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玉碎金聲的民國大少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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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洞裡雖比外面乾燥,卻依舊陰冷刺骨。景蘭辭本就淋了透雨,加上受了驚嚇和腿傷,當天夜裡就發起了高燒,體溫一路飆升,整個人都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他蜷縮在顧枕戈懷裡,渾身滾燙,嘴裡反覆說著胡話,一會兒喊「媽」,一會兒喊「周媽」,偶爾還會含糊地喊一聲「顧枕戈」。

  顧枕戈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把人抱得緊緊的,用自己的體溫給他驅寒。外面稍有安靜,他就靠著岩壁,用那隻還能使上勁的手一點點刨土石,想要刨開一條生路。

  可只要懷裡的景蘭辭哼一聲,他就會立刻停下來,湊到他耳邊輕聲哄他,用自己從石縫裡接了半天才攢下的山泉水,沾濕了布巾,一點點擦他滾燙的額頭,給他潤乾裂的嘴唇。

  他在山坳的角落裡找到了幾顆野果,自己一口都捨不得吃,全嚼爛了一點一點餵到景蘭辭嘴裡。三天兩夜,他幾乎沒合眼,也沒吃什麼東西,全靠幾口山泉水撐著,眼底布滿了紅血絲,鬍子茬冒了出來,整個人憔悴得脫了形,卻始終把懷裡的人護得嚴嚴實實,不敢有半分鬆懈。

  景蘭辭偶爾醒過來,就能聽見顧枕戈抱著他,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很輕地跟他說話。

  說他第一次在景公館的玉蘭樹下看見他,覺得這個人怎麼能長得這麼好看,像畫裡走出來的一樣;說他為了能跟他進一個班,逼著父親託了多少關係;說他每天熬夜背單詞,背到眼酸都不敢放棄,就怕跟不上他的腳步;說他這輩子,從來沒這麼想要一個人,想要守著他過一輩子。

  這些話,要是景蘭辭清醒的時候,顧枕戈是絕對說不出口的。可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山坳里,在生死未卜的黑暗裡,他把自己所有的心事,所有的執念,所有的愛意,全都攤開在了景蘭辭面前。

  景蘭辭模模糊糊聽了幾句,從前只覺得顧枕戈的目光帶著侵略性,讓他本能防備,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那侵略性的背後,是這樣滾燙又執拗的真心。

  第三天傍晚,就在顧枕戈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外面傳來了救援隊的聲音,還有土石被撬動的聲響。

  「明漪,聽到了嗎?救援隊來了!我們能出去了!」顧枕戈緊緊抱著懷裡的人,「你撐住,我們馬上就能出去了!」

  景蘭辭微微睜了睜眼,看著他憔悴得不成樣子的臉,用盡力氣,抬手碰了碰他滿是傷口的手。

  出口終於被撬開了,刺眼的陽光照進來的時候,顧枕戈下意識地抬手,擋住了景蘭辭的眼睛,怕強光傷了他。

  救援隊的人把他們抬出去的時候,景蘭辭已經徹底暈了過去,顧枕戈守在擔架旁邊,一步都不肯離開,直到看著景蘭辭被送進醫院的急救室,他才靠著牆,緩緩滑坐在地上,徹底鬆了勁。

  景蘭辭在醫院裡躺了半個月,崴傷的腳踝慢慢消腫,高燒也退了下去,只是身子還虛,需要靜養。

  他醒過來的第二天,陸鴻遠就帶著補品和鮮花來了病房。他穿著熨帖的西裝,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苟,只是臉上滿是掩不住的愧疚,站在病床邊道歉:「明漪,對不起,那天我本想下去救你,但被同學們攔住了,我……」

