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祖巫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是閒庭信步。可那些怪蟲卻像是遇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紛紛退散。
那條蛟也猛地僵住，豎瞳中閃過一絲恐懼，龐大的身軀竟在微微顫抖。
雲中君走到林默身前，抬頭看著那條蛟，搖了搖頭：
「我養你這麼多年，就是讓你出來嚇人的？」
那蛟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像做錯事的孩子，垂下頭去，再不敢動彈半分。
雲中君回過頭，看向林默，笑了笑：
「怎麼，不認識了？那日在沅水，咱倆聊得挺投緣的。」
林默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雲中君也不催他，只是負手立於霧中，衣袂輕輕飄動。那些怪蟲早已逃得乾乾淨淨，那條蛟也乖乖地縮回霧裡，再不敢露頭。
良久，林默才開口：
「雲中君……一直在此處？」
雲中君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轉身往霧中走去。
「跟上來。」
林默沉默片刻，抬腳跟了上去。
霧氣在兩人身前自動分開，露出一條清晰的路。那條路通向一處小山丘，山丘上生著一株老梅，梅花正開，暗香浮動。
雲中君在梅樹下的一塊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石頭：
「坐。」
林默依言坐下。
喜從他識海中探出腦袋，小心翼翼地看著雲中君，大氣都不敢出。
雲中君看了它一眼，笑道：「這小東西倒是忠心。」
喜的羽毛炸了炸，又強行壓下去，小聲嘀咕：「我、我就是蹭口飯吃……」
雲中君哈哈大笑。
笑罷，他從袖中取出兩隻陶碗，一壺酒，斟滿，推給林默一碗。
林默接過，飲了一口。酒味清淡，帶著梅花的香氣，與他喝過的任何酒都不同。
「這是我自己釀的。」雲中君也飲了一口，望著遠處的霧海，「自家釀的。」
林默沉默片刻，問：
「雲中君……一路都在？」
雲中君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遠處，淡淡道：
「那日你從沅水之上，我就知道你註定要來此地。」
林默仔細想來，心頭一震。
原來這一路，他自以為的「有驚無險」，都是因為有這尊大神在暗中護著。
「那蜃妖……」
「我趕走的。」
「水底那些黑影……」
「我壓著的。」
「那霧裡的歌聲……」
「我堵上的。」
雲中君飲了一口酒，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只是舉手之勞。
林默站起身，對著他深深一揖：
「多謝雲中君救命之恩。」
「坐下坐下。」雲中君擺擺手，「說了多少遍，別拜來拜去的。」
「你要的東西拿到了？」
林默沒有回答。
雲中君笑了笑，也不追問，只是自顧自地說：
「那地方，我年輕時也去過一回。那時候巫咸氏還在，那老頭兒請我喝茶，茶不好喝，苦得很。」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後來他們後來就沒了。一個都沒剩。」
「雲中君可知，巫咸氏是如何消失的？」
雲中君轉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
「你問我？」
林默一怔。
雲中君又轉回頭去，望著遠處的湖面，聲音淡淡的：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路，走過了就別回頭。你拿了他們的東西，往後就得走他們的路——這是代價。」
林默沉默。
他知道雲中君說的是什麼。
巫咸秘法能解《太陰練形術》的隱患，可一旦走上那條路，便再也不能回頭。從此魂身合一，步步為營，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怕了？」雲中君問。
林默抬眼看他，目光平靜：
