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神級人偶師的人偶帝君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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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像畫面里,歲疏祈說完這句話便又窩著歲柏溫熱的身軀沉沉睡了過去,呼吸復又變得綿長而均勻。

  但歲柏卻僵著身子躺在原處,一動都不敢動。

  半邊神魂浸在滾燙的歡喜里——先生不怪他逾矩,先生說他好;可另一半卻被那個 「像」 字扎得密密麻麻地疼。

  靈核表面那些細微的裂紋似是被這句話催了生,悄悄蔓延開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正在夢鄉中的凌曜識海里響起了系統的提示音:

  【叮——攻略目標歲柏愛意值100%,任務完成,請宿主在30日內脫離當前世界。】

  ……

  那個雪落的清晨之後,歲柏開始出現不同程度的滯澀。

  他拿著刻刀削過沉木紋理時,腕力會忽然空半分,好好一塊上品靈料便被蹭歪了一道弧線;催動控偶絲整理工坊時,銀絲會在半空中微顫一下,險些碰落架上的玉瓶。

  他總在歲疏祈察覺前便收了手,垂著眼將失誤掩蓋過去,只當是近日夜裡進山尋靈材累著了,回房後便盤膝運轉魂力自行溫養。

  普通的靈核損耗本就如此,歇上兩日,或是用半瓶玉髓液便能補回來。

  可過了幾日,當他將備好的溫養靈液一點點渡進去,那些裂紋卻只稍稍淡了一瞬,等藥力散盡之後,便又原封不動地浮了出來。

  歲柏對著內視的靈核虛影僵了許久。

  他不知道這蔓延的紋路意味著什麼,人偶的認知里從沒有「情動傷身」的說法,他只能憑著本能惶惶地想:一定是他錯了。

  是他僭越了造物者與作品的本分,是他藏了滿心想獨占先生的心思,是他貪了那些逾越規矩的暖意,才讓這枚靈核平白生出了瑕疵。

  他像個偷偷打碎了大人珍愛的玉雕、又攥著碎片不敢承認的孩子,第一反應不是向先生求助,而是藏匿。

  他怕先生一眼就看穿靈核上的裂紋,更怕先生順著裂紋,摸到他藏在神魂最深處那見不得光的愛慕。

  夜裡他坐在冷玉地面上自行調息,玉色的眼眸睜著,映著窗外漏進來的雪光,翻來覆去盤桓著兩種猜想。

  或許先生知道了之後,會隨手抹去他這段多餘的情愫。他會變回從前那個只會聽命行事的人偶,不懂得愛戀,不會在先生靠過來時靈核發燙,也不會在深夜抱著暖烘烘的先生時失了方寸。

  可還有另一種更駭人的可能,萬一先生覺得,他這尊人偶已經生出了悖逆的心思,成了一件有了瑕疵的殘次品呢?

  先生會不會皺一皺眉,便收回他的靈智,拆了他的軀殼,或是乾脆將他丟進暗室的角落裡,任由他落滿塵灰,再也不看一眼?

  他不敢再想下去。

  影像里的天光暗了又亮,五個日夜在歲柏刻意維持的平靜里悄無聲息地滑過。

  他把靈核深處蔓延的裂紋壓得極好,沒人看得出這具近乎完美的人偶內里正被兩份灼人的情緒反覆熬煮。

  他私下裡還偷偷磨了枚玉扣想送給先生。玉扣正面刻了半枝松柏,背面藏了極小一個「祈」字,筆畫淺得幾乎要融進玉紋里,就好似他那不敢直言的愛慕。

  他總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想把這枚玉扣遞出去,想問問先生——人偶若是生出了想獨占一個人的心思,算不算逾矩。

  可他沒等到那個時機。

  第五日的午後,歲疏祈忽然遣了守院的雜役偶來喚他,說讓他即刻去鍛造室一趟。

  往日裡先生喚他,多是隔著窗欞揚聲喊一句名字,或是在庭院裡隨口吩咐,從未特意差人來傳。歲柏心底先掠過一絲異樣,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袖中那枚磨好的玉扣,壓下心頭莫名的忐忑,快步往鍛造室走去。

