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獸人元帥的階下囚皇子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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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日,凌曜過得極為清淨。

  太無聊了。無聊到他開始數窗欞上的光影有幾個時辰會挪到哪根欄杆,無聊到他甚至能分辨出每日送餐的腳步聲哪個是礪的、哪個是格雷恩的。

  更慘的是,他那位親親老攻,每日雷打不動來籠邊報到,卻只肯隔著欄杆靜坐,眼不錯珠地盯著他,半分沒有要湊過來玩「擊掌遊戲」的意思。簡直是把他圈在這裡當米蟲養,閒得他渾身骨頭都要鏽了。

  「你不是打算看書讓礪他們發現不對的麼?你怎麼還不看?」系統000看他這幾天睡醒了就吃、吃飽了就發呆的模樣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難得來了格雷恩這麼一個給力的助攻,拼著掉腦袋的風險,把四年前維拉爾翻爛的書全送進來了!結果這傢伙天天在這邊擺爛,一點沒有想看書的打算,是想在囚籠里養老嗎?!

  凌曜在軟榻上翻了個身,懶洋洋地在識海里回話:「急什麼,這叫情緒鋪墊。書剛送來就一頭扎進去,那不是明擺著告訴礪我裝的?只有閒到發慌、百無聊賴到極致,才會去翻這些沾著『舊我』的東西,懂不懂?」

  「是麼?我怎麼感覺你很享受當米蟲的樣子?再躺下去,你馬甲沒掉,小肚腩先長出來了!」系統000一臉不信。

  「……」

  凌曜認命般的翻身坐起:「行行行,既然這幾天沒能跟老攻搞點曠日持久的體力勞動,就只能動動腦子,演場大戲了~」

  系統000:……請不要重新定義體力勞動。

  「零子哥,」凌曜眼尾挑著點壞笑,「你說,我要是演出一副被舊記憶戳中、洗腦防線鬆動的樣子,是誇張點好,還是收著點好?」

  系統000瞬間腦補出金髮皇子抱著頭哀嚎「我的腦子!我的腦子!」的畫面,數據流當場惡寒得卡了三幀:「我勸你耗子尾汁!」

  這日,百無聊賴的維拉爾終於從那口格雷恩帶來的木箱裡,隨手抽出了一冊羊皮卷——《獸人起源考》。

  泛黃的羊皮紙,邊角被磨得毛糙,是他十二歲那年翻遍皇室寶庫才淘出來的孤本。頁邊空白處,是少年時隨手寫下的批註,墨跡褪成了淺灰,筆鋒卻依舊張揚跋扈,帶著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驁。

  他掀開扉頁。

  「……千年前,獸人與人類共居共處,未有不潔之說。」

  維拉爾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眉心微微蹙起。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過紙頁上少年的字跡,許久,才翻過一頁。

  日光在紙頁上慢慢挪動,周遭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輕響。

  房門被無聲推開時,他毫無察覺。

  礪站在門口,呼吸猛地一滯。

  籠中的人斜倚在欄杆上,膝頭攤開著書卷,金色的長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午後的陽光從高窗傾瀉而下,落在那個人身上,籠出一層朦朧的光暈。

  像極了十四年前,他第一次走進維拉爾寢殿時看見的畫面。

  礪的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就站在那裡,屏著呼吸看了很久。

  維拉爾始終沒有抬頭。他的目光牢牢鎖在書頁上,眉心微蹙,像是陷進了什麼難解的思緒里,連周遭的氣息變化都未曾察覺。

  礪沒有出聲。他放輕腳步走到籠邊,靠著欄杆緩緩坐下。

  就這麼陪著。

  不知過了多久,維拉爾翻過一頁紙,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像是在默念著什麼。下一秒,那雙總是覆著冰霜的冰藍色眼眸里,忽然掠過一絲極淡的光。

