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泊頭雨痕照出無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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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船工那句「登記的死人,不姓沈」,把院裡的話全壓了下去。

  陸婉貞看著舊嫁衣內側那排針洞。

  布邊已經被她剪下,斷口參差,線頭一根一根翹著。

  陶掌柜笑了。

  他把欠租契壓到婚書上,手掌往下一按。

  「聽見了?」

  「死人不姓沈。」

  「沈硯沒死在驛里,也沒回錦線巷。」

  他轉頭看向陸婉貞。

  「陸東家,人走了,債還在。」

  「交銀,接宋家冥婚活,交鑰匙。三條路,你挑。」

  鎮民又低聲議論起來。

  「死人不姓沈,那沈硯去哪了?」

  「半封信只能說明他到過泊頭,說明不了他回頭娶人。」

  「陶家有契,真鬧到衙門,繡坊要吃虧啊。」

  阿梨眼圈發紅。

  管事抱著帳冊,唇線抿得很直。

  陶掌柜盯住老船工。

  「吳伯,你年紀大,舊事記亂也正常。」

  「你把那晚再說清楚。」

  「書生叫什麼?誰登記?誰死了?」

  老船工扶著竹杖,話到了嘴邊,又被喉嚨卡住。

  「那晚雨大……人多……驛卒也亂寫……」

  陶掌柜接得很快。

  「看見沒?人證站不住。」

  陸婉貞拿起剪刀。

  阿梨撲過去:「東家!」

  剪刀沒有碰那匹白底紅邊的料子。

  陸婉貞剪下舊嫁衣最早那排針洞旁的布邊,放進竹籃。

  那是她三十年來,第一次主動從這件嫁衣上割下一塊。

  她說:「去泊頭驛。」

  陶掌柜按住袖口裡的欠租契,指腹在紙邊蹭了兩下。

  這回,他沒笑。

  江楓抬眼看向長案。

  案上擺著婚書、油紙、紅蠟、舊曆本。

  斷弦壓在白料邊,老船工的竹杖還點著地。

  他沒有急著翻帳。

  他先看這些東西怎麼擺。

  門向,雨後檐滴,婚書殘角,舊曆頁數,竹杖落點。

  梅花數在腦中排開。

  水山蹇,動成風水渙。

  路阻,信散。

  江楓開口:「死人不姓沈,反而對了。」

  陶掌柜哼了一聲:「先生又要編卦?」

  「若沈硯負心,夢裡該有空轎、空堂、空喜服。」

  江楓看向陸婉貞。

  「可你的夢裡,有濕鞋,有冷湯,有無臉喜娘。」

  陸婉貞抱著竹籃,肩背壓得很低。

  江楓繼續道:「濕鞋,是他過水歸來。」

  「冷湯,是病客進屋後,沒人給他添熱湯。」

  「無臉喜娘,是旁人塞給你的結局。」

  他拿起那片布邊。

  「死人不姓沈,說明沈硯在泊頭驛,不在死人冊上。」

  「他有另冊。」

  院裡話聲又起。

  陶掌柜把欠租契收回袖中。

  「好。」

  「我去衙門等你們。」

  他轉身往巷口走。

  江楓看見陶傢伙計鞋邊沾著黑紅蠟屑,正沿後巷退走。

  他沒追。

  他看著那道鞋印拐進後巷,才對阿梨說:「記住方向。」

  阿梨抹掉眼角,用力點頭。

  一行人離開錦線巷。

  陸婉貞走在中間,竹籃里放著舊嫁衣布邊。

  老船工在前帶路。

  管事抱帳冊。


  藍花頭巾婦人一路喊人。

  「去泊頭驛!」

  「陶家舊案要見水了!」

  泊頭驛舊址在鎮外。

  院牆塌了半邊,舊門框歪著,河風從後房穿出來,帶著潮味。

  他們趕到時,陶傢伙計已經在裡面。

  後房門框邊,他正用刀刮舊刻痕。

  灶膛里塞著潮紙,火摺子剛擦亮。

