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暗流涌動·汴梁之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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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通酒宴上的提醒言猶在耳,那股來自南方汴梁的隱憂。

  便如同秋日裡不期而至的寒潮,悄然降臨澶州。

  這一日,澶州城東門旌旗招展,鼓樂齊鳴。

  以樞密院承旨、宣慰使崔仁冀為首的朝廷使者團。

  在數百禁軍騎兵的護衛下,浩浩蕩蕩抵達澶州。

  依例,對澶州節度使柴榮及其麾下將士進行例行撫慰與封賞。

  節度使府正堂,香案高設,氣氛莊重而微妙。

  柴榮率領澶州主要文武官吏,跪接聖旨。

  聖旨中,對柴榮鎮守北疆、撫慰地方的功績不吝褒獎,加封食邑,賞賜金銀絹帛;

  對其麾下張永德、韓通等將領亦有相應封賞。

  言辭堂皇,恩寵備至。

  然而。

  當宣旨太監那略顯尖細的聲音念到對陳穩的封賞時。

  堂上不少有心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茲有澶州參軍陳穩,前番巡邊臨河,頗著勞績,特晉授忠武校尉,擢行軍司馬,領靖安軍使,欽此。」

  封賞與柴榮之前所奏請、並在澶州內部已宣布的完全一致。

  忠武校尉、行軍司馬、靖安軍使,一字不差。

  這本身似乎代表了朝廷對柴榮舉薦的認可,對陳穩功勞的肯定。

  但接下來的場面,卻讓這份「認可」顯得別有深意。

  宣旨已畢,柴榮設宴款待天使。

  席間,那位面容白淨、始終帶著程式化微笑的崔仁冀承旨。

  卻對陳穩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興趣。

  他不與柴榮多談軍國大事,反而頻頻向坐在下首不遠處的陳穩問話。

  「陳軍使真是年少有為啊。」

  崔仁冀端著酒杯,笑容可掬。

  「聽聞軍使並非澶州本地人士?不知祖籍何處,從軍之前作何營生?」

  問題看似隨意,卻是在盤查根腳。

  陳穩早已備好說辭,從容應對:

  「回稟承旨,末將乃邢州堯山人氏,家道中落,早年隨商隊行腳四方,後因戰亂流離,幸蒙使君收留,於軍中效力。」

  這套說辭半真半假,模糊了焦土鎮之前的經歷。

  符合一個亂世浮萍的形象,也經過了柴榮的認可。

  「哦?原來如此。」

  崔仁冀點點頭,笑容不變。

  「那軍使於臨河,以十餘人破八十悍匪,用的不知是何等精妙陣法?可是家傳所學?」

  他目光看似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陳穩心中凜然,知道這是對自己軍事能力的試探。

  或許還隱含著對「以寡擊眾」是否真實的懷疑。

  他謙遜道:

  「承旨過獎。哪有什麼家傳陣法,不過是僥倖而已。」

  「當時匪徒懈怠,我軍將士用命,又兼夜色掩護,出其不意,方能成功。」

  「實乃天佑使君,將士奮勇,非末將一人之功。」

  他將功勞推給天意、主帥和士卒,回答得滴水不漏。

  崔仁冀呵呵一笑,不再追問此事,轉而問道:

  「臨河縣經此一亂,民生凋敝,軍使卻能於短時間內使其恢復生機。」

  「甚至聽聞今秋豐收在望,此等治政之才,更是令人驚嘆。」

  「不知軍使師從哪位名儒?或是家中曾有長輩為官?」

  這問題更加刁鑽,直指陳穩知識來源的合理性。

  一個行腳商人出身、年紀輕輕的武官,擁有如此老練的治政手段,確實引人疑竇。

  陳穩面色不變,心中電轉,答道:

  「末將豈敢高攀名儒。」

  「只是早年行商,見多了民生疾苦,也偶遇過幾位落魄書生,聽得些聖賢道理、雜學實務。」

  「至於臨河之事,無非是遵循使君方略,因地制宜,撫慰民心,使其各安生業罷了。」


  「皆是使君教導有方,末將不過奉命行事。」

  他再次將功勞和能力的來源,歸結於柴榮的指導和亂世閱歷,合情合理。

  崔仁冀深深看了陳穩一眼,見他應對得體,不驕不躁。

  言語間對柴榮極為恭敬,挑不出絲毫錯處。

  只得笑著舉起酒杯:「陳軍使過謙了。來,滿飲此杯,願軍使再立新功,為我大周屏藩北疆!」

  一場宴席,便在這樣看似融洽,實則暗藏機鋒的氛圍中度過。

  崔仁冀沒有再刻意針對陳穩,但那種無處不在的審視感,卻讓在座的澶州文武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接下來的幾日,使者團並未立刻離開。

  而是在澶州城內「隨意」參觀。

  他們「偶然」路過靖安軍正在整訓的校場,觀看了士兵操練;

  他們「順道」去了安置焦土鎮軍民的區域,詢問生活狀況;

  甚至還有人「好奇」地向州府小吏打聽陳穩平日為人處事、與同僚關係等細枝末節。

  這些舉動,看似無心,實則目的明確

  ——他們要親自驗證關於陳穩的一切傳聞。

  評估這位突然崛起的年輕將領的真實能力、勢力範圍以及對柴榮的忠誠度。

  陳穩對此心知肚明,他約束部下,一切照常,不卑不亢。

  該練兵練兵,該處理軍務處理軍務,對於使者團可能的「偶遇」。

  他也只是依禮相見,並不多言。

  數日後,使者團終於啟程返回汴梁。

  送行儀式依舊隆重,柴榮親自送至城外長亭。

  望著使者團遠去的煙塵,站在柴榮身後的王朴。

  輕撫長須,低聲道:

  「使君,崔承旨此行,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柴榮面無表情,目光深邃:

  「朝廷,終究是對我不放心了。」

  「文仲驟起,不過是給了他們一個更具體的關注點而已。」

  王朴點頭:「確是如此。陳軍使應對得體,未露破綻,此乃幸事。」

  「然經此一事,他在汴梁那邊,算是徹底掛上號了。日後一舉一動,恐皆在他人眼中。」

  「無妨。」

  柴榮語氣轉冷,帶著一絲決然。

  「疑則生變。他們越是猜忌,我們越需自強。」

  「文仲那邊,你多關照些,靖安軍需儘快形成戰力。這北疆的風,怕是快要變大了。」

  陳穩並未前往送行,他站在靖安軍臨時衙署的院中,遠眺南方。

  使者團的到來與離去,如同一次無聲的警告,讓他更加深刻地認識到自己所處的漩渦。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帶兵打仗、治理地方的將領。

  他的存在本身,已經成為了澶州勢力與中央朝廷微妙關係中的一個重要變量。

  韓通那夜的提醒,言猶在耳。

  汴梁之疑,如同懸頂之劍,雖未落下,其森然寒意,已清晰可感。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奔流的力量和識海中那團越發凝實的勢運氣旋。

  亂世之中,唯有實力,才是應對一切明槍暗箭的根本。

  他轉身,走向校場,那裡,他的靖安軍正在等待他的操練。

  無論來自何方的風浪,他都必須讓自己的根基,變得更加牢不可破。

  這澶州的棋局,乃至天下的大勢,他已被捲入其中。

  唯有步步為營,方能搏出一片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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