  「沒關係。」景蘭辭靠在床頭,語氣客氣,「那種情況,誰下去都是送死,你不必放在心上。多謝你來看我。」

  陸鴻遠還想說什麼,病房門忽然被推開了。

  顧枕戈拎著保溫桶站在門口,桶里是他凌晨起來親手熬的粳米粥。他看見病房裡的陸鴻遠,腳步頓了一下,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下來,卻沒像從前那樣炸毛,只是沉默地走到床頭櫃邊,把保溫桶輕輕放下。

  病房裡的氣氛霎時間變得凝滯,陸鴻遠坐了不到十分鐘,就找了個藉口起身告辭了。臨走前,他看了一眼站在床邊的顧枕戈,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神色平靜的景蘭辭,最終什麼都沒說,輕輕帶上了病房門。

  景蘭辭靠在床頭看著他。半個月過去,顧枕戈手上的傷還沒好全,依舊纏著繃帶,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沒休息好。從前那股混不吝的野氣全沒了,只剩下侷促和不安。

  他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開口,聲音還帶著病後的虛弱,卻清清楚楚:「顧枕戈,這次,謝謝你。」

  顧枕戈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不敢置信。

  景蘭辭看著他,微微彎了彎唇角,露出了一個真心的淺笑,不再是從前那種客氣疏離的模樣。

  從那天起,景蘭辭再也沒有排斥過顧枕戈的靠近。

  他們一起去四馬路的舊書鋪,景蘭辭找他的書,顧枕戈就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邊,幫他扶著梯子,替他捧著挑好的書;他們一起在圖書館待到閉館,景蘭辭會耐著性子,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教他念英文,會在他考試及格的時候,眼睛亮亮地誇他「不錯,有進步」;他們會在傍晚沿著黃浦江邊散步,景蘭辭跟他聊時局的動盪,聊文學裡的風月,也會安安靜靜地聽他講察哈爾軍營里的趣事……


  有一次,在舊書鋪里,景蘭辭找到了一本找了兩年的雪萊詩集,高興得眼睛都亮了,轉頭就對著顧枕戈笑,把書遞到他面前:「你看!我找了兩年了!終於找到了!」

  顧枕戈看著他發光的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想,要是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沒有陸鴻遠,沒有家世的差距,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紛爭。

  只有他和景蘭辭。在堆滿舊書的鋪子裡,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

  可時間從來不會為誰停下腳步。

  1931年秋天,陸鴻遠赴法留學,景蘭辭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震旦大學文學系,留在了上海。

  顧枕戈之前一直害怕景蘭辭會跟著陸鴻遠一起去法國,當得知景蘭辭考了上海本地的大學,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混個中學讀讀到還好,要真想讀大學甚至留洋,別說他不習慣,他爹也不會同意。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現在見景蘭辭留在了上海,便也安心在淞滬警備司令部謀了個基層科員的差事,從最底層做起,一步一步地積累自己的人脈和勢力。

  他計劃好了,等景蘭辭大學畢業,他就跟他表白。

  哪怕兩個男人,不能有正式的名分,他也要給他一個承諾,一個家。他要讓景蘭辭知道,他顧枕戈這輩子,生生死死,就認他一個人。

  每個月發的餉銀,除了必要的開銷,他一分不剩地存進銀行,專門開了一個帳戶。他還偷偷接一些別人不敢接的私活,幫人擺平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麻煩,賺來的錢,也全存了進去。

  他還托人從國外帶回來兩枚男士鉑金戒指,素圈的,沒有任何花紋,被他藏在抽屜的最深處,像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他想,等他有了足夠的錢,足夠的權,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景蘭辭身邊,能護住他一輩子安穩,就把這枚戒指戴在他手上。到那時候,再也沒有人敢說,他顧枕戈高攀不起景蘭辭。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他沒等到那一天。

