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萬物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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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上。

  最後的那一聲「紅軍就是窮人的軍隊」。

  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頭,在萬朝人們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那幅濃縮了百年苦難,濃縮了巨大犧牲,濃縮了無限輝煌的壯麗詩篇。

  那面始終鮮紅,始終在前方引領著人民從絕望走向新生的旗幟。

  與那個仰望世界地圖,發誓為痛苦之人貢獻全部力量的青年身影,形成了跨越時空的完美閉環。

  這一次,萬朝的人們不僅僅是的震撼、恐懼和嚮往的情緒。

  他們大多數人陷入了一種沉默。

  那沉默之下,是舊時代認知破碎的聲音,是新思想萌芽的聲音,是歷史車輪滾滾壓過的聲音。

  「華夏中心論」這一傳承已久的世界認知被無情打破。

  士大夫賴以安身立命的學問和治國之道,在這天幕展現出來的一種截然不同的,取得巨大成功的道路面前,失去了優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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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朝,慶曆四年。

  這個百姓生活相對平穩的時代。

  宋朝的士大夫在茶餘飯後之餘,也忍不住將自己所處的盛世與那百年奮進的征程作對比。

  一位老臣私下裡對子輩說起,我朝文治可謂極盛,可我看那天幕之中,其所謂復興,並非簡單的倉廩實而知禮節,更有那種不同以往的民族心氣重塑,科技武力革故鼎新。

  文化集團的優越感,在這一種富有鬥爭和創造的文明敘述面前出現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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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像嬴政、李世民、朱元璋等所有以天下之主自居的帝王們,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第一次直觀感受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帝國在浩瀚的世界面前,不過是偏安一隅。

  這張世界地圖撥開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政治外衣。

  唐朝,李世民在凌煙閣中,對著由畫師根據記憶匆忙繪製出來的簡易世界地圖,對長孫無忌等一眾朝臣長嘆一聲。

  「朕以為,駕馭突厥,連通西域便是稱霸寰宇,縱橫世間,今日方知,這天地之大,若是萬里之外,有強敵跨海而來,我等將如何對之。」

  李世民感受到了世界之大,對遙遠未知的力量感到憂慮,讓他收起了內心漸漸滋生的傲慢。

  要是陳陽知道他這個想法,估計會對他說,他多想了,在他那個時代,大唐處於世界的頂峰。

  李世民下詔,開始在各州縣興辦義學,允許農家子弟在農閒之時,學習簡單的文字和算學,他想要用皇恩下的微弱教育,來分化天幕上展示出來的窮人求學問的吸引力。

  他要告訴自己治下的百姓,皇帝將百姓放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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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康熙皇帝,在看到滿清的天命被動搖,自己的王朝會被推翻。

  他早就大概知道世界的形式,世界的寬廣,但這些都不能給自己治下的那些漢人,那些泥腿子們說。

  康熙怕那些人知道的越多,心思就越多,不利於他的統治。

  他頻繁的接見漢族大臣,強調滿漢一體,提升他們的政治地位,安撫士人階層,將他們與朝廷捆綁在一起,共同壓制那些底層的百姓,他深知百姓沒有帶頭之人的引領,就如同一堆散沙。

  康熙皇帝所做的就是將那些有文化的人穩住,懷柔與屠刀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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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所展現的從晚清屈辱到現代復興,這是在敘述一個跌宕起伏的民族詩篇。

  他們治下的盛世,在這跨越百年的民族奮鬥史面前,是如此渺小短暫。

  萬朝時空。

  在城市之中,在鄉村之內,在山林深處,在無邊草原。

  無數窮苦之人在聽到,在看到「紅軍是窮人的軍隊」,讓他們在世界的渺小中找到了前所未有的歸屬。

  他們與天幕中那億萬窮人的命運是相連的,他們共同屬於一個宏大的集體。

  對於萬朝底層的百姓而言,這次的天幕之上,沒有直接教他們「反」,而是讓他們看到了世界,看到了不同以往的奮鬥方式。


  「他以前也是窮人。」

  那個農村的三伢子,他的經歷,產生了難以置信的親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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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朝,一個被東家打罵的學徒。

  他在夜裡偷偷用木棍在地上畫那個「人」字。

  他想起天幕上那個青年學習的畫面,低聲對自己說。

  「他不怕丑,我也不怕。總有一天,我也要弄明白,為啥窮人就活該挨打受窮。」

  個體的屈辱,開始與宏大的求知相互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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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朝,關外流放之人的營地。

  在歇工時聚集,有人在低聲訴說。

  「天幕里說了,那支厲害軍隊,是窮人的。咱們算不算窮人?」

  「怎麼不算?咱們比牲口強不了多少。」

  「要是咱們這兒,也有那麼一支窮人的……」

  話還沒有說完,眾人已心照不宣地沉默,但一種身份的認同感在沉默中瀰漫。

  這次的投影,陳陽沒有直面與統治階級進行對抗,在萬朝之中沒有引發對百姓過度的打壓。

  陳陽調整了策略,要和風細雨,要潤物無聲,要從思想,從現實,從社會,從百姓各個方面來推動民眾覺醒,也強迫那些統治帝王們做出改變。

  面對這次「和風細雨」卻直擊心靈的滲透,舊統治者的反應不再是一邊倒的鎮壓,而是陷入了更複雜的處境。

  他們發現,壓制一種具體造反行動很容易,壓制一種廣泛傳播的身份認同卻難如登天。

  一些相對開明或焦慮的統治者,開始嘗試主動介入,爭奪解釋權,進行有限改良。

  天幕之上的詩篇已然停歇,它的餘音卻在萬朝時空不停迴蕩。

  陳陽看著系統內看著不斷上升的震撼值,他的耳邊仿佛聽到了那來自無數時空深處逐漸響起沉重而堅定的腳步聲。

  「鬥爭的形式變了。」

  「從硬對抗,轉向了軟滲透,從爭奪陣地,轉向了爭奪人心。」

  陳陽的目光投向那不斷增長的時空門開啟進度,也投向那萬千時空下每一個正在覺醒的靈魂。

  「當三伢子的故事在每一個人口耳中相傳,當窮人的內心有了寄託,當世界地圖刻進哪怕是少數人的腦海,改變的種子就已經深埋在了泥土之下,開始吸收整個舊時代的養分。」

  「時刻準備著,」

  「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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