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慘勝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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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偽宋中軍的騷亂,如同漣漪般迅速擴散至整個前線。

  龍纛的傾斜,皇帝嘔血昏迷的消息,終究是瞞不住的。

  恐慌,如同瘟疫,在原本氣勢洶洶的攻城大軍中蔓延。

  尤其是當雄州城頭再次響起一陣雖然稀疏、卻依舊精準致命的弩箭射擊時,這種恐慌達到了頂點。

  那是守軍在清理戰場,狙殺殘留在城牆下、試圖救回同伴或負隅頑抗的敵軍。

  失去了統一的、強有力的指揮,又遭受了先前那波毀滅性箭雨的打擊,偽宋軍隊的士氣終於崩潰了。

  先是右翼的一部兵馬開始不由自主地向後收縮。

  隨即,如同雪崩一般,這種退卻迅速演變成了全軍性的潰退。

  士兵們丟下盾牌,扔掉雲梯,甚至推搡開擋路的同伴,只求離那座吞噬了無數生命的雄州城牆遠一些,再遠一些。

  「神武軍」和殘存的「冥骨」試圖彈壓,甚至斬殺了幾名逃兵,但在整體潰敗的浪潮面前,這點努力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它們最終也只能在軍官的號令下,掩護著中軍,開始有序地後撤。

  只是那沉默而僵硬的步伐,似乎也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狼狽。

  城頭上,殘存的守軍愣愣地看著如同潮水般退去的敵軍。

  一時間,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確認敵人真的在遠去,震耳欲聾的、夾雜著無盡疲憊與狂喜的歡呼聲,才猛地從雄州城頭爆發開來!

  「贏了!」

  「我們守住了!」

  「萬勝!大陳萬勝!」

  劫後餘生的士卒們相互擁抱,揮舞著殘破的兵刃,許多人笑著笑著,便流下了眼淚,或者脫力地癱坐在地,望著天空大口喘息。

  石墩杵著卷刃的巨斧,望著退去的敵軍,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

  他身上的鐵甲破損多處,鮮血浸透了內襯的戰袍。

  他回頭,看向主城樓的方向,眉頭緊鎖。

  勝利的代價,太大了。

  「快!救治傷員!」

  「清點損失!」

  「修補城牆!防備敵軍再次來襲!」

  他強撐著疲憊的身軀,嘶啞著聲音下達命令。

  戰爭的殘酷,在勝利之後,才以另一種方式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

  城頭上,斷臂殘肢隨處可見,陣亡將士的遺體與敵軍的屍骸混雜在一起,幾乎無處下腳。

  鮮血匯聚成溪流,順著城牆的縫隙流淌,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傷兵的呻吟聲、哀嚎聲,在歡呼過後,顯得格外刺耳。

  醫官和輔兵們穿梭其間,忙碌地進行著搶救和清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沉重與悲傷。

  ……

  主城樓上。

  陳穩在那陣強烈的眩暈過後,強行支撐著沒有倒下。

  他拒絕了護衛的攙扶,堅持要親眼確認敵軍的退卻。

  當看到偽宋的旗幟在視野中逐漸遠去時,他緊繃的心神才微微一松。

  然而,這一鬆懈,一直被強行壓制的傷勢與疲憊,便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反噬。

  他猛地一陣劇烈咳嗽,又帶出了些許血絲。

  眼前陣陣發黑,耳畔嗡嗡作響,腳下的地面仿佛都在搖晃。

  「陛下!」

  身旁的護衛再也顧不得禮儀,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形。

  陳穩擺了擺手,想說什麼,卻只覺得喉嚨乾澀,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他指了指臨時設在城樓內的休息處。

  護衛會意,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緩緩向內走去。

  每走一步,陳穩都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渾身虛脫無力。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體力與精神的透支。

