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舊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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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們是人是鬼!」

  楊虎癱坐在地,臉色慘白,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活像真見了索命的惡鬼。

  葉荻站在燭火旁,嘴角微微一勾:「似你這種作惡多端之輩,也會怕鬼嗎?」

  那燭光映在她半邊側臉上,將那抹淡笑襯得愈發陰冷。楊虎被她看得心裡直發寒,後背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葉荻又慢悠悠道:「你這等惡人都還活著,我們怎麼忍心先一步走呢?倒是你那幾個手下,已經被我們送去見閻王了。」

  「不可能!」楊虎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我親眼看到你們把酒喝下去的,怎麼可能一點事都沒有!」

  葉荻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就你那點伎倆,一進寨門我就看出來了——你給手下使眼色,讓他在酒里下蒙汗藥。我們便將計就計,當著你的面把酒喝了。只不過——」

  她頓了頓,語氣里滿是譏誚,「本小姐體質特殊,你那蒙汗藥,對我根本沒用。」

  說著,她抬手一指楊虎身後的秦絕。

  「至於他,方才你掀桌子的那一瞬,他便趁亂將酒吐了。」

  楊虎聞言,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眼裡滿是驚駭與難以置信。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從頭到尾都在被人戲耍。

  葉荻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聲音也冷了下去。

  「楊寨主,還記得我的話嗎——你若膽敢有異心……」

  她一句話尚未說完,楊虎便「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大俠饒命!大俠饒命!」他連聲哀求,磕頭如搗蒜,「小的一時鬼迷心竅,竟妄想和兩位大俠作對!還請大俠開恩,再饒小的這一回!」

  葉荻看著他那副涕淚橫流的模樣,心裡只覺一陣反胃,面上卻不顯,只淡淡道:「想活命,就一五一十回答我的問題。」

  楊虎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點頭:「大俠儘管問,小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葉荻盯著他,緩緩道:「我想知道三山十九寨的情況。還有,你口中的『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虎聞言,神色明顯一滯,似是有些猶疑。

  葉荻眸光一冷。

  「怎麼,」她淡淡道,「方才還說知無不言,這麼快就想改口了?」

  「不敢!不敢!」楊虎趕緊擺手,額上汗珠滾滾,「只是……此事說來話長。」

  葉荻隨意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得很:「無妨。咱們有的是時間,你慢慢說。只是——若有半句隱瞞,你知道會是什麼後果。」

  楊虎渾身一顫,忙低頭應道:「是,小的不敢隱瞞。」

  他說著,喉頭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段壓在心底多年的舊事。

  事情,還要從六年前說起。

  那時的三山十九寨,不過是盤踞在三山之間的十九股匪寇,各自占山為王,彼此間雖偶有來往,卻互不統屬。今天這家下山搶一隊商旅,明天那家去劫一處村鎮,誰拳頭硬,誰就多吃一口肉,誰若勢弱,便只能守著自己那點地盤苟活。

  而楊虎那時,也不過只是連雲寨中的一名頭目。

  連雲寨背靠太行深處,是三山十九寨里勢力最大的一寨。寨中嘍囉上千,頭目個個都是官府懸賞緝拿的江洋大盜,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彼時的寨主名叫陳蛟,是個生性殘暴的狠角色,時常帶著大隊人馬下山燒殺搶掠。附近州縣的官府雖恨得牙癢,卻也拿他們無可奈何——只因連雲寨地勢險絕,山高路險,易守難攻,官兵幾次圍剿,都沒占到什麼便宜。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一個女子,來到了連雲寨的寨門前。

  她身穿淡銀色鎧甲,外罩一襲青袍,肩背筆直,立在山風裡。她手中拄著一把偃月大刀,那刀足有一人來高,刀杆烏沉,刀鋒雪亮,映著天光,泛著迫人的寒意。偏偏執刀之人是個女子,身形並不魁偉,這般兵器握在她手中,看上去竟有幾分說不出的不相襯。

  守門的兩個嘍囉先是一愣,隨即色心大起,笑得猥瑣不堪。

  「喲,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竟有小美人自己送上門來。」一人上下打量著她,嘿嘿笑道,「怎麼,是寂寞了,來找男人快活的?」

  另一個嘍囉也咧著嘴湊上去,眼神下流:「小美人兒,咱們這兒別的不多,男人可管夠。不如就讓哥哥陪你耍耍,如何?」


  女子眉頭微顰,神色間並無怒火,只有一絲淡淡的不耐:「我是來找陳蛟算帳的。速速喚他出來。方才你們的冒犯,我尚可不計較。」

  兩個嘍囉聞言,頓時哈哈大笑。

  其中一人更是上前一步,抬手便要去摸她的臉:「小美人兒口氣還挺——」

  他的話沒能說完。

  女子右手驟然抬起,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下一刻,只聽「咔吧」一聲脆響,悽厲慘叫陡然撕開山門前的風聲。那嘍囉整隻手腕竟被她生生擰得扭曲變形,皮肉翻裂,鮮血四濺,再看去,只剩一團血肉模糊的爛肉。

  另一名嘍囉見勢不妙,臉色大變,轉身便朝寨門處連滾帶爬地跑去,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叫開寨門。

  女子卻並不追趕,只提著那口大刀,不緊不慢跟在後面。

  直到沉重的寨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一條縫的剎那,她腳下一踏,整個人驟然前沖,竟如離弦之箭般,緊跟著那逃命嘍囉衝進門去!

