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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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死寂的歸化鎮,如今卻是熱鬧非常。

  前一刻還是風聲、雪聲、木門的吱呀聲;下一刻,喊殺震天,刀光在街巷裡亂閃,馬蹄踏碎積雪,血腥味瞬間壓過了風裡的寒。

  數以百計的黑衣人不知從何處冒出,像從雪地里長出來一樣。他們身形矯健,刀短而利,來得極快,圍得極狠。

  鎮口處,一隊騎兵疾馳而入。

  為首之人一身冷甲,披風被風掀得獵獵作響,面上覆著寒霜,眼神卻比霜更冷。他的馬蹄踏進鎮裡那一瞬,便看見街上倒著的屍首——有一身黑衣的殺手,也有自己人的。

  陸殺眼底一沉,牙關微微一咬,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找死。」

  他沒有勒馬減速,反而催得更急。

  巷子窄,雪厚,牆頭低矮。

  陸殺才拐入一條小巷,頭頂便傳來輕微的瓦響。幾道黑影從屋頂一躍而下,短刀寒光直撲面門,角度刁鑽,出手就是要命的招式。

  陸殺甚至沒抬頭。

  他右手順著腰間一抽,鋼刀出鞘帶起一線冷光,刀鋒貼著身前划過。

  「噗——」

  第一名黑衣人還在半空,胸口已經被劈開,血霧在雪裡炸開,落地時只剩一個沉悶的翻滾。

  另外兩人腳下一頓,顯然沒料到他的反應如此迅速。

  這一頓,就是死。

  陸殺借著馬勢前沖,左手一按馬背,整個人竟從馬背上騰空而起,身形輕得不合常理。他人在空中,刀先到,直劈第二人面門。

  那人也是個狠角色,短刀立起格擋,「鐺」的一聲震響,火星濺在雪上。

  誰知陸殺只是虛晃。

  身形猛然切近,鋼刀在右手一壓,左手卻猛然探出,穩穩扣住對方咽喉。

  咔。

  一扭。

  骨響不大,但足夠清楚。

  那黑衣人眼神一滯,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軟軟倒進雪裡,雪面只輕輕一陷,再無動靜。

  第三人終於反應過來,刀尖挑向陸殺肋下,速度極快。

  陸殺落地的同時腳尖一點,身子像被風推了一把,斜斜避開,刀背順手一磕——只一下,短刀被磕偏半寸。

  半寸夠了。

  鋼刀順勢划過對方手腕,血線噴出,那人慘叫未起,陸殺已反手一刀,乾淨利落地抹過喉間。

  他腳下不做停留,緊趕兩步追上前方仍在疾馳的戰馬,騰身回鞍,動作連貫得像本該如此。

  身後,黑衣人已與趕來的龍武衛纏鬥起來,短刀與長刀交錯,刀刃碰撞聲密如雨點,雪地被踩得泥濘發黑。

  陸殺沒有回頭。

  他只聽得到更遠處那條主街的聲音——更密,更亂,更急。

  穿過幾條街巷,陸殺終於衝到了喊殺最激烈的地方。

  這裡的雪已經不是白的了。

  街面橫七豎八倒著許多人,有的還在抽搐,有的眼睛睜著,像是還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死。血在雪地上洇開一大片,冷風一吹,立刻結出暗紅的冰皮。

