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入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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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荻兒想拜秦叔叔為師。」

  她這話一出口,正堂里忽然靜了一瞬。

  肖豹原本還在笑,笑意也頓了頓,隨即抓住了什麼趣事似的,揚眉打趣道:「喲——看來秦大哥要當師父咯!」

  秦絕眼角一跳,冷冷掃了他一眼,聲音壓得極低:「別亂講。」

  他嘴上冷,耳根卻像被爐火烘過一般,隱隱泛著熱。只是那點不合時宜的情緒,很快便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秦絕站得筆直,連指尖都沒多動一下,可那雙眼卻不由自主地落到王爺膝前的小姑娘身上。

  葉荻今日精神好些,狐裘也換成了輕些的,臉上有了些血色,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虛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她抬著頭,眼睛亮亮的,認真得過分。

  王爺看了看秦絕,又看向葉荻:「荻兒是想習武?」

  葉荻用力點頭,點得鬢邊的髮絲都輕輕晃了晃。

  「這次壞人抓走荻兒……還差點連累了爹。荻兒那時候什麼都做不了……」

  語氣還是孩子的語氣,帶著點委屈,可眼神卻很倔。

  「秦叔叔很厲害,要是荻兒也能像秦叔叔那樣,就不怕壞人了。以後壞人來,荻兒也可以護著爹爹。」

  王爺的神色柔了些,卻仍不放心,抬手摸了摸她的發頂:「可你的身子……」

  「大家都說,練武能強身健體。荻兒學了武,就不會老生病了。」

  她說完又趕緊補上一句:「爹爹放心,荻兒會聽話的。等身子再好一點點,再開始學。荻兒不逞強。」

  王爺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他思忖了一陣,最終抬眼看向秦絕:「秦絕,你可願意做荻兒的師父?」

  秦絕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看向王爺膝前的小姑娘——規規矩矩地站著,眼巴巴望著他,像在等一個答案。

  秦絕的喉結動了動,終究還是沉聲道:「屬下願意。」

  王爺聞言笑了,笑意里有幾分釋然:「荻兒,還不去拜見師父?」

  葉荻從王爺膝邊滑下,規規矩矩跪在堂中。

  她年紀小,動作卻一點不含糊。

  一叩。

  二叩。

  三叩。

  她抬起頭時,眼睛裡像有光,聲音清脆:「荻兒拜見師父!」

  秦絕立在一旁,垂眸看著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重量。

  他沒有說太多,只抬手虛扶了一下,低聲道:「少主請起。」

  肖豹在旁邊悄悄「嘖」了一聲,嘴角忍不住翹起,卻又怕挨秦絕的眼刀,趕緊把笑壓回去,只裝作咳了一聲。

  王爺見狀更覺好笑,轉而叮囑秦絕:「荻兒身子弱,你教她時,切記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

  「屬下明白。」秦絕答得乾脆。

  葉荻站起身,抬頭看秦絕,忽又甜甜一笑:「師父。」

  秦絕神色仍冷,只是那一聲「師父」落到他耳中,竟像比刀鋒更利,直直扎進心口。

  他偏過頭,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

  王府迴廊里,風帶著寒意。

  葉荻披著狐裘,沿著迴廊慢悠悠走著。

  綺雲跟在她身後,幾次張口,又幾次咽回去。

  終於,她忍不住了。

  「郡主。」綺雲叫得小心,「郡主為何、為何要把大半功勞都給許先生?那些計策明明都是郡主想出來的呀!」

  她越說越不平:「許先生是該謝,可也不能……不能把郡主的功勞都讓出去。」

  葉荻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她臉上仍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計策是誰想的,功勞是誰的,這重要嗎?」她問。

  綺雲一愣,隨即用力點頭:「當然重要!」

  葉荻搖搖頭,轉回身繼續走,聲音不緊不慢:「姐姐你想想,我爹若知道那些計策都是我謀劃出來的,他會怎麼做?」

  綺雲不假思索:「王爺肯定夸郡主聰明!」

  「嗯,會夸。」葉荻輕輕應了一聲,像承認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她腳步沒停,話卻像落在青石上的水,細細流過去:「可夸完之後呢?」

  綺雲一時答不上來。

  葉荻的眼神微微暗了暗,像有什麼念頭在心裡掠過,卻又被她用力按回去。她沒有把那句「他會起疑」說出口,只輕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散在風裡,像雪一樣落下去,悄無聲息。

  綺雲聽得雲裡霧裡,心裡卻莫名發緊。她張了張口,還想追問,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低頭跟著走。

