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玉碎金聲的民國大少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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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些話,顧枕戈沒處說,他只能更用力地往上趕。每天準時上課,認認真真做筆記,學著規矩禮儀,把一身的野性藏好,甚至開始啃英文。

  不是為了裝樣子,是因為他看見景蘭辭和陸鴻遠用英文聊天時眼裡的光,他想聽懂,想和他有話聊,想追上他的腳步。

  太難了。二十六個字母他認得,可拼在一起就成了天書。他花了三個月,才啃完初中的英文課本,每天背單詞背到深夜,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上課,嘴裡還念念有詞。

  景蘭辭終於注意到了他的變化。

  「你最近很用功。」有天下午,在圖書館裡,景蘭辭看著他面前畫滿了記號的英文課本,忽然開口。

  「嗯。」顧枕戈頭也不抬,筆尖在單詞下面劃了一道線,「看不懂,但是慢慢看,總能看懂。」

  景蘭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他的課本拉到自己面前,拿起鋼筆,在他標錯的音標旁邊,寫下了正確的發音,輕聲說:「以後有不懂的,可以問我。」

  顧枕戈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得一臉真誠:「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第二天放學,他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等景蘭辭。他們約好了,去四馬路的舊書鋪,景蘭辭說要幫他找一本適合入門的英文語法書。

  可景蘭辭出來的時候,身邊跟著陸鴻遠。

  兩個人並肩走著,低聲說著什麼,景蘭辭的臉上帶著笑,陸鴻遠的手,隨意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姿態親昵得刺眼。

  顧枕戈站在樹下,看著他們走近,指節攥得咯咯作響。

  「景蘭辭。」他開口。

  景蘭辭抬起頭,看見他,臉上的笑容收了收:「顧枕戈,你等很久了嗎?」

  「嗯。」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不是約好了去書鋪嗎?」

  「哦,對。」景蘭辭轉向陸鴻遠,語氣溫和,「伯清,那你先走吧,我跟他去一趟書鋪。」

  陸鴻遠看了顧枕戈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嘴上卻依舊笑著:「好,明漪,那我先走了。明天我們再對辯論賽的稿子。」

  他抬手,又拍了拍景蘭辭的肩膀,轉身要走。

  經過顧枕戈身邊的時候,陸鴻遠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飄飄地說:「顧世兄,明漪要的是前程,不是你能高攀的人。」

  顧枕戈的瞳孔驟縮。

  他猛地攥住了陸鴻遠的衣領,把他拽到面前,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你他媽再說一遍?」

  「顧枕戈!」景蘭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怒氣,「你幹什麼?放開他!」

  顧枕戈沒動。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陸鴻遠,陸鴻遠也看著他,臉上沒有半分恐懼,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丑。

  「放開他!」景蘭辭走過來,用力掰開他的手指,「你在學校門口打架,瘋了嗎?」

  顧枕戈鬆開手,陸鴻遠退後一步,整了整被扯皺的衣領,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對著景蘭辭笑了笑:「沒關係,明漪,顧世兄只是一時衝動。」

  「你先走吧,伯清。」景蘭辭擋在兩人中間,語氣裡帶著疲憊。

  陸鴻遠點點頭,走之前他又看了顧枕戈一眼,那目光像在說:你看,他是站在我這邊的。

  顧枕戈站在原地,胸口像被塞了一團無名火。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景蘭辭看著他,眼裡的失望快要溢出來,「你答應過我不再打架的。」

  「他說我高攀你。」顧枕戈的聲音很沉,「他說的是不是實話?」

  景蘭辭愣了一下。

  「是不是?」他又問了一遍,像是在逼問,又像是在哀求,「景蘭辭,你告訴我,在你心裡,我是不是永遠都比不上他?」

  景蘭辭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顧枕戈,我和你還有伯清都是同學。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再做這種出格的事了。」

  那天晚上,顧枕戈一個人在家裡喝了整整一瓶燒刀子。他酒量好,從來喝不醉,可那天,越喝越清醒,越清醒,心口就越疼。

  景蘭辭說他和陸鴻遠都是他的同學,都是一樣的。可哪裡一樣了?他和陸鴻遠彼此之間都是稱呼表字的,一個喊一個「伯清」,一個喊另一個「明漪」,親近地很。


  可對自己呢?他沒有表字的嗎?他不是早就告訴他自己的表字叫「君勉」了,怎麼從來不見他叫呢?是自己不配嗎?

  日子就這麼不咸不淡地過著,他和景蘭辭好像始終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直到高二下學期的那場春遊。

  那年入春,聖約翰附中組織高二年級的學生去近郊的佘山春遊,由兩位國文先生帶隊。

  前幾日剛下過幾場連陰雨,山間的草木被洗得透亮,可山路也濕滑得厲害。校方原本想推遲行程,可架不住學生們鬧,又看出發當日只是飄著細碎的毛毛雨,便再三叮囑了安全事項,最終還是按原計劃成行了。

  出發前先生反覆叮囑,所有人必須結伴而行,絕對不能走偏僻的山徑,更不能往陡峭的邊坡去。

  景蘭辭本就不愛湊熱鬧,走在末尾,陸鴻遠就陪在他身邊,兩人低聲聊著赴法留學的事。陸鴻遠說已經托巴黎的親戚打聽好了索邦大學的預科,等下半年就能遞交申請。景蘭辭聽得認真,眼裡帶著嚮往,連腳步都慢了下來。

  顧枕戈就跟在他們身後不遠的地方,手裡拎著景蘭辭的水壺和點心匣子,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裡像被泡在酸水裡,又澀又堵。他怕景蘭辭也想出國,他怕景蘭辭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怕自己拼盡全力,還是追不上他的腳步。

  中途在山腰的亭子裡休息時,景蘭辭摸了摸口袋,臉色微微一變——他隨身帶的鋼筆不見了。那是他十五歲生辰時,父親送他的禮物,一支德國產的金筆,他寶貝了好幾年,從來不離身。他想起來,剛才路過一段下坡的山徑時,他彎腰撿過一片落葉,大約就是那時候掉的。

  「我去剛才的路上找找,你們先歇著。」景蘭辭跟兩人說了一聲,轉身就往回走。

  顧枕戈剛要起身跟上去,就被陸鴻遠攔住了。

  「你幹什麼?」顧枕戈見陸鴻遠擋在自己身前的手,語氣不悅道。

  雨勢漸漸密了些,山風卷著雨絲和草木的濕氣吹進亭子。陸鴻遠看著顧枕戈,臉上的溫文爾雅收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顧枕戈,你別白費心思了。」

  顧枕戈的目光還鎖在景蘭辭消失的方向,沒理他。

  「明漪是要和我一起去法國的,要的是光明坦蕩的前程,是安穩平順的人生,這些,你給得了嗎?」

  陸鴻遠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裡帶著居高臨下的嘲諷,「你一個軍閥家的混小子,除了打打殺殺還會什麼?你跟我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以為他真的願意搭理你?不過是世家教養,不好意思跟你撕破臉罷了。」

  「你閉嘴。」顧枕戈的聲音沉了下來,渾身的肌肉都繃了起來。

  「怎麼,我說錯了?」陸鴻遠笑得更放肆了,「你以為他對你那點示好領了情?別做夢了,在他心裡,你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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