄州一戰,他動用超越以往的力量,付出的代價也尤為慘重——

  不僅是南方數州持續數月的大旱,導致農田龜裂,糧產銳減,民心一度惶惶;

  更是對他自身根基的劇烈衝擊,至今仍感元氣未復,身體大不如前。

  「勢運之衡……」

  這四個字,如今已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頭。

  動用那超越凡俗的力量,絕非毫無代價的恩賜。

  每一次揮霍,都需要這整個王朝,需要這萬千黎民,來共同承受其反噬。

  這仿佛是一種無形的警示,提醒著他,力量需有節制,國祚需細水長流。

  「福全。」陳穩抬起眼,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一直侍立在陰影中的內侍首領立刻躬身趨前。

  「老奴在。」

  「前幾日讓你送去中書門下的那份關於淮南西路減免今歲三成賦稅、並准許以工代賑修繕水利的條陳,張相他們議得如何了?」

  「回大家,張相已會同戶部、工部議定,認為此策甚善。」

  福全恭敬地回答。

  「既能安撫災民,彰顯朝廷仁德,又能藉此機會整飭南方水利,防患未然。」

  「敕令已於昨日用印,發往淮南了。」

  陳穩微微頷首。

  動用能力帶來災禍,那麼,盡力去彌補災禍,安撫百姓,興修水利,發展生產,是否就能反過來穩固和積累勢運?

  這是他近來一直在思索和實踐的路徑。

  減免賦稅,意味著國庫收入的暫時減少;

  以工代賑,則需要投入大量的錢糧和人力。

  這看似是「虧本」的買賣。

  但若能以此換來民心的凝聚,換來水利設施的鞏固,換來地方的長久安定,那麼從長遠看,這或許才是真正「盈利」的國策。

  勢運,玄之又玄。

  它似乎與民心向背、國力強弱、乃至王朝的「健康」程度,息息相關。

  「還有,」陳穩繼續問道。

  「工部呈上來的,關於在汴梁、洛陽等地官營工坊全面推廣『渦流機』的奏請,朕已准了。」

  「你著人去工部傳朕口諭,讓趙尚書務必盯緊,此物利於生產,乃固本培元之器,不可出紕漏。」

  「若有成效,當逐步推行於民間。」

  「老奴遵旨。」福全再次躬身。

  陳穩的思路很清晰。

  「能力賦予」像是一柄能斬開眼前荊棘的利劍,但揮舞過猛,會傷及自身根本;

  而像推廣「渦流機」這類提升基礎生產效率的技術,雖然見效慢,卻是實實在在地夯實著王朝的根基,緩慢而堅定地積累著那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真實存在的「勢運」。


  一快一慢。

  一銳一鈍。

  如何權衡,如何取捨,如何在需要雷霆手段時果斷出手,又如何在平日裡耐得住性子默默耕耘,這其中的分寸,便是他為帝者需要不斷修習的功課。

  他拿起硃筆,在那份南方報喜的奏章上批閱:

  「知道了。災後撫恤、水利修繕,仍不可鬆懈。令地方官妥善安置流民,勿使失所。」

  筆鋒剛落,殿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靖安司都指揮使錢貴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門處,在得到陳穩眼神示意後,方輕步走入。

  「陛下,」錢貴的聲音依舊低沉。

  「偽宋那邊,有新動向。」

  「趙光義已基本掌控朝局,開始推行其『新政』,核心在於整頓吏治、勸課農桑,並試圖仿效我朝,鼓勵工匠改良技藝。」

  陳穩放下筆,靜靜聽著。

  「據探子回報,偽宋境內,近日亦有多地出現異常災變。」

  錢貴補充道,這是他此番前來匯報的重點。

  「京東路蝗災,河北路暴雨傷禾,雖規模不及我南方前番大旱,但……時機頗為微妙。」

  陳穩眼中精光一閃。

  「哦?可知偽宋近來,可有大規模動用……那種力量?」

  錢貴搖了搖頭,面露難色。

  「光幕阻隔,詳細情報極難獲取。」

  「但根據零星信息推斷,偽宋內部清洗過程中,鐵鴉軍或其關聯勢力,很可能暗中出手,協助趙光義剷除異己。」

  「這些災變,或許便是……代價。」

  陳穩默然。

  看來,這「勢運之衡」的規則,並非只作用於他一人,或者說,並非只作用於他擁有的「牛馬系統」。

  鐵鴉軍那種源自「幽能晶礦」的詭異力量,同樣會受到某種制約。

  動用非常之力,必遭非常之反噬。

  這似乎是這片天地間,一條潛在的、冷酷的法則。

  「繼續留意。」陳穩吩咐道。

  「尤其是偽宋應對這些災變的手段,朕很想知道,趙光義會如何處置。」

  「臣明白。」錢貴領命,悄然退下。

  殿內再次只剩下陳穩一人。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

  初春的夜風帶著寒意湧入,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南方旱情緩解,北方邊境暫安,偽宋內耗並同樣面臨天災掣肘……

  局面似乎在向著有利於大陳的方向發展。

  但他心中沒有絲毫輕鬆。

  雄州之戰的反噬猶在體內隱隱作痛,南方賑災消耗的國庫尚需時間彌補,偽宋的新政和鐵鴉軍的動向仍是未知之數,北面契丹的變局更是潛藏的暗流……

  這「勢運之衡」,如同在萬丈深淵之上走鋼絲。

  一步踏錯,或許便是萬劫不復。

  他必須更加謹慎,更加精細地計算著每一次動用力量的得失,更加用心地去經營這個王朝的點點滴滴。

  積累勢運,如春園之草,不見其長,日有所增;

  消耗勢運,如磨刀之石,不見其損,日有所虧。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感受著胸腔內傳來的細微刺痛,緩緩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汴河工地民夫黝黑的臉龐,南方災民期盼的眼神,北疆將士警惕的目光,還有太子陳弘那尚顯稚嫩卻努力挺直的背影。

  這江山,這臣民,便是他需要去權衡、去守護的全部。

  良久,他睜開眼,回到御案前。

  那裡,還有更多關乎國計民生的奏章,等待著他的批閱與決策。

  每一筆硃批,都可能影響著那微妙而至關重要的「勢運之衡」。

  夜還很長。

  帝國的掌舵者,在燭光下,繼續著他孤獨而沉重的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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