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西幻世界裡的純血親王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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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維克利亞公國的秋季已經連綿了一個多月的大雨,雨水從哥德式屋頂的飛檐上不斷往下淌,在石板路上匯成一條條細流,順著坡道往低處的運河方向奔去。

  瑟蘭·聖·艾森伯格——或者說,膩味了親王寢殿四壁的凌曜正頂著」瑟蘭」這個名字,以某支落魄貴族的幼子身份,入讀了維克利亞皇家學院。

  血族的壽數長得能叫人將人生過成重複而乏味的捲軸,漫長到連血族內部那些觥籌交錯的宴會與領地間的暗涌也失了趣味。

  百無聊賴之下,總有一批家底夠厚的吸血鬼樂意給自己找點新鮮的消遣:混進人類社會,披上一張精心偽造的身份皮,重活一次少年人的光陰。

  瑟蘭的家族便替他鋪好了這一切——學籍、家譜、一封印著舊紋章的介紹信,甚至還有幾位」遠房親戚」在必要時出面替他擋住學院的例行家訪。他挑了個不太起眼的姓氏掛靠,把」艾森伯格」四個字連同親王頭銜一道留在了城堡里。

  學院只招收貴族子弟,主樓是哥特復興式建築,尖塔直插灰濛濛的雲層,彩色的玻璃花窗在難得的晴日裡,會將斑斕光斑鋪滿走廊。

  瑟蘭被編入文學院,主修古代語言與紋章學。這兩門課於旁人而言是艱深的訓詁與枯燥的譜系記憶,於他而言卻不過是將數百年間見過的那些族徽與密文重新搬上檯面。

  他給自己立的人設是個不愛說話、獨來獨往的憂鬱少年,皮膚常年蒼白,淺金色的短髮微卷,額前幾縷碎發偶爾會被維克利亞潮濕的風輕輕撩起,露出底下那張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的面孔——

  膚色白得像被雨水反覆漂洗過的象牙,唇色極淡,仿佛陰天裡最後一抹將散未散的晨光。那五官分開看已是無可挑剔,合在一處更顯出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美感。

  學院裡明里暗裡留意他的人不少。課間時走廊拐角那些故作不經意的目光,圖書館長桌對面故意坐下的女學生,遞到他桌上的信箋偶爾會夾著一朵壓乾的花朵。

  男男女女都有,目光落在他身上時總要多停一瞬,仿佛想不通一個落魄貴族家的後裔怎會生著這樣一張面孔,像誤入了凡俗畫框的天使,怎麼看都不該屬於這座陰雨連綿的公國。

  可瑟蘭卻一直獨來獨往,他給自己排的課表本就鬆散,非必要的課程一概不去,晴天更是不出門——即便非出門不可,也一定撐著一柄黑色長柄傘,傘面壓得很低,幾乎將上半張臉都遮在陰影里,只露出那截冷白的下頜。

  好在維克利亞最不缺的就是雨,陰沉的天光成了他最妥帖的保護色,倒也沒人覺得一個總在雨天獨行的憂鬱少年有什麼不正常。

  瑟蘭就這樣平靜地在學校度過了兩年時光。那天晚上他去圖書館還書,回來時抄了條近路,沿著運河邊上那條人跡罕至的後巷往回走。

  雨絲冰冷而細密,瑟蘭撐著一柄黑色長柄傘,在巷子深處一個倒扣的木箱旁邊發現了這個世界的男主——萊昂哈德·馮·克勞斯。

  瑟蘭站在傘下,隔著四步的距離低頭看向那個蜷縮的輪廓。

  作為血族的感知力先於視覺告訴他——這是個活著的人類,但失血過多,體溫正在迅速流失。他往前走了幾步,傘面微微傾斜,替那青年擋住了越下越密的雨。

  這是個看上去二十三四歲的青年,蜷在木箱與牆壁逼仄的夾角里,身形比瑟蘭這個十九歲的軀殼要結實不少,手臂的線條即便在狼狽蜷縮的狀態下仍透著常年訓練的緊實輪廓。

  可此刻那副身軀上覆著觸目驚心的傷,深色短外套被刀刃割開數道長口。

  雨水將他的黑髮淋得一綹綹貼在額頭上,半邊臉被血糊得看不清模樣,外翻的傷口被雨泡得微微泛白。

  萊昂哈德沒有反應,他已經半昏迷了。但即便如此,他的右手仍以固執的姿態攥著腰側什麼東西——瑟蘭後來才發現那是一柄短匕首的柄,他把刀死死按在傷口旁邊的衣料下,像是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都沒捨得鬆開武器。

