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樓中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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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虬髯大漢先是一愣,隨即眼裡猛地迸出一抹狂喜。

  「十多年前你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我還當你死了!」他咧嘴大笑,「想不到,竟是躲到這種地方來了!」

  他說著,雙拳一握,骨節咔咔作響,渾身筋肉驟然繃起,原本寬大的袖口竟被小臂生生撐裂開一道口子。

  「今日,便把你『天下第一』的名號讓出來吧!」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沉,氣勢陡然拔高,整個人像一頭將要撲食的凶獸。

  葉荻被他這一下驚得心頭一跳,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雙手也下意識摸向綁在大腿外側的雙刀。

  秦絕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仍穩穩坐在板凳上,手裡端著面碗,仿佛絲毫未將對方放在眼裡。

  那大漢見他如此托大,竟不怒反笑,獰笑著便要邁步上前。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頭。

  那手指修長,膚色白皙,看起來沒什麼力道,可這一按下去,大漢肩膀卻明顯往下一沉,似乎肩頭有千鈞重量。

  「老三,不可魯莽。」

  開口的是為首那名女子。她模樣俊秀,眉目清冷,可聲音卻比尋常女子粗上許多,和那張臉實在有些不相稱。

  大漢臉上的橫肉抽了抽,眼裡儘是不甘。

  他看著兇橫莽悍,卻顯然不敢違逆女子的話,只得重重哼了一聲,狠狠瞪了秦絕一眼,退到一旁。

  女子這才轉過身,細細打量了秦絕與葉荻一番,目光最終落在秦絕身上。

  她拱手一禮,語氣不卑不亢:「想不到能在此處見到大名鼎鼎的黑刀閻羅,真是幸會。」

  秦絕這才起身還禮,聲音平淡:「幸會。」

  女子又道:「適才是我三弟行事魯莽,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秦絕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無妨。」

  他這一句答得簡短,既不熱絡,也不失禮。

  氣氛本該到此打住,偏偏葉荻這時眨了眨眼,一臉好奇地湊上前來,望著那女子道:「你方才說,那位大漢是你三弟?」

  女子微微一怔:「正是。」

  葉荻歪著腦袋,滿臉認真:「可姐姐你看著這麼年輕,那位大叔怎麼也有三四十歲了吧?你們竟是姐弟?」

  女子聞言先是一滯,隨即忍不住莞爾。

  還不等她答話,一旁那個面色蠟黃、身形瘦削、瞧著像是常年有病的男子便咳了一聲,笑道:「小姑娘,這你就不懂了。咱們江湖上向來是強者為尊,不是按年紀排的。」

  他伸手朝那女子一引,語氣裡帶著幾分敬服:「我家大姐雖年紀輕,武功卻是三山十九寨里最高的。莫說老三,便是我,也得老老實實叫一聲大姐。」

  「哦——」葉荻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眼睛都亮了起來,「原來姐姐這麼厲害!」

  女子看著她這副模樣,神情也緩了幾分,拱手道:「我等還有要事在身,便不再打攪了。二位,告辭。」

  葉荻立刻笑眯眯揮手:「姐姐慢走。」

  秦絕也微微頷首:「請。」

  三人轉身離開麵館,大漢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瞥秦絕一眼,眼中戰意未消,只是到底沒敢再多說什麼。

  待他們走遠,店裡的夥計才從桌子後探出頭來,拍著胸口跑了過來,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

  「哎喲我的娘誒……」他一邊順氣一邊道,「方才真是嚇死小的了!還好有二位大俠在,不然那廝怕是真要把咱們店給拆了!」

  葉荻剛才還望著三人背影,這會兒一轉頭,臉上又掛起笑來,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小二哥,」她拖長了聲音道,「我們幫了你們這麼大一個忙,你不該有點表示嗎?」

  夥計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一拍腦門:「對對對!瞧小的這腦子!二位稍坐,小的這就去跟掌柜說,今兒這頓飯錢——」

