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養在神龕里的殺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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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但他的眼珠子裡頭裝著的東西,比薛長慈地下室里一百三十七根紅線加起來還要沉。

  江楓在看其他人的反應。

  排隊打水的七八個人,有三個已經放下了桶。

  提桶的婦人退了兩步,臉上掛著驚恐的表情,嘴唇在哆嗦。

  挑擔子的漢子把扁擔橫在身前,兩手攥著扁擔兩頭,擋在自己和井台之間。

  但剩下的四個人沒動。

  一個中年男人還握著井繩,半桶水懸在井口,他的手穩得很,連繩子都沒晃一下。

  他的眼睛看著江楓,看了兩秒,又轉回去看那個堵在缺磚前面的老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中年男人把水桶提上來,倒進自己的木桶里,挑起扁擔,轉身走了。

  走的時候經過江楓身邊,腳步沒停,嘴唇動了一下。

  「管好你自己。」

  江楓的視線從他背影上收回來,落在井台邊那四個老頭身上。

  四個人已經重新坐回了石凳。

  棋盤撿起來了,棋子歸了位,旱菸杆又叼回嘴裡。

  那個堵在缺磚前面的老頭最後一個坐下。

  他坐下之前,把那塊被江楓抽出來的磚重新塞了回去。

  手指找磚縫的位置都沒猶豫,對得嚴絲合縫,三秒完事。

  江楓看著他把磚塞回去的手。

  指甲縫裡有暗紅色的殘留物,和井壁陶管上那層乾涸物質一個顏色。

  「你們定期清理那根管子。」

  老頭叼著旱菸杆,吐出一口白煙。

  「管口會堵,紅線上的東西幹了會結痂,堵住管口,井水裡的藥效就會減弱。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得有人把磚抽出來,把管口的結痂刮掉。」

  江楓的目光掃過四個人的手。

  八隻手,指甲縫裡全是暗紅色。

  「輪班的?」

  攤棋盤的老頭把一顆棋子拍在棋盤上,聲音很響。

  「外鄉人,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知道一件事。」江楓走到石凳旁邊,站在四個人面前,「薛長慈有沒有想過收手?」

  七八秒過去,沒人開口。

  捏旱菸杆的老頭把煙杆從嘴裡拔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去年冬天,薛善人說他撐不住了。後背爛到了腰,夜裡疼得睡不著覺。他跟鎮上幾個管事的說,想把地底下剩的人放了,術法停掉,讓大家自己想辦法。」

  「然後呢?」

  「然後第二天早上,他家門口跪了三十多個人。」

  老頭把旱菸杆插回嘴裡,吧嗒吧嗒抽了兩口。

  「有抱著孩子的,有攙著老娘的,哭得那叫一個慘。說薛善人是全鎮的命根子,說沒了福水大家都得死,說孩子還小不能沒爹沒娘。」

  他吐出一口煙。

  「跪了一天一夜。薛善人第二天開門的時候,眼眶是紅的。當天下午,又收了三個新的流民進去。」

  江楓挑了挑眉:「跪門口那三十多個人裡面,有你吧?」

  老頭沒否認。

  「我孫子那年才四歲。」

  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

  江楓轉過身,面朝主街。

  街上的人還在走動。

  有人從他身邊經過時多看了一眼井沿上殘留的黑紫色灰跡,腳步加快了,頭低下去,繞著井台走了個弧線。

  沒有人停下來問發生了什麼。

  江楓往主街方向走了十幾步,在一家布莊門口停下來。

  布莊的夥計正在門口曬布,看見他站住了,手裡的布抖了一下。

  「這位客官,要買布?」

  「問個事,薛善人上次收流民進府是什麼時候?」

  夥計的手停了。

  「……前天。」


  「你看見了?」

  「看見了,三個人,從鎮口那邊過來的,走不動道了,薛善人親自攙進去的。」

  「你沒覺得奇怪?進去的人從來沒出來過。」

  夥計把布往竹竿上一搭,轉身就往店裡走。

  「客官,我勸你一句。」

  他的肩膀繃著,聲音壓得很低。

  「別問了。問多了,鎮上的人會把你也送進薛府去。」

  門帘落下來,把他的背影擋住了。

  江楓站在布莊門口,看著主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賣肉的在吆喝,買菜的在還價,巷口的孩子在追跑。

  每一張臉都紅潤飽滿,每一雙眼睛都亮得過分。

  他們全都知道,從第一口井水開始,到今天,三年,沒有一個人選擇不喝。

  三文錢一炷香,三個響頭,磕完了回家該吃吃該喝喝。

  一百三十七條人命的帳,就這麼結了。

  兩千四百一十一個人,合力把薛長慈變成了一把刀,供在神龕里,每天擦亮,每天磨快,每天對著刀磕頭說「菩薩保佑」。

  真正動手的從來都是他們。

  江楓終於明白了這道關卡的名字為什麼叫「非毒」。

  非毒。

  善,即是毒。

  善良被架上神壇的那一刻,就變成了最精密的殺人武器。

  施術者以為自己在行善,受益者以為自己在感恩,被殺的人以為自己在報恩。

  三方都覺得自己沒有錯。

  街道盡頭傳來腳步聲。

  很慢,很沉,每一步之間的間隔比正常人長了一倍。

  薛長慈從巷口轉出來。

  他披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袍,袍子很大,把整個人裹在裡面,肩膀縮著,脊背彎著。

  和江楓在薛府正堂看到的那個腰板筆直的「大善人」判若兩人。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右肩會不受控地往下塌一下,後背的潰爛在棉袍底下牽扯著他的每一塊肌肉。

  路過的鎮民看見他,紛紛讓路,彎腰行禮。

  「薛善人好。」

  「薛善人辛苦了。」

  「薛善人,我家婆娘給您熬了湯,晚些送過去。」

  薛長慈一一點頭回應,臉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

  但笑容在看見江楓的時候碎了。

  他在江楓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條街的陽光和滿地的人影。

  薛長慈看著江楓,嘴角扯了一下。

  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先生,你全看明白了。」

  「我就是他們養在神龕里用來殺人的刀。從頭到尾,都是。」

  他抬起手,往身後那條主街上比了一下。

  街上的人還在走動,還在笑,還在打招呼。

  沒有人往這邊多看一眼。

  他的手放下來,垂在身側,五根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在發抖。

  「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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