  「……餵。」瑟蘭蹲下身,拿傘柄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還醒著嗎?」

  沒有回應。

  瑟蘭便伸手用指腹沾了一點對方傷口滲出來的血,送到鼻端嗅了嗅——乾淨的人類之血,沒有毒素或詛咒的氣息。創口以刀傷和挫傷居多,下手的人像是想要他的命但又不擅長一擊斃命,才留下了這種凌亂的痕跡。

  那時的瑟蘭還沒正式接近萊昂哈德,按照系統提供的路線圖,「偶遇」的契機本該安排在一個更安全的場合,而非這樣一條深夜的雨巷。

  可他的目光落回青年那張被血和雨水糊得模糊不清的臉上……如果今天不管,這個人可能真的會死在這裡。


  瑟蘭無聲地嘆了口氣,把傘擱在一邊,彎腰將人從地上撈了起來。

  入手的一瞬他切實感受到了體格的差異——萊昂哈德比預想中要沉得多,濕透的衣服和血漬增加了不少重量,肩背的厚度和骨骼的分量都不是普通少年人能承受的體格。

  不過瑟蘭是血族,當他借著血族的力量將人穩當地背起來時,青年的腦袋無力地歪在他頸邊,帶著雨水寒意的呼吸一下一下拂過他的脖頸,好似冬夜從窗縫漏進來的風。

  他背著他從後巷穿過幾條僻靜的小路,避開巡邏的衛兵和夜歸的醉漢,將人帶回了自己在學院附近租的一間小公寓。

  這是一棟老式公寓樓的頂層,門鎖是銅的,窗框朝北,終日不見陽光,對血族而言十分宜居。

  瑟蘭把萊昂哈德放在自己那張窄床上,替他做了清理和包紮,直到第三天清晨,萊昂哈德才醒了過來。

  彼時的瑟蘭剛從前廳的沙發椅上醒來,外面仍是陰雨天,厚重的雲層把天光壓成一片霧蒙蒙的灰白,公寓裡只開了一盞小燈,暖黃色的光線攏在床頭的區域。

  瑟蘭端著剛煮好的熱茶走進臥室時,看見萊昂哈德已經坐起來了,背靠著床頭,自己換了紗布和藥,身上披著瑟蘭留給他的一件乾淨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左肩繃帶邊緣一小片結痂的皮膚。

  而那雙藍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走進來的瑟蘭,兩人對視的一瞬,萊昂哈德先開了口:」是你救了我?」

  」嗯。」瑟蘭把茶杯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來,姿態隨意而自然,」你昏迷在了後巷,我碰巧路過。」

  對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看了一眼瑟蘭放在膝頭的雙手,又視線極快地掠過瑟蘭的面孔、脖頸和手腕處裸露的皮膚。

  瑟蘭在那個瞬間意識到了什麼,普通人類不會注意到那些細節,但專業的獵人對血族的皮膚特徵極其敏感,哪怕藏得再好,也瞞不過一個受過系統教育的獵人繼承人。

  他沒有心虛地移開目光,反而把茶杯往對方手邊推了推,像是全然沒有察覺那道審視的目光般:」茶里沒放糖,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慣。」

  萊昂哈德伸出手接過了那隻茶杯,指腹觸到溫熱的瓷壁時微微蜷了蜷。他沒有喝茶,只是低頭看著杯中淺褐色的水面。

  」你叫什麼名字?」他最終開口,聲線有些啞。

  」瑟蘭。」瑟蘭回答得很自然,」你呢?」

  對方抬起眼看了他片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將茶杯放在床頭柜上,撐著床沿緩緩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瑟蘭。那件襯衫的下擺堪堪垂到大腿的位置,露出的小腿線條緊緻而筆直,上面布著幾道新舊交疊的疤痕。

  」你的衣服我洗了,還沒幹。」瑟蘭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說道,」你可以先穿我的,等雨停了我去給你買新的。」

  萊昂哈德偏了偏頭,窗外的霧色籠住他的側臉:」不必了,我穿原來的就行。」

  他說這話時語氣並不冷硬,甚至算得上溫和,可他始終沒有回頭看瑟蘭。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救了我一命,我不會傷害你……」

  「但你最好離我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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