  陸殺看見了自己的部下。

  有的倒在血泊里,手還死死抓著斷刀;有的靠在牆根,胸口插著短刀,嘴裡冒著白氣,已經沒了聲。

  他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眼底的冷意像刀鋒一樣直直壓下來。

  再往前,一處民房前,黑衣殺手密密麻麻圍成一圈。圈裡,幾名龍武衛背靠民房破牆拼死抵抗,身上滿是刀口,卻仍不退。

  而那群黑衣人中,站著一個身穿胡服的大漢。

  他比尋常人高出半個頭,肩寬背厚,胡服袖口紮緊,腰間束著皮帶。那大漢一邊揮手指揮,一邊冷笑,顯然已把這裡當成自己的獵場。

  他也看見了陸殺。

  「來得正好。」大漢抬手一指,聲音粗啞,「圍他!」

  命令落下,黑衣人像潮水一樣轉向,數十人同時撲來,短刀從不同角度刺、挑、抹,配合得極緊,明顯是殺慣了人的。

  陸殺仍舊不減速,反而借著馬的速度飛身而出,直直衝進人群。

  第一刀從下往上挑,挑斷一人的膝彎,那人跪下的同時,第二刀橫掃而出,直接劈開另一人的胸口。血噴出來時,陸殺已經踏過屍體,刀鋒又落在第三人的肩頸之間。


  他出刀太快,快到旁人只看見刀光一閃,便有人倒下;快到黑衣人的包圍剛收緊,便被他硬生生切出一道口子。

  可黑衣人太多。

  短刀貼身纏上來,像毒蛇一樣在他身側遊走,逼他不得不連連換步。雪地滑,血更滑,陸殺的靴底每一次踏下去,都是踩在別人留下的命上。

  他不退,反而更凶。

  一名黑衣人趁他劈殺之際從側後撲來,刀尖直奔腰眼。陸殺聽見風聲,身子猛地一擰,鋼刀回拉,「鐺」地一聲擋住刀鋒,隨即刀背一拍,直接拍碎對方鼻樑。那人哀嚎未出,陸殺刀鋒已經貫入他喉下,抽刀時帶出一串血珠,落在雪上像碎紅的豆子。

  又一人從背後貼近,短刀劃向肩胛。

  陸殺來不及回身,只在那一瞬間壓低了身子——刀鋒擦著甲片過去,卻仍然穿過縫隙,在他後背留下一道火辣的口子。

  疼痛像熱鐵烙進肉里。

  陸殺悶哼一聲,眼神卻更亮了,仿佛一頭嗜血的猛獸。他猛然前沖,借著沖勢把身前兩人撞得踉蹌,鋼刀左右連斬,硬生生把那兩人砍翻。

  血順著他的披風往下滴,熱的,落在冷甲上立刻變成暗紅的冰點。寒風一吹,血凍在衣上,披風變得沉,像背著一層鐵。

  可陸殺依舊笑了。

  那笑里沒有溫度,只有兇狠和輕蔑。

  「就這點本事?」他啐出一口血沫,刀尖指向前方,「再來!」

  黑衣人一時竟被他這股氣勢壓得腳下發虛。

  而就在這一瞬,民房前的龍武衛抓住空隙,突刺而出,終於有人衝出了圍困。幾名殘兵撲到陸殺身側,想與他並肩。

  陸殺卻不回頭,低聲喝道:「護住後面!」

  他一步踏碎雪面,刀光再起。

  數十名黑衣人圍上來,又很快被他砍翻了大半。剩下的退了兩步,又被後方逼著上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街口那名胡服大漢終於收起了輕蔑。