  礪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熟悉的殿下。

  可那道光只存在了一瞬。

  維拉爾像是忽然驚醒,眼睫猛地垂落,再抬眼時,眼底的光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合上書卷,抬眼看向籠邊的礪,冰藍色的眼眸里重又覆上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你怎麼在這裡?」

  礪的心直直沉了下去,卻只低聲反問:「殿下看完了?」

  維拉爾低頭瞥了一眼手裡的書,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麼,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手將書扔回木箱裡,語氣淡得像一杯涼白開:「無聊罷了。」

  礪坐在原地,目光牢牢鎖著他。

  他看見了。

  看見維拉爾重新端起那副聖徒般無波無瀾的架子時,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厚厚的冰層底下,拼命地想要撞出來。

  卻又被什麼更重的東西,硬生生壓了回去。

  從那天起,礪每日都會來。

  不再是帶著審視的觀察,也不是帶著占有欲的對峙。他只是來陪著。

  清晨處理完軍務,他會帶著一身晨露坐在籠邊,看著維拉爾從睡夢中醒來,漫不經心地翻書;午後陽光最盛的時候,他會靠著欄杆閉目靜坐,聽著紙張翻動的輕響,像守著一場失而復得的夢。

  守衛們私下竊竊私語,說元帥怕是魔怔了,對著一個把他扔進夜霧沼澤的仇人,竟能一看就是一整天。

  礪從不解釋。

  看著維拉爾一頁頁翻過那些舊書,看著他的眉峰時而蹙起時而舒展,看著他的目光落在少年時的批註上時,眼底那道光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直到那日,維拉爾翻到某一頁時,忽然低低地嗤了一聲。

  那聲音太輕了,像一縷風擦過耳尖。可那語氣里的不屑與嘲諷,像一道驚雷,劈得礪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那是他的殿下。

  是那個十二歲就敢當眾頂撞教廷大主教,把神諭斥為「哄騙愚民的鬼話」的、桀驁不馴的小王子。

  可那聲嗤笑剛落,維拉爾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他低頭死死盯著手裡的書,像是看見了什麼洪水猛獸,眉心狠狠擰成了一團。

  「我……」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夢囈,「我剛才……」

  話沒說完,那點鮮活的桀驁氣息就消失了。

  ---

  又過了幾日。

  傍晚的霞光把整座宮殿染成了金色。

  礪像往常一樣坐在籠邊,看著維拉爾翻著一卷東方古籍。

  維拉爾的目光落在某一頁上,忽然頓住了。

  書頁的邊緣,有一行極淡的小字,墨跡已經褪得幾乎看不清。那是他當年隨手寫下的一句短短的話:

  「教廷那些老東西,也就騙騙蠢人。」

  維拉爾盯著那行字,眉心一點點蹙緊。

  他的嘴唇無聲地動著,一遍遍地念著那幾個字。忽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騙局……千年前的……騙局……聖水……」

  那聲音充滿了困惑和掙扎,和想要抓住什麼,卻怎麼也抓不住的痛苦。

  礪猛地站了起來。

  他幾步衝到籠邊,雙手死死攥住冰冷的欄杆,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維拉爾的臉,聲音都在發顫:「殿下?」

  維拉爾沒有回應。

  他像是完全陷進了自己的世界裡,目光死死釘在那行小字上,嘴唇還在無意識地重複著那幾個字。冰藍色的眼眸里,翻湧著礪從未見過的驚濤駭浪——那裡面有一道光,一道快要衝破層層枷鎖、燒穿一切桎梏的光。

  可就在這時,維拉爾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他的眼神開始掙扎,像是有兩個靈魂在他的身體裡殊死搏鬥。一個拼了命地想要衝出來,一個發了瘋地要把它按回去。

  「不……」他的聲音發顫,「我是……神的信徒……我是……」

  那道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不過數息的功夫,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重新變得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維拉爾合上書,抬眼看向礪,眼中又只剩下疏離的淡漠,像是在質問這個不潔的獸人幹嘛這樣看著自己?