「怕。」
雲中君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真切的暖意：
「怕就對了。不怕的人，都死得早。」
此刻的林默還是覺得眼前這一切有些不太真實，一位上古神祇，此刻正坐在自己對面，像個閒來無事的鄉間老農。
陽光從他身後照來，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卻依然遮不住那張普通的臉。
「郢都城裡，還有人在等你。」他回過頭，看向林默。
林默站起身，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問：
「雲中君為何……這般幫我？」
雲中君回過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笑意：
「我說過，我就是個管雲霧的。偶爾在江上走走，看看人間煙火，聽聽凡人說話。」
他頓了頓，又說：
「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怕得要死，卻從不退縮。明明可以不管閒事，卻偏要去管。明明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還是往那禁地里鑽。」
他笑了笑：
「這樣的亂世之中你這樣的人，我還真不多見。」
林默沉默良久，終於再次拱手：
「多謝。」
雲中君擺擺手，身形漸漸融入霧中。
「去吧。」
「對了——」
「此地離郢都，水路五百里。以你的水遁，三日可至。」
身後，霧中隱隱傳來一聲低沉的嗚咽——那條蛟還在委屈。
「行了行了，別哼哼了。」雲中君的聲音傳來，「他走了，你該幹嘛幹嘛去。」
霧氣翻湧，漸漸將那株老梅和那道青衫身影吞沒。
三日後的黃昏，郢都城門外。
張禾站在那塊她日日站著的石頭上，踮著腳往南邊張望。夕陽把她的小臉染成暖紅色，碎發被晚風吹得微微飄起。
「丫頭，回去吧。」守城的老卒勸她，「這都一個月了，你那林大哥……」
話沒說完，老卒忽然愣住。
張禾也愣住了。
南邊的官道上，一個人影正逆著夕陽走來。走得不快，步子卻很穩，肩上蹲著個灰撲撲的小東西——那是一隻貓頭鷹，正拼命撲扇著翅膀，像是在揮手。
張禾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跳下石頭，朝那個人影狂奔而去。
跑到跟前，她猛地站住，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那人停下腳步，低頭看她。
夕陽在他身後鋪成一片暖紅。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帶著微微的沙啞：
「我回來了。」
深夜，鄧陵府後院。
張禾已經睡下了。整座宅院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在夜色里顯得格外空曠。
林默獨自坐在屋中，面前攤開著從巫咸舊地帶回的竹簡。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喜蹲在窗欞上，金眸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竹簡，難得地沒有出聲。
林默深吸一口氣，展開第一卷竹簡。
「……余等錄此秘法，非為傳世，實恐後人重蹈覆轍。慎之，戒之。」
開篇第一句話，便透著說不出的沉重。
林默繼續往下看。
「上古之時，人族初生，靈魂強而肉體弱。天地之間，妖獸橫行，食人血肉，吞人魂魄。先祖與妖獸搏鬥千年，死傷無數，終悟一理——人之所以弱於妖獸，非魂之過，乃體之弊。」
「靈魂可修煉而強，肉體亦有極限。縱使天賦異稟者，窮畢生之力，亦難與妖獸角力。待靈魂強於肉體之日，便是肉體崩潰之時。魂無所依，終成孤鬼，飄蕩天地之間，漸失理智，化為厲鬼。」
喜忍不住嘀咕：「這不就是屍解仙的路子麼……」
林默沒有應聲腦海中默默想起石洞中的壁畫，繼續往下看。
「先祖不甘如此。有人提出，既然人魂強而體弱，妖獸體強而魂弱，何不取兩者之長，合二為一？」
「於是，他們開始嘗試……」