  1932年年初,時局驟變,上海灘風雲變幻。也是從那時候起,景蘭辭變了,毫無徵兆地,像換了一個人。

  他開始頻繁地出入各種酒會、舞會,遠在法國的陸鴻遠也在此時放假歸國,兩人走得越來越近,幾乎形影不離。他們一起吃飯,一起看戲,一起去杭州遊玩。

  顧枕戈簡直不敢相信。

  可那天晚上,他在法租界的紅房子西餐廳,親眼看見陸鴻遠坐在景蘭辭對面,握著他的手,低頭跟他說著什麼,景蘭辭靠在椅背上,微微垂著眼,笑得溫柔。

  那種溫柔,那種卸下了所有防備的笑,他曾經以為,只屬於自己一個人了。

  顧枕戈站在餐廳的窗外,隔著一層玻璃,看著裡面燈火輝煌,看著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對著別人笑,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了血來他都感覺不到疼。

  他想衝進去,想把陸鴻遠一拳打倒,想把景蘭辭拽出來,問他一句為什麼。

  可他沒有。

  他看著景蘭辭笑,笑得那麼開心,而他自己站在窗外的寒風裡,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三天後,景蘭辭主動約他見面,在靜安寺附近的一家小茶館裡。

  顧枕戈提前半個小時就到了,坐在那裡,手心裡全是汗,口袋裡裝著那枚他藏了很久的戒指。他想,只要景蘭辭說一句,那些都是假的,他就什麼都信。

  景蘭辭準時到了。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還是顧枕戈去年陪他去綢布莊選的料子。

  「顧枕戈。」他開口,叫的是他的全名,語氣平靜,「我們到此為止吧。」

  顧枕戈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滾燙的茶水濺出來,落在手背上,他卻毫無知覺。

  「為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機械得像個提線木偶。

  「陸鴻遠能給我的,你給不了。」

  顧枕戈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張他刻在骨子裡的臉。還是那麼好看,清雋出塵,眉目如畫。可他卻忽然覺得,這張臉陌生得可怕。

  「我不信。」他的聲音終於裂開了縫隙,帶著顫音,「你不是這種人。明漪,你告訴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人總會變的。」景蘭辭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語氣淡得像一杯涼透的茶,「對不起。以後,我們別再見面了。」


  茶館的門關上的那一刻,顧枕戈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他坐在那裡,從天亮坐到天黑。

  茶涼了,他沒有續。口袋裡的戒指,被他攥得變了形,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是他不夠好?不夠努力?還是從一開始,景蘭辭就從來沒有對他動過心?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房間裡所有能砸的東西都砸了。杯子、花瓶、鏡子,砸得粉碎,碎片濺到他手上,劃出一道道口子,血流了一地,他卻感覺不到疼。

  比肉體的疼更疼的東西,在他心口裡燒。

  第二天,他瘋了一樣衝到景公館,卻只見到了景世恆。

  景市長坐在書房裡,面色複雜地看著他,最終輕輕嘆了口氣:「顧公子,蘭辭昨天下午就去法國了。走前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忘了我吧,就當這輩子沒認識過。」

  顧枕戈呆呆地站在景家門外直到天色漸晚,門前的路燈亮了,把他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聲裡帶著喉嚨里擠出的血腥味兒。

  「好。」他說,「好一個到此為止。好一個忘了我。」

  他轉身走進夜色里,路過曾和景蘭辭一起走過無數次的黃浦江邊,顧枕戈摸出口袋裡那兩枚沾著血污的戒指,猛地擲向了渾濁的江水裡。

  「處長?處長?」

  陳平小心翼翼的聲音,把顧枕戈從漫無邊際的回憶里,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的猩紅還沒散去,嚇得陳平瞬間閉了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幾點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回處長,快十一點了。」陳平連忙回話。

  顧枕戈最後看了一眼三樓那扇已經熄了燈的窗戶,沉默了幾秒,薄唇微動,吐出三個字:「回公館。」

  司機連忙發動車子,黑色的福特轎車緩緩駛出暗巷,融進了上海灘的夜色里。

  顧枕戈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放手。

  哪怕是鎖起來,關起來,搶過來。

  他不在乎。

  這輩子,欠了他的,景蘭辭得用一輩子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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