  他看著自己的人一茬一茬倒下,眼底卻慢慢浮起了興奮——那種遇到強敵的興奮。

  「好好好!」他拍了拍手,笑聲粗噪,「今日居然遇上個絕頂高手!」

  他眯起眼,盯著陸殺那把鋼刀。

  「你也是葉振一的手下馬?」

  這句話落下,街上短暫地靜了一瞬。

  陸殺渾身是血,臉色因失血微微發白,可那白被臉上的血映得更駭人。他抬手抹了一把唇邊的血,嗤笑一聲,像聽見了什麼荒唐事。

  「葉振一?」他吐出三個字,語氣里滿是輕蔑,「瞎了你的狗眼!」

  隨即他抬刀一指,眼神傲得像刀鋒:「聽好了——小爺名叫陸殺,龍武衛中郎將陸殺!」

  胡服大漢一怔,隨即大笑:「呵呵,原來是朝廷的禁軍頭領。難怪本將這麼多人拿不下你。」

  他笑著笑著,眼神卻越發熾熱。

  「取本將的金雀大斧來!」他一揮手,「本將要親自會會這廝!」

  手下立刻捧來一柄長杆大斧。

  斧柄足有一人高,桿身烏黑髮亮,像被油浸過,握在手裡沉得壓腕。斧刃寬闊,刃口磨得雪亮,斧身上還鑲著金紋,紋樣盤旋如雀翎,在血與雪的映襯下顯得刺眼。

  扎格——那胡服大漢接過斧,雙臂一展,斧鋒在空中劃出一道沉重的弧線,帶起一陣壓人的風聲。

  「好小子,接招!」

  他一步踏出,雪面直接被踩碎,腳下石板發出沉悶的響。大斧掄起,斧刃從上而下劈落,像要把人連同街面一併劈開。

  陸殺沒有硬擋。

  他身形一閃,斧刃擦著他的肩側砸進地面,「轟」的一聲,雪粉炸起,雪面下的石板裂開一道細縫,碎石飛濺。

  若是挨實了,再厚的盔甲也護不住。

  陸殺腳尖一點,已繞到扎格側後,鋼刀直取肋下。扎格卻穩得驚人,他順勢轉身,斧柄一橫,硬生生擋住刀鋒,「鐺」一聲震響,陸殺手臂都被震得一麻。

  扎格咧嘴笑:「快是快,力卻不夠!」

  他大斧一揮,直接把陸殺逼退幾步,緊接著斧刃橫掃,像一堵牆掃過來。


  陸殺後背傷口一扯,疼得眼前一黑,但他沒有退遠,反而貼著斧風掠過,刀尖一挑,劃向扎格手腕。

  扎格猛地收斧,斧柄砸下,想壓住刀勢。陸殺卻在那一瞬間矮身滑步,刀鋒擦著斧柄邊緣過去,帶出一串火星。

  兩人一快一重,轉眼已鬥了十數合。

  斧每一次落下,都帶著千鈞之力,雪面被砸得坑坑窪窪,門框被掃斷,牆角被劈碎。街旁一塊石磨被掃到,竟滾出半丈遠。

  陸殺每一次閃避都像貼著刀口走,稍慢一線就是粉身碎骨。他的披風被斧刃劃開數道口子,甲片上也留下深深的劃痕。可他越打越穩,步伐越來越輕,像在扎格的重壓里找到了節奏。

  扎格的呼吸漸漸粗了。

  而陸殺,背後血流得更快,卻笑得更狠。

  終於,扎格再次一斧劈下,想一擊定勝負。陸殺猛地向前一衝,竟迎著斧影貼身而入——那一瞬間,斧刃幾乎擦著他的肩頭過去,風聲把他的發梢都掀起。

  扎格大驚,急忙回斧想攔。

  來不及了。

  陸殺的鋼刀像一條冷蛇,從下往上挑起,刀光一閃,準確無比地切過扎格握斧的右手。

  「啊——!」

  慘叫聲撕裂風雪。

  兩根手指應聲飛出,帶著血,落進雪裡滾了兩圈才停。扎格握斧的手一松,金雀大斧「咣當」一聲砸在地上,斧刃震得雪粉四散。

  扎格臉色瞬間慘白,踉蹌後退,另一隻手捂住斷指處,血從指縫裡噴湧出來。

  他抬頭看見陸殺。

  那年輕人滿臉鮮血,卻仍舊咧著嘴在笑。那笑不是得意,是嗜血,是興奮。

  扎格生平第一次,心裡生出一種陌生的東西——恐懼。

  「快!」他嘶聲大喊,「拿下他!拿下他!」

  命令落下,數百個黑衣殺手齊齊湧上來,像一片黑潮淹沒街面,大部分都沖向陸殺,只有十幾人與殘餘的龍武衛纏鬥。

  陸殺看著那黑潮,手臂微微一沉,背後的傷口又湧出一股熱血,順著脊背往下流。他吸了口冷氣,胸口起伏,眼神卻沒有半分退意。

  「來。」他低聲道,「一塊上。」

  黑衣人撲來。

  陸殺動了。

  他不再追求乾淨利落,而是用最短的動作換最大的殺傷:刀尖先點眼、再削喉,刀背砸斷腕,轉身一劈直接開胸。有人撲到他背後,他反手一肘頂碎下頜;有人從側面刺來,他鋼刀一挑,挑開刀鋒,順勢一刀劈斷對方脖頸。