  藍花頭巾婦人衝上去,一把奪下火摺子。

  「毀證還趕早市呢?」

  「你陶家真勤快!」

  夥計轉身要跑。

  路口鎮民圍上來,把人逼回井邊。

  江楓沒有追人。

  他看地上的泥印。

  前門進,繞過前廳,直奔後房,再去井邊。

  路很急,也很熟。

  江楓指向泥印:「當年取信的人,也走這條路。」

  老船工扶牆湊近,看向後房窗下青磚。

  「這裡……這裡我記得。」

  江楓走到殘門邊。

  門向偏東。

  舊井在後房外側。

  牆上還留著舊水線。

  後房窗格缺了一角,缺口正對河道。

  他取殘門方位、舊井位、水線高低、窗格缺口,再取門框刮痕。

  卦成。

  江楓道:「沈硯不是在前廳托信。」

  老船工抬頭。

  江楓接著說:「他在後房醒過。」

  「寫信之後,病更重。」

  「取信人也不是從驛卒手裡領信。」

  「他從後窗進過後房。」

  陶傢伙計牙齒打起架來。

  老船工喉頭滾了滾。

  「那晚後房……確有病客。」

  「驛卒怕擔事,沒寫真名。」

  他看向眾人。

  「冊上寫的是,無名病客。」

  鎮民當場炸了鍋。

  「無名病客?」

  「沈硯被改成無名了?」

  「難怪死冊里查不到沈字!」

  江楓看向後房窗下青磚。

  「撬開。」

  藍花頭巾婦人找來鐵釺。

  青磚被撬起。

  磚底壓著一塊爛木牌。

  木牌濕得發黑,邊緣被刀刮過。

  管事擦去泥。

  一面寫著:死者,趙九。

  另一面只剩殘字。

  無名病客,濕衣,左腕系半釵。

  老船工盯住「半釵」兩個字,竹杖落進泥里。

  「就是他。」

  陸婉貞的竹籃掉在地上。

  舊嫁衣布邊散開。

  老船工嗓子發啞:「那書生拿半枚銀釵付信資。」

  「釵尾刻字,我記得。」

  管事把木牌抱起來。

  「沈硯不是死人名冊里的趙九。」

  江楓把木牌放到婚書旁。

  「趙九死在驛里。」

  「沈硯,是無名病客。」

  他拿出油紙死結,又讓人把陶家黑紅蠟屑取來。

  「信被戴斗笠的人截走。」

  「紅線重新包過。」

  「後來,藏進陸家舊帳房木板底。」

  他抬頭,看向趕到驛門的陶掌柜。

  「陶掌柜,你陶家舊檔里那句婚約另配,不是補舊事。」

  「是改活人帳。」

  陶掌柜轉身要走。


  鎮民堵在舊水線外。

  有人喊:「去陶家鋪子翻舊檔!」

  又有人接話:「找驛卒後人!」

  「陶掌柜,把陰親單說清楚!」

  話從泊頭驛傳出去。

  往錦線巷卷。

  往陶家鋪子卷。

  往鎮北宋家卷。

  陶掌柜站在水線外,衣領貼著脖頸,喉結動了好幾回。

  陸婉貞站在後房門口。

  她抬起袖口,擦過牆上那道舊水線。

  她沒有看嫁衣。

  她只問江楓:「無名病客後來去了哪裡?」

  江楓看向舊井。

  井沿青苔被刮掉半邊。

  裡面卡著半枚銀釵。

  釵尾被水鏽咬住,仍能看見一個小字。

  貞。

  陸婉貞走近。

  膝蓋碰到井沿。

  老船工認出那半釵,嗓子幹得發緊。

  「是沈硯那枚。」

  江楓讓人繼續清井沿。

  青苔下,還有一小片銅牌。

  他擦去水鏽。

  銅牌上不是泊頭驛印。

  只有殘字。

  轉送崇德。

  老船工盯著銅牌,嘴唇動了很久。

  「那不是驛站。」

  他看向江楓。

  「那是當年收留病人的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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