  他說著轉身就要跑。

  葉荻卻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撲哧一笑:「本小姐同你開玩笑呢,你還當真了。」

  夥計訕訕回頭,撓了撓頭。

  葉荻從懷裡摸出一個錢袋,掂了掂,指尖從裡頭拈出一塊碎銀,塞到他手裡:「看你這麼實在,多的就賞你了。」


  那夥計低頭一看,眼睛頓時亮得發光,連腰都彎得更低了,忙不迭地道:「謝謝大小姐!謝謝大小姐!」

  葉荻擺擺手:「去吧,別在這兒杵著了。」

  「哎!您二位若有吩咐,隨時叫小的!」夥計捧著碎銀,眉開眼笑地退了下去。

  等他走遠,葉荻臉上的笑意才一點點收了起來。

  她回到桌邊坐下,看著又端起面碗的秦絕,忍不住問道:「師父,剛剛那個瘦子說的『三山十九寨』,到底是什麼來頭?」

  秦絕咽下口中的面,淡淡道:「中原綠林里最大的一股土匪勢力。」

  「土匪?」葉荻挑眉。

  「嗯。」秦絕點頭,「三山指的是太行、王屋、崤山,十九寨便是盤踞在那的大小山寨。小的有幾百嘍囉,大的上千。十多年前,這些寨子互不統屬,各占地盤,彼此之間也常有火併。」

  他頓了頓,繼續道:「直到前幾年,我才聽一個舊友提過,說三山十九寨被人一一收服,擰成了一股繩,成了江湖上最大的綠林組織。」

  葉荻若有所思地道:「方才那個姐姐,就是如今的總寨寨主?」

  「多半是。」秦絕道。

  葉荻抬手托著下巴,眼裡閃過一絲思量:「太行、王屋、崤山……離洛京都不算遠。朝廷竟會放任這些土匪做大?」

  秦絕搖了搖頭:「這也是我不解之處。」

  葉荻沒再說話,只垂下眼帘,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沿。

  夜色漸深。

  城中街巷的喧鬧漸漸散去,只餘風吹燈幡的獵獵聲,和偶爾傳來的犬吠。

  一條偏僻暗巷中,兩道身影貼牆而立,悄無聲息。

  巷子斜對面,是一座三層高的酒樓。樓中燈火通明,門前燈籠高懸,光把半條街都照得發亮。酒樓門口還立著一隊官兵,個個執刀持矛,神情肅然,與尋常食客來往之處截然不同。

  這地方,才是葉荻此番進城真正的目的。

  先前無論是刺史顏牧,還是烏孫人,都曾把手伸進涼州王府,在府中安插耳目,幾次三番對她下手。

  來而不往非禮也。

  七年前,葉荻便讓秦絕暗中挑了一個信得過的手下,設法混入刺史府,潛伏至今。前兩日,那人傳來消息:顏牧今晚會在這座酒樓密會客人,言稱有要事相商。

  葉荻便立刻提議隨秦絕一道進城。

  一來探聽虛實,二來,也是想試一試自己這些年所學。

  她所習的輕功與雙影追命刀,本就是為潛行、刺探、暗殺而生。若連一次真正的夜探都不敢去,七年的苦練便只是花架子。

  此刻,葉荻闔著雙目,背貼在冰冷的牆面上,耳朵微微一動,整個人安靜得像是融進了夜色里。

  街面上的腳步聲、酒樓里杯盞碰撞聲、屋檐下風掠過瓦片的輕響……一點一點匯入她耳中。

  她將這些聲音分開,又迅速在腦中織成一張網。

  秦絕站在她身側,一言不發,只安靜守著。

  過了片刻,一隊巡街士兵從巷口外經過,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整齊而沉悶。等那腳步聲漸漸遠去,葉荻才睜開眼,眸子在夜裡亮得驚人。

