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水淹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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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日後,一個身著褐衣、背負竹箱的年輕人出現在秦軍大營門口。

  守營士卒正要盤問,那人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符,隨手一晃。士卒看清後,連忙躬身讓路。

  中軍帳中,白起起身相迎。

  「覃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年輕人擺擺手,把竹箱往案上一放,開門見山:「信我看了。鄢水的地勢,你信中寫得明白。但紙上得來終覺淺,我要親眼去看。」

  白起點點頭,沒有半句廢話,親自帶他出營。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鄢水上游的山道走了整整一日。

  年輕人走得不快,卻極仔細。每至一處峽谷,便要停下查看良久;每遇一處山崖,便要攀上去細細打量。他用炭筆在竹簡上勾勾畫畫,偶爾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捻碎,湊到鼻尖輕嗅。

  白起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看著。

  日落時分,兩人登上了一處高崖。

  腳下是鄢水最窄的一處峽谷——兩側山壁陡立如削,谷底河水湍急,轟隆隆的水聲震得人耳膜發麻。夕陽的餘暉灑在對面的山壁上,把那些嶙峋的岩石染成暗紅色。

  年輕人站在崖邊,望著那條奔騰的河水,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篤定。

  「白將軍,」他轉過頭,看向白起,「你信上問我,有沒有短時間內築壩攔水的法子。」

  白起沒有應聲,只是看著他。

  年輕人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遞了過去。竹簡上密密麻麻畫著山川走勢,鄢水的流向、峽谷的位置、高地的標高,一一標註得清清楚楚。最關鍵的幾處,還用硃砂畫了圈,連了線。

  導水圖。

  白起接過竹簡,低頭細看。

  年輕人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不疾不徐:

  「短時間築壩,我沒有那個本事。幾萬人挖上三個月,也未必能成。」

  白起抬眼看他。

  年輕人走到崖邊,指著腳下奔騰的河水,又指了指對面那座陡峭的山壁:

  「但我有另一個法子。」

  白起瞳孔微縮。

  年輕人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石,在腳下的岩石上輕輕敲了敲:

  「將軍請看。這峽谷兩側的山壁,皆是青石,堅硬異常。可石頭的性子,將軍可知?」

  白起沉默片刻,緩緩道:「遇火則裂。」

  年輕人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不錯。石性雖堅,卻畏火。先用柴薪堆於山石之下,猛火焚燒,待石身燒得通紅,再以冷水驟然澆淋——熱脹冷縮,一熱一冷之間,再堅硬的青石也會崩裂。」

  他站起身,指著峽谷兩側的山壁:

  「這兩側山壁本就陡峭,底下又有河水日夜沖刷,根基早已鬆動。若依此法,無需數月之功,只需旬日,便可讓山石自行崩落。落石入水,堵塞河道,天然便成一道石壩。」

  白起盯著那片山壁,目光漸漸亮了起來。

  年輕人繼續道:「壩成之後,河水被阻,水位必會節節攀升。待蓄到足夠高度,再從這處——」他指著導水圖上標註的一處高地,「人工開渠,將水引至鄢城西北。屆時水頭從高處傾瀉而下,莫說城牆,便是一座山,也能衝垮。」

  他說完,轉過身,看著白起。

  「這法子,比築壩更快,也更省人力。唯一需要的,是足夠的柴薪或是松油,以及幾千人手。」

  白起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著那捲導水圖,看著圖上那些用硃砂標註的箭頭——從峽谷,到高地,再到鄢城。每一筆都清晰得刺眼。

  良久,他抬起頭。

  「柴薪,山里多得是,松油軍中還有許多。」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至於人……」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若隱若現的鄢城城牆:

  「要多少,有多少。」

  年輕人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只是蹲下身,把竹簡、炭筆一一收回竹箱,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


  「白將軍,」他說,「圖我給你了。法子我也說了。剩下的,是你的事。」

  白起看著他:「覃先生這就要走?」

  年輕人搖搖頭,望向那條奔騰的鄢水,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我不走。我要留下來,看著這水怎麼流。」

  白起沉默片刻,忽然問了一句:

  「先生可知,這水一旦放下去,會死多少人?」

  年輕人回過頭,看著他。

  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知道。」他說,「但戰爭永無止境的打下去這片土地上死去的人只會更多,秸稈焚燒過后土地上才能長出新芽。」

  白起沒有再說話。

  兩人並肩站在崖邊,望著腳下奔騰的河水,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鄢城。

  夕陽終於沉入山後,暮色四合,天地間只剩下轟隆隆的水聲。

  半個月後,郢都。

  春日已深,鄧陵府後院的槐花開得正好,一串串白花垂在枝頭,風一吹便簌簌落下一地碎雪。

  林默蹲在灶房門口,手裡握著一根吹火筒,正對著灶膛里奄奄一息的火苗猛吹。濃煙嗆得他眼眶發紅,卻死活不肯挪開位置。

  「林大哥,你讓開讓開!」張禾端著一盆水從屋裡衝出來,一把推開他,嘩啦一聲將水潑進灶膛。

  火苗掙扎了兩下,徹底滅了。

  灶房裡一片狼藉。案板上擺著幾個歪歪扭扭的炊餅——那是張禾和的面,水放多了,麵團稀得像漿糊,最後勉強捏成形狀,卻有一半黏在蒸籠里拿不出來。灶台上還扣著一隻陶罐,罐底糊著一層黑乎乎的焦炭——那是林默熬的肉羹,火候沒掌握好,糊了底,焦味飄得滿院都是。

  小虎蹲在院中的槐樹下,雙手托著腮,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這齣鬧劇。她吸了吸鼻子,小聲嘀咕:「糊了,不好聞。」

