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算命先生抱紅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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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魄,雀陰。

  情痴入骨,縫衣不止。

  等不到人,繡不完衣。】

  ……

  暗紅色的門推開之後,江楓腳底下踩到的是一條窄巷。

  兩排矮房夾出一線天,房檐下掛滿了各色絲線,赤橙黃綠堆在一起,風一吹就晃,像一條條被人抻長了的彩虹。

  巷口有婦人在搬東西,挑擔子的,抱竹簍的,扯布匹的,忙得腳後跟打腳後跟。

  江楓正站在巷口發愣,一個扎藍花頭巾的婦人扭頭看見了他,上下打量了兩眼。

  「外地來應工的?」

  江楓還沒開口,她已經往他懷裡塞了一匹紅綢。

  「正好缺人手,幫著搬到裡面去,繡坊第三間屋子,門口有個大竹匾的就是。」

  江楓抱著那匹紅綢,綢面滑得往下出溜,他夾了兩下才夾住。

  「大姐,我不是繡工。」

  藍花頭巾婦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繡工你跑錦線巷來幹什麼?這條巷子前後三十戶全是做繡活的,外來的男人要麼送料要麼送線,你兩樣都不像,那就是來應工的。」

  「我是算命的。」

  藍花頭巾婦人笑出了聲,拍了一下旁邊另一個挑擔子的年輕媳婦。

  「小翠你聽聽,這個人說自己是算命的。」

  小翠轉過臉來,看了看江楓懷裡那匹紅綢,鼻子皺了一下。

  「算命先生抱紅綢,這是給自己算喜事呢?」

  巷口幾個婦人全笑了,笑聲在窄巷裡來回撞,把屋檐上掛著的絲線都震得晃。

  江楓把紅綢放到旁邊的石台上。

  「各位有沒有要看相問卦的?」

  藍花頭巾婦人擺了擺手。

  「算命先生到處都有,錦線巷不稀罕。你要是真有本事,先給看看,這批婚服趕得上趕不上吉日。」

  「什麼吉日?」

  「鎮東林家嫁女,後天就要過轎子了,婚服昨天剛趕出來,今天新嫁娘過來取衣裳,鬧了好大一出。」

  話音沒落,繡坊方向傳來一陣哭嚎。

  那哭聲尖得能把絲線繃斷,隔著三間屋子傳出來,還帶著迴響。

  內室有琴聲起了。

  很輕,很慢,一根弦撥了一下,音壓得很低,在哭聲底下墊著走。

  江楓跟著藍花頭巾婦人往巷子深處走。繡坊門口圍了一圈人,里三層外三層,連門框都看不見了。

  哭的是個年輕女人,二十歲上下,頭上插了一根銀釵,正抓著一件大紅婚服的袖口,哭得直打嗝。

  旁邊站著一個穿灰袍的老婦人,嘴角往下耷著,整張臉沒有一塊肌肉是松的。

  「袖口的紋樣繡反了,鴛鴦頭朝外尾朝內,這是克夫的兆頭!」

  老婦人用手指戳著婚服袖口。

  「婆家幾十口人在等著呢,你們繡坊拿這種東西出來交活,這門親事還結不結了!」

  繡坊管事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女人,鬢角貼著一縷濕發。

  「賀嬸子,您看仔細了,紋樣是按著新娘子家給的稿子繡的,不是我們改的。」

  「稿子哪有錯!是你們繡反了!」

  新嫁娘哭得更大聲了。

  「我嫁過去要是出事,你們賠得起嗎!」

  圍觀的婦女七嘴八舌地開始議論。

  「鴛鴦繡反了確實不好。」

  「我嫁女兒那年請的也是這家繡坊,倒是沒出過錯。」

  「那是你運氣好,這回倒霉趕上了。」

  內室的琴聲頓了一下,斷在半截音上,停了兩息,又接上了,調子比方才低了半階。

  江楓站在人群外圍,看了一眼那件婚服。

  大紅錦緞,金線走邊,做工精細,但他關注的不是紋樣。

  他現在沒有銅錢,沒有筆,沒有紙,連簽筒都沒有。

  梅花易數起卦不需要任何道具,天地萬物皆可入卦。


  他站直了,目光從繡坊門牌上掃過。

  門牌是塊舊木板,上面刻著「錦線」兩個字,橫掛在門楣上,右邊那個「線」字裂了一道縫。

  往內看,門檻邊滾著一隻落了的線軸,紅線拖了半截在地上。

  窗外有鳥叫,叫了三聲停了,又叫了兩聲。繡架在門內左側,朝東偏南。

  門牌筆畫數,落線軸的位置,鳥鳴聲數,繡架方位。

  這些全能起卦。