  推開木門的瞬間,他腳步一頓。

  平日裡總攤著半成木料、散落著細碎木屑與刻刀的鍛造台,今日擦得光潔如鏡。案上沒有正在雕琢的坯體,往日隨手擱在絨布上的成套刻刀,盡數收進了紫檀木刀匣,整整齊齊碼在台角……偌大一間工坊乾淨得過分,全然不似要動工雕琢的模樣。

  歲疏祈就站在鍛造台後,背對著門立著。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聽見腳步聲便回頭笑說,「阿柏來了」,只是靜靜站著,周身裹著一層歲柏從未見過的沉肅冷意。

  「先生,您喚我?」歲柏放輕腳步走進去,聲音不自覺放低了些。


  歲疏祈緩緩轉過身,沒有慣常散漫的笑意,也沒有平日眼底溫潤的柔光,莫名顯出幾分肅殺。

  歲柏的心猛地一沉,袖中的玉扣邊緣硌得掌心生疼。他下意識想往後退半步,又硬生生釘在原地。

  「阿柏,過來些,我要檢查一下你的靈核。」歲疏祈開口道。

  歲柏不想過去,可他從來不會違逆先生的話,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緩步走上前去,微微俯下身,將眉心湊了過去。

  鍛造室里靜得反常。

  歲疏祈抬起手,指尖緩緩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這是神級人偶師的神魂之力,從前歲疏祈替他溫養靈脈時也是這樣柔和的色澤。歲柏懸著的心稍稍落回原處,他閉上眼,睫毛輕輕發顫,攥著玉扣的手指微微鬆了松,甚至還在心底偷偷奢望:等先生看完,若是心情尚可,要不今日就把這枚玉扣送出去。

  可他沒等到預想中溫潤的魂力覆上來,下一瞬,那層淡金色的光驟然轉成冷冽的銳芒,狠狠撞進他靈核最核心的位置!

  刺骨的劇痛驟然從眉心炸開!

  人偶的喉嚨里溢出一聲破碎的悶哼,渾身的木骨玉脈都在這一擊之下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眼前之人。

  「先……生……」歲柏的聲音發顫,渾身的力氣都在飛速流失,「為……什麼……」

  碎裂聲清脆又細碎,從眉心深處傳出來,順著靈脈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起那日在亂葬崗看見的廢棄人偶,想起那些靈核碎裂、淪為死物的軀殼,原來他的結局……竟和它們沒有什麼兩樣。

  是了。一定是先生看出來了。

  先生是高高在上的神級人偶師,怎麼能容忍自己的作品生出這樣悖逆的心思?物件就該有物件的本分,生出人心,本就是死罪。

  原來那些溫柔都是假的。

  視線開始模糊,歲柏最後看見的,是歲疏祈收回手時,指尖輕輕地顫了一下,可他來不及細想,無邊的黑暗便徹底吞噬了他。

  ……袖中那枚沒送出去的玉扣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悄無聲息地落進天光照不到的陰影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個月,或許是三個月,又或許是更久更久的歲月。亂葬崗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濕冷的泥水一遍遍漫過殘破的軀殼,混著腐木與鏽鐵的氣息往肌理里滲,把溫玉沉魂木的紋理泡得發脹發軟。

  藏在軀殼深處殘存的本能喚醒了躺在亂葬崗里的這具人偶。

  混沌間他連自己是誰都記不起,連「我」這個念頭都模糊成一片渾濁的碎影。指尖陷在黏膩的泥地里,觸到的全是泡得發脹的朽木、冷硬的斷肢,還有無數碎裂的玉片硌在掌下。他睜著眼,卻什麼都看不清,無機質的瞳仁蒙著一層泥水與塵垢,空洞地對著灰濛濛的天,連眨眼都做不到。

  不遠處堆疊著層層疊疊廢棄的人偶,斷了脖頸的軀幹斜斜倚在荒草里,缺了頭顱的腔子裡積滿了雨水,泡得內里的木筋發黑髮漲。

  更多的是碎成幾段的肢體、劈裂的靈核殘渣、剝落的漆皮與鏽蝕的機關件,雜亂無章地堆成一座座小山,像一座無人收殮的墳場。風卷著枯草掃過殘軀,發出細碎的嗚咽聲,聽著像無數被丟棄的人偶在低聲哭訴。