  礪站在原地,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殿下。」他的聲音發顫,「您剛才……您剛才說什麼?」

  維拉爾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很不耐煩搭理他,冷聲道:「和你有什麼關係?」

  有什麼關係?

  剛才那場幾乎要把靈魂都撕裂的掙扎,那句帶著血的「千年前的騙局」,怎麼會和他沒有關係?

  礪沒有再追問,他轉身大步走出了主殿,往側殿衝去。


  他要去見格雷恩。

  ——

  書房裡,礪坐在書桌後,金色的眼瞳落在格雷恩臉上,開門見山道:「格雷恩先生,你侍奉殿下二十二年。我想問你一件事。」

  格雷恩垂手而立,「元帥請說。」

  「殿下這幾天,一直在看你送來的那些舊書。」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發緊,「他看那些書的時候,偶爾會……變。變得像是從前那個殿下。不是現在這個滿口神諭的聖徒,是那個眼裡有光、敢把教廷踩在腳下的殿下。」

  格雷恩的瞳孔微微收縮。

  「可那狀態撐不了多久。」礪繼續說,「每次只有一瞬,就會被硬生生壓回去。像有什麼東西,把他從裡面死死地拽了回去。」

  格雷恩沒有說話。

  「今天傍晚,他看那本東方古籍,盯著他少年時寫的批註,念了『騙局』,『千年前的騙局』,還有『聖水』。」礪的手死死攥著桌沿,「他在掙扎,拼了命地想要衝破什麼,可最後,還是變回去了。」

  書房裡陷入沉默。

  格雷恩站在那裡,許久沒有說話。可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灰藍色的眼眸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元帥。」他終於開口,「我斗膽問一句,殿下此次前來自由之境,可曾主動提起過我?」

  礪的眉頭微蹙:「不曾。」

  格雷恩的心沉了一寸。

  「那……殿下是如何想起我的?」

  礪沉默了一瞬,將當日的情形複述了一遍。

  格雷恩踉蹌著後退了半步,眼眶瞬間紅了。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他侍奉了維拉爾二十二年,從殿下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守在他身邊。殿下的喜惡,殿下的心思,殿下信任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是殿下真的想要人貼身侍奉,第一個想到的,絕不可能是教廷的人,只會是他格雷恩。

  因為維拉爾,從來就沒有信過教廷。

  除非……

  除非那個鮮活的、桀驁的、真正的維拉爾,已經被關起來了。

  「元帥。」格雷恩的聲音哽咽了,帶著四年的隱忍與痛苦,「四年前,殿下被至聖教會的人請走。我站在寢殿門口送他,他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那一眼……那一眼分明是訣別!我當時以為是自己多想,可這四年來,我每一次想起那個眼神,都心如刀絞。」

  礪的呼吸驟然停滯。

  訣別。

  他的殿下,四年前就知道,自己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若只是普通的祈福,怎會有那樣訣別的眼神?除非,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此行會被什麼東西吞噬,會丟掉真正的自己。

  維拉爾曾說過的那些話,在腦海里瞬間拼在了一起。

  ——你得到的,不過是一具軀殼。

  ——我的靈魂與神同在。

  ——它在聖殿裡,在主神的腳下,在我這四年每一天的晨禱里。

  軀殼。

  靈魂。

  被困住的殿下。

  礪的呼吸驀地變得粗重起來。

  如果那一句句並不是嘲諷,而是……殿下潛意識中想要掙脫桎梏的求救呢?

  如果他的殿下,真的被困在了什麼地方,等著他去把他拽回來呢?

  那具軀殼裡,明明是有東西的、是有溫度的,是......有他的殿下的!

  他想起十四年前,他跪在馬車前不敢上車時,陽光落在維拉爾身上,像神明垂落的恩典。

  若他的殿下,真的是被人費盡心機的藏了起來……

  礪的拳頭死死攥緊,他抬頭望向聖城的方向,金色的眼瞳里翻湧著前所未有的風暴。

  「克萊蒙特……」

  他念著這個名字,每一個音節都裹挾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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