  「可以了。」

  秦絕點頭,低聲道:「跟緊我。少主,若有變故,先退。」

  葉荻抿了抿唇,小聲應道:「是。」

  話音剛落,秦絕已先一步蹬牆而起,身形輕得像一縷影子,轉眼便落上旁邊屋檐。

  葉荻緊隨其後,足尖一點,借力翻上房梁,落腳時瓦片連一絲輕響都未發出。

  兩道身影,一大一小,一前一後,順著連綿屋脊悄然前行。

  二人並未直撲酒樓,而是先兜了半圈,借著周圍民房的高低錯落,將酒樓四周的視線、巡兵位置和燈火死角盡數看過一遍。確認地面上無人能望見這邊,秦絕才抬手一揮,二人同時飛身掠起,下一瞬,便輕飄飄落在酒樓頂上。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酒菜香和炭火氣。

  葉荻伏低身子,貼在屋脊後,慢慢爬到一處光線最亮的位置,側耳聽了聽,又伸手輕輕掀開一片瓦。

  下方是一間寬敞雅室。

  一張八仙桌擺在正中,桌上酒菜豐盛,熱氣騰騰。桌邊只坐著一名身著常服的老者,鬚髮梳得齊整,面上帶笑,瞧著像個尋常富家翁,可那雙眼睛偶爾抬起時,裡面卻透著一股陰沉沉的精明。


  秦絕貼近瓦洞,壓著極低的聲音道:「他就是顏牧。」

  葉荻點了點頭,眸光一冷。

  兩人伏在屋頂,靜靜等著。

  約莫一炷香後,樓下傳來腳步聲。緊接著,雅室房門被人推開,一個小廝弓著腰,恭恭敬敬地將引著三人進來。

  葉荻只看一眼,心裡便猛地一跳。

  竟是白天客店裡那三人!

  她瞳孔微縮,側頭看向秦絕。秦絕面色仍舊平靜,可那雙向來冷淡的眼裡,也明顯掠過一絲訝色。

  屋內,顏牧已站起身來,滿臉笑容地拱手迎上前去。

  「三位寨主今日駕臨,老夫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那女子也上前一步,拱手還禮,禮數周全:「顏大人屈尊久候,如此抬愛,倒叫我等受寵若驚。」

  「唉——」顏牧笑著擺手,「三位皆是綠林豪俠,老夫能有幸結識,實乃榮幸。來來來,請坐,請坐。」

  他親自抬手相請,態度竟是格外客氣。

  三人依次落座。白日裡飛揚跋扈的虬髯大漢,此刻在顏牧面前竟也收斂了不少,臉上堆著笑,只是那笑把橫肉都擠到了一起,看著反倒更顯猙獰。

  顏牧給幾人斟了酒,笑眯眯道:「鐵嵐寨主的大名,老夫早已如雷貫耳。只是這兩位寨主,老夫此前尚未有緣一見,不知該如何稱呼?」

  被稱作鐵嵐的女子立刻拱手,語氣乾脆:「是在下失禮,竟忘了引見。」

  她先抬手指向瘦的那個:「這位是我二弟,總寨二當家,江湖人稱鬼手毒鏢,薛海。」

  顏牧笑著點頭:「久仰久仰。」

  薛海病懨懨地咳了兩聲,拱手回禮:「大人客氣。」

  鐵嵐又指向那虬髯大漢:「這位是我三弟,總寨三當家,江湖人稱鐵軀太歲,趙橫。」

  顏牧看向趙橫,笑意更深:「趙寨主也是威名遠播,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趙橫連忙咧嘴笑道:「不敢不敢,都是江湖朋友抬舉。能得大人看重,是趙某的福氣。」

  屋頂上,葉荻看得眉梢微挑。

  白天蠻橫得像頭老虎,這會兒倒像個哈巴狗。

  屋內寒暄幾句後,鐵嵐很快收了客套,直接問道:「不知顏大人今夜喚我等前來,所為何事?」

  顏牧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沒急著回答,只用指腹慢慢摩挲著杯沿,眼裡的笑意也淡了幾分。

  片刻後,他才抬起頭來,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鐵寨主來之前,應當已經收到丞相的信了吧?」

  鐵嵐點頭:「半月前,丞相的確派人送來一封密信。信中只說,要我等殺一個人,卻未曾寫明目標是誰。」

  顏牧聞言,唇角微微一彎,眼底卻掠過一絲冷光。

  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

  「涼州郡王葉振一的嫡女,葉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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