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認知重建第47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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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教室。

  四排課桌椅擠滿穿著藍白條紋制服的人。

  窗戶大開,外頭焊死一排拇指粗的鐵欄杆。

  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牆外梧桐樹的澀味。

  楊信站在講台正中。

  身後投影幕布打著幾個大字:認知重建第47課。

  他手裡捏著一個小巧的遙控器,上面只有一個紅色按鈕。

  「今天的主題,和前四十六課一樣。」

  楊信推了推眼鏡。

  「認識自己。」

  流程單調乏味。

  學員逐一上台,交代以前沉迷網絡的過錯,保證改過自新。

  第一個上台的學員剃著板寸,臉上長滿痘印。

  他站到講台前,把頭埋得很低。

  「我以前每天打遊戲到凌晨三點,成績掉到班級倒數,我媽為了這件事哭過很多次,我錯了。」

  楊信滿意點頭。

  台下齊喊。

  「我們支持你!」

  聲音整齊劃一,沒有起伏,生生把活人的嗓音嚼成了乾巴巴的複讀機。

  後面上台的人,內容大同小異,措辭分毫不差,連低頭認錯的角度都卡在同一個位置。

  江楓坐在第三排冷眼旁觀。

  從第一個人上台到第四個人下台,楊信按了兩次遙控器。

  兩個人的手腕發生抽搐。

  一個是因為說到「我不認為打遊戲有錯」時被電了一下。

  另一個是因為沉默太久。

  電流不大,頂多帶來皮肉刺痛。

  但台下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輪到賀清遠。

  他站起身,大步走上講台,背脊挺得筆直。

  「我以前沉迷網絡。」

  楊信點頭示意。

  「每天打十六個小時遊戲,段位全服第一,帶飛過一百多個妹妹,收徒無數。」

  後排有人咬住嘴唇,全服第一他不羨慕,但帶飛這麼多個妹妹那真得夸一句「算你厲害」了。

  「我現在認識到,這些全是虛無的成就感。」

  楊信的假面具掛在臉上。

  「真正的成就感應該來自現實,比如在這裡交到好兄弟。」

  「比如學會疊被子,比如聞慣了走廊里的消毒水味。」

  後排那幾個人徹底繃不住了。

  楊信大拇指壓下遙控器按鈕。

  賀清遠的右手腕劇烈抽動,手指張開又蜷縮。

  他臉上的皮肉沒有半點顫動。

  「謝謝楊院長的鼓勵。」

  台下齊喊:「我們支持你!」

  這次整齊的聲音里混進兩三聲沒壓住的鼻音。

  楊信盯著賀清遠走回座位,目光死死跟了三秒。

  課後。

  江楓被值班員帶進楊信的辦公室。

  牆上掛滿錦旗,「妙手仁心」「再造之恩」「感謝楊院長拯救我的孩子」。

  落款日期全集中在前三年。

  桌上擺著一張全家福。

  楊信和一個十幾歲的男孩站在一起。

  男孩穿著校服,笑得很開朗。

  相框玻璃擦得一塵不染,擺在桌面最顯眼的正中間。

  牆角堆著一摞信件,信封上貼滿「退回」的紅色拒收簽。

  楊信倒了一杯白開水。

  「047號,你是新來的,我了解一下你的情況。」

  語氣平緩刻板,透著門診醫生問診的公式化。

  「在家裡沉迷什麼?」

  江楓眼皮都沒抬。

  「算命。」

  楊信握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網上給人算命,每天算到凌晨。面相、八字、測字等等,什麼都有。」


  楊信盯著江楓。

  過了兩秒,喉嚨里滾出一聲短促的悶笑。

  「頭一回聽說有人因為算命上癮被送進來。」

  他在病曆本上劃拉幾個字,抬頭時已經恢復那副普度眾生的虛偽做派。

  「不管沉迷什麼,本質全是對現實的逃避。在這裡待一段時間,你能找到跟現實相處的方式。」

  江楓點頭應和,視線掃過桌面。

  全家福里男孩的校服袖口上,繡著一行小字。

  字跡模糊看不清,但校徽的形狀江楓認得。

  楊信的面相,早被扒得乾乾淨淨。

  顴骨高,肉薄。

  手握實權,卻聚不攏人心。

  眉尾散亂,晚年運勢塌陷。

  嘴角紋路極深且朝下拉扯,是常年神經緊繃刻下的印記。

  最關鍵的在印堂。

  一道細長豎紋,從眉心正中劈下來。

  執念紋。

  只有把一件事當命來做的人,才能養出這根紋路。

  這道紋是豎的,硬生生把兩眉之間的平順地勢劈開一條死路。

  江楓站起身。

  「謝謝楊院長。」

  「慢慢適應,有問題隨時找值班老師。」

  楊信掛著那副虛偽的皮囊送客。

  江楓走出辦公室。

  走廊盡頭,朱小滿在拖地。

  拖把浸入渾濁的灰水,擰乾,在同一塊地磚上來回推拉。

  推過去,拉回來。

  那塊地磚被擦得比旁邊的磚亮了兩個色號。

  江楓從他身邊經過。

  腳步未停。

  錯身時,朱小滿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江楓的餘光精準捕捉到口型。

  兩個字。

  救我。

  江楓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身後的拖把繼續在地上摩擦。

  江楓回到三號房,關上門,坐在下鋪床沿上。

  那兩個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

  是殘存的自我意識在呼救,還是電擊砸出來的肌肉記憶?

  嘴唇的肌肉記憶會留住最常說的話。

  如果早期被電擊時喊過太多次「救我」,這兩個字只是一截廢棄的迴路,跟意志毫無關係。

  看面相不夠,得排命盤。

  紫微斗數需要生辰八字,年月日時缺一不可。

  朱小滿現在的狀態,問什麼都不會答。

  賀清遠以前和他住同一間宿舍,但也未必記得那麼細緻。

  江楓從舊布包里摸出那支筆。

  半張草紙攤在膝蓋上。

  他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小滿。

  盯著看了一會兒。

  提筆在旁邊寫下第三個字。

  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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