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七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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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飛逝,轉眼便過了七個寒暑。

  又是一年冬雪將盡的早春。

  閨閣內,炭火燒得溫吞。綺雲立在榻前,手裡拿著一身淡青色勁裝,布料貼身裁得極合體,衣襟與袖口處還繡著細細的暗紋,既利落又不失王府的體面。

  「郡主,胳膊抬一抬。」綺雲一邊替她穿衣,一邊叮囑,「這衣裳是昨兒才送來的,裁縫怕你嫌拘束,特意放了半分餘量。」

  葉荻乖乖抬手,順勢轉了個身,像從前那樣任由綺雲擺弄。只是那動作里再也不見幼時的笨拙,抬臂落手都乾淨利落,仿佛連呼吸都帶著一股練出來的規矩。

  鏡子裡,十二歲的少女,眉眼仍稚氣未脫,可那張臉已生得極漂亮——眉如遠山,眼尾微挑,眼神一亮時,英氣便從骨子裡透出來。她不笑時,面上安靜得像一泓春水;一笑,便像雪融時的第一縷日光,明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綺雲替她繫緊腰封,指尖在那處停了停,忍不住低聲感嘆:「一晃七年,郡主都這麼大了。」

  她語氣柔了許多,早已不復當年那般膽怯與惶惶。歲月洗去了她的怯懦,也添了溫順,眉目間多了幾分賢淑,連說話都像春風拂過,輕輕的。

  葉荻抿唇一笑:「姐姐今兒也跟我上山吧。」

  綺雲立刻把最後一根系帶打了個漂亮的結,轉身就往外推她:「我的好郡主——你可饒了姐姐吧。」

  葉荻眨眨眼:「怎麼,姐姐累了?」

  「累?」綺雲瞪她一眼,嘴上嗔著,眼裡卻帶笑,「前天那次,你與秦大人比試。我在亭子裡站著,看著你們刀風拳影一來一回,腿都軟了。你還回頭問我冷不冷——我冷?我差點就直接嚇暈過去了!」

  葉荻被她說得樂了,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那姐姐就別上山了。」

  綺雲立刻鬆了口氣。

  葉荻又補了一句:「那姐姐就請準備好晚飯。我要吃你做的雪筍雞湯,還要一盤清炒豆苗。」

  綺雲抬手點她額頭:「你倒會使喚人。」

  葉荻笑嘻嘻躲開,抬腳便往外跑。門一推開,清晨的冷氣撲面而來,她反而精神一振,足尖一點,身影便掠出了院門。

  一陣風似的,直奔後山方向。

  天色尚早,薄霧未散,地面上還留著夜裡凝下的寒意。葉荻卻像一隻輕巧的燕子,沿著熟悉的路徑一路疾奔,腳下幾乎不帶聲響。

  山腳下,已有一人。

  秦絕一襲黑衣,抱臂立在石階旁,身形仍舊挺拔如刀。只是細看之下,兩鬢不知何時添了幾縷微霜,眼角也爬上了幾道淡淡的淺紋。

  那張臉依然冷,不動聲色,卻讓人不敢輕慢。

  他眼皮微抬,聲音低沉:「少主今日又遲了半盞茶的時間。」

  葉荻吐了吐舌頭:「徒兒知錯,還請師父責罰。」

  秦絕看了她一眼,搖頭,卻沒有像從前那樣訓她,只淡淡問:「少主還記得昨日講好的那事?」

  葉荻眼睛一亮,連忙點頭:「當然記得。師父說,今日只要我能贏過三場,就教我刀法!」

  「嗯。」秦絕應了一聲,「那現在就開始。」

  話音未落,他忽然一步踏上石階,身影一晃,竟像黑影貼地而行,幾息之間便越過了前方數十級台階,直往山上去。

  葉荻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是第一場。

  比輕功。

  「師父,你怎麼自己先跑了!」她嗔了一句,腳下卻也毫不含糊,身形猛地一竄,竟比平日更快。

  石階狹長,霧氣纏繞。七年前,她第一次踏上這條路時,喘得像要把肺都咳出來,腳下一軟便險些跌倒;那時的她,連「穩」字都做不到。如今再上同一條石階,她的呼吸卻勻得像練過千百次,腳落在石面上,力道收放自如,輕的像一陣風。

  秦絕在前,不疾不徐,卻偏偏每一步都像能把距離拉開。

  葉荻咬牙追趕,起初仍差著幾丈,越追越近。她不再一味猛衝,而是借著石階轉折的空當,身形輕輕一偏,順勢借力,腳尖在石沿上一點,整個人便貼著欄側掠過。

  霧中,黑衣在前,青衣在後。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像兩條線,越拉越緊。

  眼見山頂亭影已現,秦絕忽然提速,步子一沉,像是要以純粹腳力壓她一頭。葉荻卻在那一瞬間,猛地換了呼吸法,胸腔一收一放,氣貫丹田,足下如踩風,竟從側邊一個疾掠,硬生生把秦絕的身位壓了半步。