  江楓在腦子裡推演。

  上卦取門牌「錦線」二字總筆畫數除以八,得離卦。

  下卦取鳥鳴五聲除以八,得巽卦。

  動爻取線軸落地方位與繡架朝向的夾角折算。

  離上巽下,火風鼎卦。

  動爻變化之後,變卦是火水未濟。鼎卦主革故鼎新,喜事偏門,本身沒有大災。

  但變卦未濟才是重點。

  未濟的核心含義是事情沒走完,中途被人截斷了。

  江楓開口了。

  「這位大嫂,婚服沒問題。」

  圍觀人群的腦袋一個接一個轉過來。

  老婦人賀嬸子橫了他一眼。

  「你誰?」

  藍花頭巾婦人在後面幫腔。

  「他說自己是算命的。」賀嬸子嗤了一聲。

  「算命的管得著繡活的事?」

  江楓沒搭理她,看著新嫁娘。

  「我剛才起了一卦,卦上說禍不在繡活,在經手。這件婚服從繡架到你手裡,中間有人動過。」

  新嫁娘愣了一下。

  「動過?」

  「你摸摸袖口的線,再摸摸腰封的線。同一件衣裳,兩種手感,你自己體會體會。」

  新嫁娘低頭伸手,右手捻了捻袖口的金線,左手滑到腰封上搓了搓。

  她的手指停住了。

  「線不一樣。」

  繡坊管事趕緊湊過去。

  「姑娘你看,袖口是正紅金線,這是我們鋪子的料。」

  管事伸手摸了一下腰封,手指一僵。

  「這線……暗紅銀線,不是我們的。」

  新嫁娘把婚服攤開,翻到腰封位置,手指順著腰封邊緣摸了一圈,在側面摸到一處針腳接口。

  「被人拆過。」

  「誰動過我的婚服?」

  管事額頭上又冒了一層汗,翻了翻取衣的登記。

  「昨天下午來取過一次衣裳的,有你,還有你堂姐。」

  新嫁娘攥腰封的手指收緊了。

  「她來幹什麼?」

  管事翻到底。

  「她說替你先看看針腳,你忙走不開。」

  新嫁娘站起來,手攥著那塊被換過的腰封,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已經不哭了。

  「她去年就看上了我婆家那門親事。」

  賀嬸子戳婚服的手指縮了回去,嘴張了兩下沒出聲。

  巷子裡有人嘀咕起來。

  「堂姐換腰封,故意讓紋樣看著不對,逼新嫁娘退婚?」

  「這心思也太毒了。」

  內室的琴弦崩了一聲,戛然斷了,沒有再響。

  管事從裡間找出了原來的腰封,線色一對,正紅金線,跟袖口嚴絲合縫。

  新嫁娘接過去,把真正的腰封縫回原位,拍了拍婚服上的褶皺。

  「多謝先生。」

  她朝江楓福了一下,抱著婚服走了,步子又快又利索。

  賀嬸子在後面追了出去,嘴裡念叨著要去找堂姐算帳的話。

  巷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然後所有的目光全轉到了江楓身上。

  藍花頭巾婦人第一個擠過來。

  「先生你真會算卦啊?那你幫我看看,我昨晚做了個夢……」


  「我也要看!」

  「排隊排隊!」

  江楓被一群婦人圍在當中,退都退不出去。

  內室的帘子是半卷的。

  帘子後面坐著一個女人,背影很瘦,左手按在一根斷了的琴弦上沒動。

  她旁邊站著一個學徒模樣的小姑娘,正彎腰把什麼東西從柜子里拖出來。

  是一件嫁衣。

  顏色暗沉的紅嫁衣,長到拖地,從柜子里拖出來的時候,衣擺在地上掃出一道弧。

  嫁衣的邊角磨白了好幾處,綢面上布滿細密的褶痕,折了又展,展了又折,不知道多少回了。

  彈琴的女人伸手攏了攏嫁衣的領口,讓學徒把它掛到內室的架子上。

  管事走過來,對江楓壓低了嗓門。

  「先生要是不急著走,我們東家說,錦線巷正好缺一個會說吉利話的外鄉先生,給您備了偏房住著。」

  「你們東家是?」

  「陸婉貞。」

  管事往內室方向看了一眼。

  「彈琴那位。」

  江楓又往內室看了一眼。

  嫁衣已經掛上了架子,學徒正幫著抻平衣擺。

  衣擺拖過門檻的時候,江楓看見了嫁衣內側的刺繡。

  內側繡著一個男人的名字,針腳有新有舊,最舊的那層已經泛黃,最新的一層紅得還沒褪。

  名字旁邊繡著一行日期。

  日期上面有拆線的痕跡,舊洞套著新洞,線頭疊著線頭。

  是婚期。

  一個被改過很多很多次的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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