  張禾漲紅了臉,叉著腰瞪她:「你懂什麼!」

  小虎眨眨眼,認真道:「我懂。我吃過糊的,不好吃。」

  林默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灰,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盆被潑滅的灶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阿禾,」他說,「要不咱們還是煮粥吧。」

  張禾愣了一下,隨即氣鼓鼓地跺腳:「煮粥有什麼難的!我煮過的!上次煮得可好了!」

  「上次你把鍋底燒穿了。」

  「那、那是鍋不好!」

  小虎在一旁認真地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在贊同誰。

  林默看著張禾那張漲紅的臉,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他想起剛到河鄉縣時第一次見她——那時候她穿著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手裡握著短刃,一副要殺人的模樣。後來黑布扯下來,露出一張稚氣未脫的臉,眼眶紅紅的,卻倔強地不肯哭。

  那時她才多大?十五?十六?

  如今也快一年了。

  這一年裡,她從那個敢拿刀架人脖子的野丫頭,變成了會紅著臉跺腳的姑娘。會給他做飯,會給他洗衣,會在門口等他回來,會在他受傷時守一整夜,會偷偷學編繩結送給他,會在他出門前一遍遍問「什麼時候回來」。

  而他也從那個只想在這亂世里活下去的穿越者,變成了會蹲在灶房門口吹火的林大哥。

  世事真是奇妙。

  「林大哥!」張禾的聲音把他拉回神,「你笑什麼笑!再笑你來做!」

  林默斂了笑,一本正經道:「我做的肉羹糊了。」

  張禾被噎住,氣得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喊:「我去買菜!你給我把灶房收拾乾淨!」

  話音未落,人已經跑出院門。

  林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紅繩結,嘴角微微上揚。

  小虎從槐樹下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仰著臉問:「阿禾姐姐生氣了?」

  「沒有。」林默蹲下身,揉了揉她的發頂,「她只是……著急。」

  小虎歪著頭想了想,忽然道:「她喜歡你。」

  林默的手頓了頓。


  小虎眨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認真道:「我看得出來,他對你和別人的不一樣。」

  林默沉默片刻,收回手,站起身。

  「走吧,幫我收拾灶房。」

  小虎點點頭,跟著他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望著院門口的方向,吸了吸鼻子。

  然後她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有人來了。」她說,「跑得很快。」

  林默也察覺到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急,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

  片刻後,鄧陵徹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

  他跑得滿頭大汗,衣袍下擺沾滿了塵土,臉色比林默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難看。他扶著門框喘了幾口粗氣,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默身上。

  「林、林公子……」

  林默快步走過去,扶住他的手臂:「鄧陵先生,出什麼事了?」

  鄧陵徹咽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楚王……楚王召你即刻入宮。」

  林默眉頭微皺:「為何?」

  鄧陵徹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滿是驚懼、悲痛,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絕望。

  「鄢城……破了。」

  林默瞳孔驟縮。

  「白起……」鄧陵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白起引鄢水灌城,從城西北角決口而入,水勢滔天,一夜之間……一夜之間……」

  他說不下去了。

  林默沒有催他,只是扶著他的手臂,等他自己平復。

  良久,鄧陵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城中軍民數十萬,淹死、溺死者……不下十萬。剩下的,或逃或降,鄢城……沒了。」

  院中一片死寂。

  小虎站在灶房門口,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望著這邊,難得地沒有出聲。

  風吹過,槐花簌簌落下,落在鄧陵徹花白的頭髮上,落在林默的肩頭,落在地上那灘被潑滅的灶火灰燼里。

  林默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北邊的天際,那裡,是鄢城的方向。

  數月前,他站在楚王宮的大殿上,告訴那些君臣,白起會用水攻,鄢城撐不過半年。

  他們不信。

  如今,幾個月過去了。

  鄢城沒了。

  十萬人沒了。

  他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低下頭,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紅繩結。紅色的絲線在陽光下依舊鮮艷,可此刻看來,卻像是一道細細的血痕。

  「楚王……」林默開口,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有些意外,「楚王召我,所為何事?」

  鄧陵徹看著他,目光複雜:「公子那日在殿上所言,一字不差。楚王……楚王悔之晚矣。他說,既然公子能算準白起用水,說不定……」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林默明白了。

  說不定,他也有辦法阻止白起。

  可他知道,白起不會停的。

  鄢城只是開始。

  下一個,是郢都。

  「走吧。」他說。

  楚王宮大殿。

  林默站在殿中,依舊是那個位置,依舊是那根筆直的脊樑。只是這一次,殿中不再有那些面帶譏誚的大臣,只有王座之上那個形銷骨立的男人。

  楚頃襄王熊橫,半個月前還錦衣玉帶、神態倨傲,此刻卻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坐在王座上,雙手死死攥著扶手,指節泛白,眼睛死死盯著林默,目光里有驚懼,有悔恨,還有一絲近乎瘋狂的期盼。

  「你……」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說的,都對。」

  林默沒有說話。

  「白起真的用水,真的……真的從西北角……」楚王的聲音開始發抖,「你說的,全對。」

  林默依舊沒有說話。

  楚王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走下台階,走到林默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力道大得驚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你能算準他用水,就一定能算出怎麼擋他!對不對?!」

  林默低頭看著那隻抓著自己手臂的手。

  那隻手曾經握著玉如意,在殿上懶洋洋地問他「方士?」。

  那隻手曾經擺了擺,讓他「退下」。

  如今,那隻手在發抖。

  「大王。」林默開口,聲音平靜,「臣只能看天象、察地脈,算得出凶兆,算不出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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