  血濺在雪上,雪被踩成泥,泥水黑紅。

  幾名龍武衛拼命想靠近支援,卻被黑衣人死死纏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陸殺被黑潮吞沒,又在黑潮里硬生生殺出一道空白。

  扎格趁機後退。

  他再不敢停留,斷指的痛與胸口的恐懼一起催著他跑。他在兩名親信的攙扶下,踉蹌沖向客店方向,身後只聽見刀刃入肉的悶響與陸殺那幾乎瘋了的笑聲。

  客店地下,機關再次開啟。

  與剛剛不同的是,乳娘也來到了外間。

  胡成站在門口,神色緊繃。乳娘懷裡抱著小郡主,懷中的孩子安靜得過分,只偶爾輕輕動一下睫毛。

  機關「咔噠」一聲,石門向上滑開。

  二人同時回頭。

  扎格在客店掌柜的攙扶下踉蹌走了下來。

  他臉上再沒有半分傲氣,像剛從鬼門關爬回來一樣,蒼白得嚇人。右手裹著碎布條,血仍在往外滲,滴在石階上,一滴一滴,像敲在心上。

  「殿下、夫人。」扎格喘著粗氣,聲音發抖,「此處已經不安全了……你們快帶著小丫頭撤吧。」

  胡成與乳娘同時一驚。

  胡成視線落在扎格的手上,眉頭猛地皺起:「你受傷了?」

  扎格擺了擺手,要把這件事輕輕掠過去,可那顫抖的胳膊出賣了他:「些許小傷不礙事……大事要緊。」

  他抬手指向乳娘懷中的葉荻,眼神急切:「你們快帶著小丫頭趕往玉門關前二十里附近的小廟,那裡也有咱們的人。等到明天正午過後——李若忠那邊,就會送你們出關。」

  「李若忠?」胡成眼神一閃,隨即立刻壓下,連忙點頭,「好,我們這就走。」


  乳娘抱緊懷裡的孩子,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強自鎮定,低聲問:「外面……是誰?」

  扎格沉默了一瞬。

  他腦海里閃過那張滿臉鮮血卻獰笑的臉,喉結滾動,聲音低了半分:「龍武衛的人到了……帶頭的,是個瘋子。」

  胡成有些納悶,卻沒有追問,他只知道,不能再停。

  「將軍也要多加小心。」胡成拱手,語氣里真有幾分關切,「此事若成,你我皆有大功。」

  扎格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笑:「好……」

  乳娘轉身回內屋,片刻後便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背上

  幾人不再多言。

  機關再次開啟,他們從地下另一處暗門悄然離開。

  外頭的喊殺聲仍舊如雷,像有無數戰鼓在雪地里擂響。可他們不敢停,也不敢回頭。

  歸化鎮西邊出口。

  風更大,雪更厚,街口無人。

  一輛馬車急駛而出,車輪碾過雪地,留下兩道長長的車轍印,向著西方延伸,延伸進一片白茫茫之中。

  車廂里,乳娘抱著孩子不敢出聲。胡成坐在前頭,手裡攥著韁繩,指節發白。

  就在馬車消失在雪幕盡頭的那一刻——

  巷口的陰影里,一個高大的身影默不作聲地出現了。

  他站在風雪中,披風貼著身形。冷風吹過,他沒有抬手遮面,只是微微偏頭,望向那兩道車轍延伸的方向。

  好一會,他才邁步跟上。

  腳印落在雪上,很淺。

  風雪裡,那身影很快又被黑暗吞沒,只剩下雪面上幾乎看不見的腳印,像一條無聲的追蹤。

  而歸化鎮裡,喊殺聲仍未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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