林默的目光頓了頓。
「嘗試的內容，便是讓族中最強壯的男女，與妖獸交合，誕下子嗣。」
喜的羽毛炸了起來。
林默面上不動聲色，指尖卻微微收緊。
「這是一條血腥之路。與妖獸交合者，十有八九死於獸口。僥倖誕下的子嗣，也大多畸形怪狀，活不過幼年。可先祖沒有放棄——因為他們發現，那些活下來的子嗣，同時繼承了人的靈魂與妖獸的體魄。」
「這些子嗣，擁有遠超常人的力量。他們能徒手撕裂猛虎，能在水中潛行三日，能一躍數丈，能生啖毒物而不死。他們，是人，也不是人。」
「先祖稱他們為——祖巫。」
竹簡上的字跡到這裡，忽然變得潦草起來，仿佛書寫者心緒激盪，難以自持。
「可祖巫的強大，是有代價的。」
「他們繼承了妖獸的血肉，也繼承了妖獸的本性。有的嗜殺成性，喜怒無常，一言不合便屠戮同族；有的貪淫好色，見女子便強行占有，生下無數半人半獸的孽種；有的暴食無度，餓極之時連親生子嗣都敢吞食。」
「他們，不能被稱為人。」
林默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了白楓祠那個鬼仙，想起她最後扭曲的面容，想起她吞食生魂的猙獰模樣。
原來，不管哪條路的盡頭，盡都是這般模樣。
「祖巫肆虐百年，人族幾近滅絕。倖存者不得不聯合起來，與祖巫展開血戰。那一戰，打了三代人，死了無數英雄，終於將祖巫盡數封印，後世稱之絕地天通。」
「可問題並未解決——人的肉體，依舊無法承載強大的靈魂。」
「戰後，倖存者們開始反思。他們發現，祖巫雖然瘋狂，卻並非一無是處。那些活下來的祖巫後裔——後人稱他們為『巫族』——繼承了祖巫的部分力量，卻沒有繼承全部的獸性。他們能與人共存，甚至能與人和親，誕下正常的子嗣。」
「於是，新的嘗試開始了。」
竹簡上的字跡，到這裡變得工整起來。
「有人提出，既然單一的妖獸之血會帶來單一的獸性，那若是融合多種妖獸之血呢？不同的獸性，是否能夠相互中和？」
「經過無數代人的摸索，他們終於找到了法門——不以交合的方式繼承妖獸血脈，而是以修煉的方式，將妖獸精血煉入己身。同時煉化多種妖獸之血，讓不同的獸性相互制衡，最終歸於平和。」
「這便是——巫咸氏秘法。」
林默的心跳，驟然加快。
他繼續往下看。
「秘法要旨，在於『平衡』二字。」
「人之魂強，故可駕馭妖獸之血而不失本心；妖獸之血強，故可承載人之魂而不致肉身崩潰。魂與血合，血與身合，身與魂合——三者一體，方為大道。」
「修煉之法，共分四層：」
「第一層，築基。以自身精血為引，煉化第一種妖獸之血。此步最險，稍有不慎，便會被獸性反噬，淪為半人半獸的怪物。故所選第一種妖獸，必須性情溫和，易於駕馭。」
「第二層，平衡。煉化第二種、第三種妖獸之血，讓不同的獸性相互制衡。所選妖獸，必須性情相剋，方能中和。」
「第三層，融魂。將妖獸之血徹底融入魂魄，使魂中有血，血中有魂。至此，魂身合一，再無屍解之虞。」
「第四層……」
竹簡到這裡，忽然缺了一角。
林默翻找其餘竹簡，卻始終沒有找到第四層的記載。
喜湊過來，小聲問：「小林子，第四層呢？」
林默搖搖頭，目光落在那殘缺處。
斷口平整，像是被人有意撕去的。
他沉默片刻，繼續往下看。
「修煉此秘法者，務必牢記：」
「其一，所選妖獸之血，必須取自活獸。死獸之血，靈性已失，煉之無益。」
「其二，煉化妖獸之血後，會繼承妖獸的部分習性。此乃正常，切莫抗拒。抗拒越甚，反噬越烈。順其自然，方為正道。」
「其三，秘法四層，缺一不可。若止於第三層，雖無屍解之虞，卻有獸性失控之危。唯有修至第四層，方能徹底駕馭獸性，歸於平和。」
「其四……」
最後一句話，字跡極淡，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寫下的：
「天意難逆，莫要強求。」
林默盯著那四個字，久久不語。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喜小心翼翼地問：「小林子，你……打算怎麼辦？」
林默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從司馬錯刀下救人，曾在白楓祠中火燒鬼仙。
可此刻，他看著那雙手，卻覺得陌生。
這功法是修還是不修，還是不修？