  轉過迴廊,一抬眼,閨閣門外正立著一人。

  許懷瑾。

  他站得規矩,衣衫整潔,眉目溫和,見葉荻過來,立刻躬身一禮:「郡主。」

  葉荻面帶微笑:「許先生。」

  「下官前來為郡主診脈。」

  「有勞許先生了。」

  三人先後入屋。

  屋內炭火微紅,許懷瑾在桌上擺好脈枕。葉荻在綺雲的攙扶下坐上椅子,伸出右手放在脈枕上,袖口微微滑下,露出一截細白的腕子。

  許懷瑾抬手搭上去,指腹輕按,神色漸漸專注起來。

  他一邊診脈,一邊嘀咕著:「脈象平穩……較前幾日有力些,浮而不散……嗯,氣血也沒那麼虛了。」

  他抬眼看了看葉荻,語氣溫和許多:「郡主近來調養得當,確有好轉。」

  葉荻點點頭,笑得乖巧:「那就好。」

  她話鋒卻很快一轉,像隨口閒聊似的:「許先生可否聽過一種丹藥——服食之後,可使人百毒不侵?」

  許懷瑾微微一怔,眉頭隨即皺起。他沉吟片刻,才謹慎答道:「解毒之物,世間有不下百種。可避毒之物……下官從未聽聞,更別說避百毒。」

  他望向葉荻:「不知郡主從何處聽聞?」

  葉荻眨了眨眼,像被問住了似的,尷尬地笑了兩聲:「哦,是前些日子聽人提起,我當時還信以為真,呵呵……」

  許懷瑾沒有多想,便不再追問,只收回手,道:「郡主如今最要緊的,仍是靜養。餘事不宜多憂。」

  「許先生辛苦了,今日多有勞煩。」葉荻說得客氣。

  許懷瑾連忙躬身:「郡主說的哪裡話。郡主大恩,下官難報萬一。」

  葉荻知道他所指的大恩是胡成。

  她看著許懷瑾,笑意更柔:「許先生無需感謝。我還要請許先生再來幫個忙。」

  許懷瑾一愣:「郡主請講。」

  葉荻的語氣像是在央求,卻又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認真:「還請許先生教我些醫術。」

  許懷瑾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小姑娘,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眼睛——那雙眼亮得很,好像能把人心裡所想都照出來。

  半晌,他才遲疑道:「醫道甚難。郡主若要學些粗淺醫理,尚可……可若要鑽研醫術,下官擔心,郡主恐怕會空辛勞一場。」

  葉荻心裡冷冷一哂,面上卻仍是孩子般的笑:「這就不勞先生擔心啦。我會量力而行的。」

  許懷瑾看著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既然郡主堅持,下官那裡有一些醫書,稍後拿給郡主,有不懂的地方,郡主可以隨時找下官」

  「多謝許先生。」

  夜半。

  閨閣里大部分燈都熄了,只剩一盞燭火還亮著,火苗細細,映得屋內一角明一角暗。

  綺雲這一次大大方方睡在床上,呼吸均勻。葉荻卻坐在小榻邊的矮桌旁,背挺得筆直,像是在和誰較勁。

  桌上攤著厚厚幾摞醫書。

  不再是粗淺藥理,而是診術、脈象、雜病、急方、針灸……一套齊全。

  葉荻手邊的那本,封皮已經磨得發白,邊角微卷,外皮有些脫落。紙張發黃髮脆,翻動時還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書頁邊角處密密麻麻寫著小字注釋,筆跡清雋,是常年研讀的人留下的。

  書名——《經絡百解》。

  葉荻盯著書里的幾行字,眉頭越皺越緊。

  她原本以為,自己在另一個世界學過現代醫學,這些古醫書就算不簡單,也不至於難到哪裡去。


  可真翻開第一本,她就開始頭疼。

  裡面的詞晦澀難懂,許多字她甚至認不全。更別提那些拗口的說法,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霧,明明看得見,卻怎麼都抓不住。

  她咬著唇,拿起一旁的箋紙,寫下幾個生僻字,又寫下幾條不懂的詞句。

  箋紙上很快密密麻麻一片,全是她未曾聽過的詞彙,未曾見過的字。

  葉荻抬手揉了揉眉心,心裡冒出一個念頭:看來只能等下一次回去後,用那個世界的東西查一查。

  她瞥了眼門外的方向,又輕哼了一聲。

  去問許懷瑾?

  那人今日還勸她「恐怕空辛勞一場」,若她現在就去問,不是正好讓他覺得自己果然看不懂麼?

  葉荻把那口不甘心咽下去,伸手又把書往近處拉了拉。

  燭火微晃,她的影子在桌面上輕輕搖。

  她低頭繼續看,指尖一點點划過字行,像在雪地里尋路,明明摔了幾次,卻仍要往前走。

  她不服輸。

  燭火燃著,夜也靜著。

  她的眼睛卻依然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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