  寨門內頓時亂作一團。

  十餘名嘍囉拎著刀槍棍棒一擁而上,女子卻連步子都未亂半分,大刀橫掃而出,只一刀,便將最前頭兩人連人帶兵器一併劈翻在地。刀鋒迴轉之間,又是一記斜斬,一名試圖從側面撲上的匪徒當場被斬開肩背,慘叫著滾下石階。

  鮮血濺上她的甲冑與青袍,她卻神色不變,只握刀向前,一步一殺,所過之處,竟無人能擋。

  楊虎說到這裡,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額角也沁出了一層冷汗。

  葉荻坐在桌邊,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問道:「後來呢?你們山寨,真就被她一個人殺穿了?」

  楊虎苦笑一聲,點頭道:「那女人力氣大得駭人,武功更是高得離譜,數十斤的大刀在她手裡,簡直像根樹枝一般。她從半山腰的寨門口,一路殺到山頂聚義廳,上百名弟兄死在她刀下。起初,是我們攔不住;到了後來,是壓根沒人敢去攔。」

  他說著,嗓音都發乾了些。

  「寨主陳蛟聞訊趕來,本還以為是哪個不知死活的江湖人物,當眾怒罵她是來送死的。可真一交手,才知道碰上的是個煞星。陳蛟在她手底下,連五招都沒走過去,便被她一刀斬了。」

  屋中安靜了一瞬。

  燭芯輕輕爆了一下,發出一點細碎聲響。

  葉荻眼睛微微眯起:「你口中的那個女子,就是後來成了山寨之主、你們口中的大姐——鐵嵐?」

  「沒錯。」楊虎低頭道,「就是她。」

  他頓了頓,才繼續往下說。

  「她殺了陳蛟之後,並沒把寨中餘下的人趕盡殺絕,只提刀立在聚義廳前,說了一句話——願意追隨她的,可免一死。不願追隨的,也可自行下山。綠林道上本就是強者為尊,她一個人殺穿連雲寨,又斬了陳蛟,我們這些還活著的,哪還有不服的道理?自那以後,大家便都尊她為寨主。」

  「只是後來我們才漸漸知道,她的背後,並不只有她自己。」

  楊虎抬起頭,看了葉荻一眼,又飛快把目光垂了下去。

  「她身後,還有朝廷。」

  葉荻眸光微動,卻沒有出聲,只示意他說下去。

  「連雲寨雖大,可若只憑一寨之力,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裡吞併其餘十八寨。可鐵嵐大姐做到了。」楊虎低聲道,

  「她先後帶著我們攻打其餘山寨,凡是不服的,就打到他們服。可若只是如此,也未必能這麼順。後來我等才明白,官軍其實一直在暗中相助——哪座寨子糧道被斷,哪處山路被官府故意放空……這些事,看似零零散散,可拼在一處,便不難看出端倪了。」

  「也是靠著這層關係,三山十九寨才一一降服,統歸總寨之下。」

  葉荻聽到這裡,心中已明白了大半。

  果然,鐵嵐此人,並不只是個草莽出身的女匪首。

  她靜了片刻,才繼續問道:「那你口中的『變天』,又是怎麼回事?」

  楊虎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有些複雜,像是懼怕,又像是猶疑。

  「那……便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他道,「當時我還未被派來飛虎寨。總寨里有三位大頭領,大姐鐵嵐、二頭領薛海、還有三頭領趙橫。那陣子,他們三人剛從西北回來,也帶回了一個任務。」

  他說到這裡,聲音不自覺壓低了許多。


  「截殺安陽公主入京的車駕。」

  葉荻眼底寒意一閃而逝,面上卻仍不動聲色,只淡淡道:「安陽公主入京一事,我倒有所耳聞。可這和總寨的變故,有何關聯?」

  楊虎忙道:「大俠有所不知,這事本身沒什麼,可怪就怪在——這任務是朝廷派下來的。據說,和一直在後面扶持大姐的龐丞相,有很大幹系。」

  葉荻手指輕輕一頓。

  楊虎顯然沒有察覺她神色間那一絲極淡的變化,只繼續說道:「鐵嵐大姐這些年在寨中威望極高,一來是她武功厲害,二來,也是因為她早年立過規矩——不殺老幼婦孺,不辱良家女子。綠林道上雖說刀口舔血,可也正因有這幾條規矩,不少弟兄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是服她的。」

  「可這回不同。」楊虎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那安陽公主,聽說不過是個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大姐若真接下這樁買賣,便等於是自己先壞了自己立下的規矩。寨中有一些人對那些規矩不滿,只是平日裡懼她武藝,又忌憚她背後的人。可這一次,風聲一傳開,總寨里便多了不少閒言碎語。」

  「有人說,大姐這些年裝得義氣,骨子裡和陳蛟那種人也沒什麼兩樣;也有人說,她嘴上講規矩,到了朝廷老爺跟前,還不是叫她殺誰她就殺誰。」

  屋中一時有些沉。

  站在一旁的秦絕始終未出聲,只抱刀而立,目光冷冷落在楊虎身上。

  楊虎被那目光盯得頭皮發麻,趕緊繼續往下說,不敢停頓。

  「半個月前,三頭領趙橫忽然暗中召集了我們一批心腹弟兄。」

  「那夜是在後山一處廢倉里,門窗都封得死死的,外頭還有人放風。趙橫坐在上首,點著一盞油燈,臉色陰沉得厲害。等人到齊了,他先掃了我們一圈,隨後才開口說——」

  「他說,咱們翻身的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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