修了，從此走上一條未知的路，可能與妖獸為伍，可能失去人性。
不修，繼續練《太陰練形術》，終有一日會像白楓祠那個鬼仙一樣，失去理智，化為厲鬼，吞噬生魂。
那條蛟也猛地僵住，豎瞳中閃過一絲恐懼，龐大的身軀竟在微微顫抖。
雲中君走到林默身前，抬頭看著那條蛟，搖了搖頭：
「我養你這麼多年，就是讓你出來嚇人的？」
那蛟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像做錯事的孩子，垂下頭去，再不敢動彈半分。
雲中君回過頭，看向林默，笑了笑：
「怎麼，不認識了？那日在沅水，咱倆聊得挺投緣的。」
林默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雲中君也不催他，只是負手立於霧中，衣袂輕輕飄動。那些怪蟲早已逃得乾乾淨淨，那條蛟也乖乖地縮回霧裡，再不敢露頭。
良久，林默才開口：
「雲中君……一直在此處？」
雲中君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轉身往霧中走去。
「跟上來。」
林默沉默片刻，抬腳跟了上去。
霧氣在兩人身前自動分開，露出一條清晰的路。那條路通向一處小山丘，山丘上生著一株老梅，梅花正開，暗香浮動。
雲中君在梅樹下的一塊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石頭：
「坐。」
林默依言坐下。
喜從他識海中探出腦袋，小心翼翼地看著雲中君，大氣都不敢出。
雲中君看了它一眼，笑道：「這小東西倒是忠心。」
喜的羽毛炸了炸，又強行壓下去，小聲嘀咕：「我、我就是蹭口飯吃……」
雲中君哈哈大笑。
笑罷，他從袖中取出兩隻陶碗，一壺酒，斟滿，推給林默一碗。
林默接過，飲了一口。酒味清淡，帶著梅花的香氣，與他喝過的任何酒都不同。
「這是我自己釀的。」雲中君也飲了一口，望著遠處的霧海，「自家釀的。」
林默沉默片刻，問：
「雲中君……一路都在？」
雲中君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遠處，淡淡道：
「那日你從沅水之上，我就知道你註定要來此地。」
林默仔細想來，心頭一震。
原來這一路，他自以為的「有驚無險」，都是因為有這尊大神在暗中護著。
「那蜃妖……」
「我趕走的。」
「水底那些黑影……」
「我壓著的。」
「那霧裡的歌聲……」
「我堵上的。」
雲中君飲了一口酒，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只是舉手之勞。
林默站起身，對著他深深一揖：
「多謝雲中君救命之恩。」
「坐下坐下。」雲中君擺擺手，「說了多少遍，別拜來拜去的。」
「你要的東西拿到了？」
林默沒有回答。
雲中君笑了笑，也不追問，只是自顧自地說：
「那地方，我年輕時也去過一回。那時候巫咸氏還在，那老頭兒請我喝茶，茶不好喝，苦得很。」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後來他們後來就沒了。一個都沒剩。」
「雲中君可知，巫咸氏是如何消失的？」
雲中君轉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
「你問我？」
林默一怔。
雲中君又轉回頭去，望著遠處的湖面，聲音淡淡的：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路，走過了就別回頭。你拿了他們的東西，往後就得走他們的路——這是代價。」
林默沉默。
他知道雲中君說的是什麼。
巫咸秘法能解《太陰練形術》的隱患，可一旦走上那條路，便再也不能回頭。從此魂身合一，步步為營，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怕了？」雲中君問。
林默抬眼看他，目光平靜：
「怕。」
雲中君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真切的暖意：
「怕就對了。不怕的人，都死得早。」
此刻的林默還是覺得眼前這一切有些不太真實，一位上古神祇，此刻正坐在自己對面，像個閒來無事的鄉間老農。
