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被騙身騙心的玉面佛子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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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後。

  暮春的蘇州城又到了桃花將謝未謝的時節,風一吹,滿街都是粉白的花瓣,打著旋兒落在運河的水面上,隨波流去。

  醉月樓這三日格外熱鬧。三層樓全部被包下,紅綢從檐角一直垂到地面,大紅的喜字貼滿了每一扇窗。門口迎客的小廝忙得腳不沾地,迎來送往的全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百曉門少門主大婚,這排場,嘖嘖……」靠窗的桌上,一個年輕的江湖客壓低了聲音,眼裡全是艷羨。

  旁邊年長的劍客嘬了一口酒,笑道:「人家娶的可是幽冥聖教的教主,兩派聯姻,能不隆重?」

  「幽冥聖教,兩年前不還是……」

  「噓!」年長的劍客瞪了他一眼,「哪壺不開提哪壺!人家幽冥聖教現在是這個。」他說著,比了個大拇指,「當年的事早翻篇了,你少在這兒嚼舌根。」

  年輕的江湖客訕訕地閉了嘴,目光卻忍不住往主桌那邊瞟。

  那邊坐著的新娘子一襲大紅嫁衣,襯得眉眼愈發昳麗。她正在敬酒,唇角噙著笑,可那笑意里總帶著幾分疏離,叫人不敢多看。

  新郎官洛迴風跟在她身側,一身喜服穿得板板正正,臉上帶著幾分傻氣的笑,看新娘子的時候眼睛都是亮的。

  「新郎官這模樣,倒像是撿了寶。」有人低聲笑道。

  「可不是嘛,雲教主那般標緻的人物能嫁給他,可不是撿了寶麼?」

  此話一出,旁邊卻沒人接茬。

  人人都知道這話里的「雲教主」是雲夙霜,可耳畔卻不約而同地響起了另一個名字——

  雲夙燁。

  她的兄長,幽冥聖教前教主。

  雲夙燁這個名字,即使在兩年後的今天,提起來也還是會讓人沉默一瞬。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有喝多了的江湖客開始划拳吆喝,有相熟的湊在一起說起了當年的舊事。

  「唉,真是造化弄人。若是那位還在,今日這兩大派聯姻的場面,我們說不定還能一睹他的風采。」

  那位指的是誰,席間眾人皆是心照不宣。

  「你是沒那福氣,我當年就有幸見過一面。我走南闖北半輩子,見過的人物不計其數,可要說容貌氣度,那位若排第二,絕沒人敢稱第一!」

  「真有那麼好看?」有人不信。

  那人放下酒杯,「好看?那兩個字可不夠形容他。他那張臉啊,是帶著妖氣的。眼尾微微一挑,唇角似笑非笑地一勾,能把人的魂都勾走,偏偏他自己還不當回事。」

  「那玉面佛子呢?」有人起鬨道,「佛子當年不也是出了名的好看?」

  「佛子是好看,但他像廟裡的菩薩,叫人看了只想燒香跪拜。那位可不一樣。」那人搖了搖頭,「那位啊,像畫裡走出來的艷鬼,是人間不該有的顏色。」

  旁邊幾人聽得入了神,有人催促道:「後來呢?後來這兩人怎樣了?」

  「後來?」那人長嘆一聲,語氣里滿是惋惜,「後來的事,我也是聽說,說那位雲教主為了救玉面羅剎,一頭青絲熬成了白髮,生生替他扛了所有業障,自己卻……」

  他沒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端起酒杯悶了一口。

  席間靜了一瞬。

  自那之後,江湖上再無雲夙燁,也再不見玉面羅剎。

  良久,有人小聲問:「那玉面羅剎他是……死了嗎?」

  「不知道。」旁邊的人搖頭,「有人說他跟著一起去了,有人說他瘋了,還有人說看見他背著把琴,往西域那邊走了。」

  「背著琴?」

  「對。就是那位當年用的那把琴,通體漆黑,叫什麼幽冥七弦琴。聽說那琴是認主的,旁人碰都碰不得,碰了會震,會鳴,會傷人的。可那人背著它,它卻安安靜靜的,一聲都不吭。」

  「那人是佛子?」

  「不知道。」

  「後來呢?」

  「後來就沒人見過了。」

  沒人注意到,主桌上始終含笑敬酒的雲夙霜,在聽見「幽冥七弦琴」幾個字時,端著酒盞的手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酒液濺在大紅喜服上,像一滴落錯了地方的淚。


  ————

  聞寂已經走了一年多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西域、漠北、江南、塞外……他背著那把漆黑的古琴,像一片無根的落葉,風把他吹到哪裡,他便走到哪裡。

  起初有人認出他來,指指點點地說「那是玉面羅剎」。他充耳不聞。後來他還了俗蓄了發,換了身粗布衣衫,那張驚艷過江湖的臉藏在斗笠之下,再沒人認得。

  偶爾有人看他背著琴,會問一句「先生是琴師?」

  他點點頭,不說話。

  那人便也不再問。

  琴很沉。千年陰沉木的底子,加上七根冥血弦繃得死緊,壓得他肩胛骨隱隱作痛。

  可他捨不得放下。

  這是雲夙燁的東西。

  雲夙燁用過它,彈過它,如今它跟著他,就像那人還在身邊似的。

  有時候夜裡睡不著,他會把琴抱在懷裡,借著月光看那些暗紋。

  弦上有幾根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色,是兩年前那人燃燒本元時磨出來的。

  他伸手去摸,指尖剛觸到弦,琴便會輕輕顫一下,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

  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問:你怎麼還沒忘?

  他不知道該怎麼忘。

  他也試過。試過去那些雲夙燁從未去過的地方,試過把自己埋進人群里聽那些嘈雜的市井聲。可每到一處,背上的琴就沉一分。像是那東西在跟他較勁,告訴他:這不是它想去的地方。

  於是他只能繼續走。

  走到嘉峪關時,有個賣茶的老嫗多看了他兩眼,問:「後生,你這琴挺沉的吧?要不要歇歇腳?」

  他搖了搖頭,繼續走。

  走到天山腳下時,有個牧羊的少年追上來,氣喘吁吁地說:「先生,你的琴在發光!」

  他低頭一看,琴身真的泛著極淡的幽光。可那光只亮了一瞬,便滅了。

  真奇怪,明明只是發光,聞寂卻感覺得出來這琴在生氣。

  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皚皚的雪峰。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到這裡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裡。

  琴不喜歡這兒,那他便走。

  走到第二年暮春,他也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幽冥山的斷崖下。

  崖底還是那個樣子。荒草長得比人高,亂石堆得到處都是。他站在那片空地上,看著頭頂那截斷崖。

  四年前,雲夙燁就是從那兒跳下去的。

  當初他在崖底找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每一寸土地,卻什麼也沒有。

  他那時雖然恨他,卻是存著幾分希冀在的,想著這人可能沒死。

  他那麼狡猾,那麼會騙人,說不定又躲到什麼地方去了,等著哪天再蹦出來,笑著對他說,「聖僧,別來無恙」。

  他想著那時真好,總好過最後那人滿頭白髮地躺在他懷裡,對他說,「別再為我哭了」。

  因為這一回,他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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