  更是過度動用能力,撼動國本勢運後,來自規則層面的反噬。

  那種源自血脈、靈魂深處,與整個王朝氣運相連的虛弱感,遠比肉體的創傷更加令人心悸。


  他被扶到一張簡陋的榻上坐下,立刻有隨行的御醫上前,為他診脈,處理傷勢。

  御醫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脈,眉頭立刻緊緊皺起,臉色也變得異常凝重。

  脈象浮滑紊亂,氣血兩虧,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根基動搖般的虛浮之感。

  「陛下憂勞過度,元氣大傷,急需靜養,萬萬不可再動心神……」

  御醫的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卻很清楚。

  陳穩閉著眼睛,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他何嘗不想靜養。

  但他是大陳皇帝,是這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雄州,乃至整個王朝的主心骨。

  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外人面前顯露出徹底的虛弱。

  「偽宋雖退,然鐵鴉未滅,隱患猶在。」

  他聲音微弱,卻依舊清晰。

  「傳朕口諭,嚴防敵軍捲土重來。」

  「所有善後事宜,由石墩、張誠等人統籌。」

  「臣等領旨。」身旁的近臣連忙應下。

  就在這時,一名風塵僕僕、背後插著三根紅色翎羽的信使,在侍衛的引領下,踉蹌著衝上了城樓!

  「八百里加急!邢州、洛州急報!」

  那信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一份被火漆封存的緊急文書,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掩飾的驚惶。

  城樓內瞬間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份文書上。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在眾人心頭。

  一名內侍快步上前,接過文書,檢查火漆無誤後,拆開,快速瀏覽起來。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瞬間變得煞白,拿著文書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他快步走到榻前,躬身,用帶著顫音的語氣低聲稟報導:

  「陛……陛下……邢州、洛州等五州之地,三日前出現特大旱災端倪,如今……旱災已成!」

  「烈日灼空,河渠見底,田地龜裂,禾苗盡皆枯焦……」

  「百姓……百姓恐有絕收之危,流離之險啊!」

  儘管已經有所預感,但當「特大旱災」四個字真正傳入耳中時,陳穩閉合的雙眼眼皮還是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放在膝上的手,無聲地攥緊,指節泛白。

  果然……來了。

  而且來得如此迅猛,如此酷烈。

  冰雹之後是旱魃。

  這,就是強行催動三十二倍廣泛賦予,逆轉數十萬人戰場勝負,所必須支付的代價嗎?

  勢運之衡,冰冷無情,毫釐不爽。

  城樓內的重臣和將領們面面相覷,臉上都浮現出震驚與憂慮。

  北疆血戰方歇,南方腹地又遭此大災。

  這對於立國未久、根基尚淺的大陳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一場慘勝,代價竟是如此沉重。

  不僅僅是城頭堆積如山的屍骸,不僅僅是皇帝陛下的嘔血重傷。

  更是這波及數州、關乎無數黎民生死的驚天旱災。

  陳穩緩緩睜開雙眼,眼眸深處,是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撼動的堅毅。

  他強撐著想要站起,卻一陣踉蹌。

  在護衛的攙扶下,他勉強站穩,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傳旨……」

  「免除邢、洛等受災五州三年賦稅,開倉放糧,全力賑濟。」

  「命工部、戶部,即刻抽調精幹,奔赴災區,勘察水源,興修水利,抗旱保民。」

  「告訴張誠,統籌好錢糧,北疆撫恤與南方賑災,皆不可誤。」

  「雄州防線,交由石墩全權負責,加固城防,休整士卒,以防不測。」

  他一連串的命令下達,氣息不免有些急促,臉色也更白了幾分。

  「陛下保重龍體!」眾人齊齊躬身,聲音中帶著由衷的擔憂。

  陳穩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城外那片屍橫遍野的戰場,投向南方那片看不見的、正被旱魃肆虐的土地。

  雄州的血火暫時熄滅了。

  但另一場關乎國運民生的、無聲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慘勝的代價,需要整個王朝,用盡力量去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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