陽光從他身後照來，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卻依然遮不住那張普通的臉。
「郢都城裡，還有人在等你。」他回過頭，看向林默。
林默站起身，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問：
「雲中君為何……這般幫我？」
雲中君回過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笑意：
「我說過，我就是個管雲霧的。偶爾在江上走走，看看人間煙火，聽聽凡人說話。」
他頓了頓，又說：
「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怕得要死，卻從不退縮。明明可以不管閒事，卻偏要去管。明明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還是往那禁地里鑽。」
他笑了笑：
「這樣的亂世之中你這樣的人，我還真不多見。」
林默沉默良久，終於再次拱手：
「多謝。」
雲中君擺擺手，身形漸漸融入霧中。
「去吧。」
「對了——」
「此地離郢都，水路五百里。以你的水遁，三日可至。」
身後，霧中隱隱傳來一聲低沉的嗚咽——那條蛟還在委屈。
「行了行了，別哼哼了。」雲中君的聲音傳來，「他走了，你該幹嘛幹嘛去。」
霧氣翻湧，漸漸將那株老梅和那道青衫身影吞沒。
三日後的黃昏，郢都城門外。
張禾站在那塊她日日站著的石頭上，踮著腳往南邊張望。夕陽把她的小臉染成暖紅色，碎發被晚風吹得微微飄起。
「丫頭，回去吧。」守城的老卒勸她，「這都一個月了，你那林大哥……」
話沒說完，老卒忽然愣住。
張禾也愣住了。
南邊的官道上，一個人影正逆著夕陽走來。走得不快，步子卻很穩，肩上蹲著個灰撲撲的小東西——那是一隻貓頭鷹，正拼命撲扇著翅膀，像是在揮手。
張禾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跳下石頭，朝那個人影狂奔而去。
跑到跟前，她猛地站住，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那人停下腳步，低頭看她。
夕陽在他身後鋪成一片暖紅。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帶著微微的沙啞：
「我回來了。」
深夜，鄧陵府後院。
張禾已經睡下了。整座宅院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在夜色里顯得格外空曠。
林默獨自坐在屋中，面前攤開著從巫咸舊地帶回的竹簡。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喜蹲在窗欞上，金眸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竹簡，難得地沒有出聲。
林默深吸一口氣，展開第一卷竹簡。
「……余等錄此秘法，非為傳世，實恐後人重蹈覆轍。慎之，戒之。」
開篇第一句話，便透著說不出的沉重。
林默繼續往下看。
「上古之時，人族初生，靈魂強而肉體弱。天地之間，妖獸橫行，食人血肉，吞人魂魄。先祖與妖獸搏鬥千年，死傷無數，終悟一理——人之所以弱於妖獸，非魂之過，乃體之弊。」
「靈魂可修煉而強，肉體亦有極限。縱使天賦異稟者，窮畢生之力，亦難與妖獸角力。待靈魂強於肉體之日，便是肉體崩潰之時。魂無所依，終成孤鬼，飄蕩天地之間，漸失理智，化為厲鬼。」
喜忍不住嘀咕：「這不就是屍解仙的路子麼……」
林默沒有應聲腦海中默默想起石洞中的壁畫，繼續往下看。
「先祖不甘如此。有人提出，既然人魂強而體弱，妖獸體強而魂弱，何不取兩者之長，合二為一？」
「於是，他們開始嘗試……」
林默的目光頓了頓。
「嘗試的內容，便是讓族中最強壯的男女，與妖獸交合，誕下子嗣。」
喜的羽毛炸了起來。
林默面上不動聲色，指尖卻微微收緊。
「這是一條血腥之路。與妖獸交合者，十有八九死於獸口。僥倖誕下的子嗣，也大多畸形怪狀，活不過幼年。可先祖沒有放棄——因為他們發現，那些活下來的子嗣，同時繼承了人的靈魂與妖獸的體魄。」