  下一息,她腳尖踏上最後一級石階,率先一步站上了山頂。

  山風迎面,帶著草木初醒的清冷。亭子仍是那座亭子,青石板仍是那塊青石板,可她站在這裡,卻再也不是當年那個仰頭喘氣的小孩了。

  她回頭一望,秦絕正慢步而上,神色如常,像輸贏都不放在心上。

  葉荻抬起下巴,得意地笑:「師父,第一場,徒兒贏了。」

  秦絕沒接她的笑,只淡淡道:「嗯。」

  葉荻剛要再說,卻忽然看見涼亭里,早已站了三人。

  肖豹斜倚著柱子,仍是那副笑面模樣。洛虎站得筆直,像塊石頭,一動不動。許懷瑾則一襲青色長袍,留了山羊鬍子,眉目間多了幾分歲月洗出的溫潤,卻依舊彬彬有禮。

  肖豹一見她,便笑著開口:「郡主,你這輕功可真是大有長進。秦大哥雖不靠輕功吃飯,可你這年紀就能在腳力上勝他一籌,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葉荻收了笑,恭恭敬敬道:「肖叔叔過獎了,都是師父和洛叔叔教導有方,這才讓我僥倖贏了這一場。」

  她說罷又轉向許懷瑾:「許先生今日怎麼也來了?」

  許懷瑾上前拱手,聲音溫和:「見過郡主。是肖大人叫下官前來,卻並未與下官言明所為何事。」

  葉荻正要追問,身後傳來秦絕的聲音。

  「是我叫許先生來的。」

  「等一下的比試,少主可能會受傷。許先生在,我動起手來也可無後顧之憂。」

  葉荻心裡一凜,背脊卻挺得更直。她拱手,語氣認真:「師父,徒兒已贏下一場。接下來的兩場比試,還請師父賜教。」

  秦絕看著她那雙亮得像刀鋒的眼,眼底似有一絲讚許掠過,轉瞬便壓下去,只淡淡道:「虎子,把準備好的東西抬過來。」

  「來了。」洛虎應聲,轉身從亭子裡搬起一個木人樁,扛在肩上走出。那木人樁比葉荻幼時練的更粗更沉,木紋緊密,顯然是挑過的好料。

  葉荻一見木人,心下竊喜,嘴角不自覺揚起:「師父,看來這第二場徒兒又要輕鬆取勝了。」

  秦絕卻道:「少主可別覺得這就是簡單的打木人。」

  「那是?」

  秦絕抬手示意。肖豹上前,將木人樁立在青石板上,卻沒有插入地面,只讓它直直站著。風一吹,那木人還微微晃了晃。

  秦絕的聲音冷得像刃:「少主需在一招之內,打碎木人樁,卻不能將它打離原地。」

  葉荻眼神一凝,這才明白其中難處。

  力道要足,否則碎不了;急勁要猛,否則必將它打飛。要把勁打進木里,且讓餘波不外泄——這考的不是蠻力,是掌控。

  「虎子準備了三個木人。」秦絕道,「你有三次機會。」

  葉荻卻輕輕一笑:「師父,一次便夠。」

  她走到木人樁前,雙腳分開,紮下馬步,腰背沉穩。她沒有急著出拳,而是閉了閉眼,像是在聽自己的呼吸。下一瞬,她氣息一轉,貫入周身,右拳半握,中指指節頂出。

  肖豹看得眼皮一跳,忍不住低聲道:「乖乖……我說少主為何如此自信,敢情是早就學會了大哥的透骨拳!」

  洛虎聞言,只是點頭,面上卻也少見地露出震驚。

  「喝!——」

  葉荻忽然一聲暴喝,拳出如電。

  「嘭!」

  一聲悶響炸開,葉荻的右臂自木人正中穿過。

  而那木人的上半身——頭、雙臂與胸前木板——四散落地,碎塊滾了一地。可那下半截,竟仍舊穩穩立在原處,紋絲不動,連晃都沒晃一下。

  亭中一時靜了。

  秦絕看著那截殘樁,緩緩點頭:「不錯。」

  葉荻收拳,手背微紅,卻不見半分疼意。她抬眼,嘴角帶著藏不住的得意:「師父,徒兒又勝一場。不知這最後一場,師父打算怎麼比?」

  秦絕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緩緩從腰間抽出兩把短刀。

  一黑一白。

  刀長一尺二寸,刀身窄而無護手,刀柄與刀身渾然一體。黑刀沉,白刀冷,刀光一出,亭中溫度仿佛都降了半分。

  秦絕的表情沒有半分玩笑,眼神甚至帶著一絲逼人的殺意,像要把她逼回最原始的本能里去。

  「接下來,」他聲音低沉,「少主只需從我這雙刀之下,走上一百招即可。」

  風吹過亭前碎木,發出細碎聲響。

  葉荻喉間微緊,卻仍然抬手抱拳,目光不退:「請師父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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