  他在這片死寂里躺了很久很久,直到某一刻,人偶軀體裡泛起一絲極微弱的悸動——像是某種殘缺的本能在叫囂:缺了一塊,重要的東西,不見了。

  ……要修好。

  這個念頭沒有來由,卻催促他動身起來。指尖先是輕輕地顫動了一下,隨即整條手臂都跟著滯澀地挪動,木關節因為浸水發脹,每動一下都發出「吱呀」的悶響,像生了鏽的舊門軸。

  他撐著泥地一點點撐起身子,動作笨拙又遲緩,好幾次都因為軀殼脫力重新摔回去,濺起混著木屑的泥水,糊得滿臉滿身都是。

  他開始摸索。

  指尖掃過身側的殘軀,掰下還能用的半片靈核碎玉;扒開腐爛的草堆,翻出一截質地尚可的沉木斷骨;甚至從碎裂的戰偶胸腔里,摳出半枚還殘存著微弱靈力的機簧。

  亂葬崗最不缺的就是廢棄的零件,那些被世人丟棄、不值一提的殘次品,此刻成了他僅有的資源。

  他憑著最原始的本能,將那些零碎的部件一點點往眉心的空洞裡填,可是填不進去,那邊像是什麼別的東西堵住了,明明空空蕩蕩,卻什麼東西都放不進。


  他只能撕裂自己的胸腔,將他找到的能用的碎玉一點點嵌進去,人偶不知疲倦的重複著這個搜找、嵌入、再搜找的重複機械勞作。

  他不明白自己所做的目的,完全憑藉身體的本能,只知道要填滿、要修好、要醒過來。一塊又一塊,一片接一片,劣質的殘件與他原本溫玉沉魂木的軀殼格格不入,拼合的縫隙里滲著渾濁的泥水,丑得像一道道猙獰的疤。

  神智就是在這樣笨拙又艱難的拼湊過程里,一點點歸位的。

  他先是想起刻刀,想起涼潤的木料觸感,想起鍛造台邊細碎的木屑香。

  接著想起了先生,想起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光影里,指尖沾著玉粉,笑著喚他阿柏;再然後,是鋪天蓋地的劇痛,金色的魂力毫無徵兆地撞進眉心,那張總含著散漫笑意的臉驟然變冷,淡漠得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坯料。

  他終於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也想起了全部的過往,想起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是被自己的造物者親手毀掉核心,像丟廢品一樣扔在了這堆滿是廢棄人偶的亂葬崗里的。

  雨還在下,冰冷地打在他臉上身上,混著那些劣質殘件的駁雜靈力,在胸腔里翻湧衝撞。他看著自己沾滿泥污的手,看著軀殼上歪歪扭扭的拼合痕跡,渾身躺在泥水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雨里碎得七零八落。原來他和那些被厭棄的舊偶,到底是一樣的下場。先生親手把他造出來,又親手毀了他的靈核,丟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任他腐爛,任他消散。

  為什麼。

  他一遍遍在心底問。就因為他生出了情愛嗎?就因為他這具木頭做的身子,膽敢愛慕賦予他生命的人嗎?這份心意他藏得那樣好,小心翼翼的藏匿著,卻到底還是礙了先生的眼。

  愛意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碾成了碎片。蒼山的雪、枕在腿上的呼吸、一句漫不經心的誇讚……那些曾讓他靈核發燙的溫柔回憶,此刻都變成了毒藥。

  愛有多深,恨就有多烈。

  他恨歲疏祈的狠心,恨他給了自己鮮活的靈智又親手掐滅,恨他許了那麼多溫柔日常卻轉頭就將自己棄如敝履;可恨的縫隙里,又偏偏纏著瘋長的愛意——他忘不掉蒼山工坊的日日夜夜,忘不掉先生指尖的溫度,忘不掉那句「有你一人便足矣」。

  愛恨在混沌駁雜的胸腔里絞殺,把他殘存的神魂擰得鮮血淋漓。

  雨幕里,這具被丟棄的人偶緩緩撐著殘破的身軀坐了起來。濕冷的衣袍貼在身上,眉心的空洞還在往外滲著細碎的玉屑,可他的眼神卻一點點變了。

  從前那雙溫潤澄澈、只映著歲疏祈身影的眼眸里,第一次蒙上了揮之不去的凜冽陰翳。

  他不會就這麼碎在這裡。

  他會活下去,他要找到歲疏祈。

  他還要把人牢牢攥在手裡,鎖在身邊,再也不讓他有機會丟下自己,再也不讓他有機會……把自己當成一件廢品隨手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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