「這些子嗣，擁有遠超常人的力量。他們能徒手撕裂猛虎，能在水中潛行三日，能一躍數丈，能生啖毒物而不死。他們，是人，也不是人。」
「先祖稱他們為——祖巫。」
竹簡上的字跡到這裡，忽然變得潦草起來，仿佛書寫者心緒激盪，難以自持。
「可祖巫的強大，是有代價的。」
「他們繼承了妖獸的血肉，也繼承了妖獸的本性。有的嗜殺成性，喜怒無常，一言不合便屠戮同族；有的貪淫好色，見女子便強行占有，生下無數半人半獸的孽種；有的暴食無度，餓極之時連親生子嗣都敢吞食。」
「他們，不能被稱為人。」
林默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了白楓祠那個鬼仙，想起她最後扭曲的面容，想起她吞食生魂的猙獰模樣。
原來，不管哪條路的盡頭，盡都是這般模樣。
「祖巫肆虐百年，人族幾近滅絕。倖存者不得不聯合起來，與祖巫展開血戰。那一戰，打了三代人，死了無數英雄，終於將祖巫盡數封印，後世稱之絕地天通。」
「可問題並未解決——人的肉體，依舊無法承載強大的靈魂。」
「戰後，倖存者們開始反思。他們發現，祖巫雖然瘋狂，卻並非一無是處。那些活下來的祖巫後裔——後人稱他們為『巫族』——繼承了祖巫的部分力量，卻沒有繼承全部的獸性。他們能與人共存，甚至能與人和親，誕下正常的子嗣。」
「於是，新的嘗試開始了。」
竹簡上的字跡，到這裡變得工整起來。
「有人提出，既然單一的妖獸之血會帶來單一的獸性，那若是融合多種妖獸之血呢？不同的獸性，是否能夠相互中和？」
「經過無數代人的摸索，他們終於找到了法門——不以交合的方式繼承妖獸血脈，而是以修煉的方式，將妖獸精血煉入己身。同時煉化多種妖獸之血，讓不同的獸性相互制衡，最終歸於平和。」
「這便是——巫咸氏秘法。」
林默的心跳，驟然加快。
他繼續往下看。
「秘法要旨，在於『平衡』二字。」
「人之魂強，故可駕馭妖獸之血而不失本心；妖獸之血強，故可承載人之魂而不致肉身崩潰。魂與血合，血與身合，身與魂合——三者一體，方為大道。」
「修煉之法，共分四層：」
「第一層，築基。以自身精血為引，煉化第一種妖獸之血。此步最險，稍有不慎，便會被獸性反噬，淪為半人半獸的怪物。故所選第一種妖獸，必須性情溫和，易於駕馭。」
「第二層，平衡。煉化第二種、第三種妖獸之血，讓不同的獸性相互制衡。所選妖獸，必須性情相剋，方能中和。」
「第三層，融魂。將妖獸之血徹底融入魂魄，使魂中有血，血中有魂。至此，魂身合一，再無屍解之虞。」
「第四層……」
竹簡到這裡，忽然缺了一角。
林默翻找其餘竹簡，卻始終沒有找到第四層的記載。
喜湊過來，小聲問：「小林子，第四層呢？」
林默搖搖頭，目光落在那殘缺處。
斷口平整，像是被人有意撕去的。
他沉默片刻，繼續往下看。
「修煉此秘法者，務必牢記：」
「其一，所選妖獸之血，必須取自活獸。死獸之血，靈性已失，煉之無益。」
「其二，煉化妖獸之血後，會繼承妖獸的部分習性。此乃正常，切莫抗拒。抗拒越甚，反噬越烈。順其自然，方為正道。」
「其三，秘法四層，缺一不可。若止於第三層，雖無屍解之虞，卻有獸性失控之危。唯有修至第四層，方能徹底駕馭獸性，歸於平和。」
「其四……」
最後一句話，字跡極淡，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寫下的：
「天意難逆，莫要強求。」
林默盯著那四個字，久久不語。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喜小心翼翼地問：「小林子，你……打算怎麼辦？」
林默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從司馬錯刀下救人，曾在白楓祠中火燒鬼仙。
可此刻，他看著那雙手，卻覺得陌生。
這功法是修還是不修，還是不修？
修了，從此走上一條未知的路，可能與妖獸為伍，可能失去人性。
不修，繼續練《太陰練形術》，終有一日會像白楓祠那個鬼仙一樣，失去理智，化為厲鬼，吞噬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