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信字測出第一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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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江楓搬了張矮凳坐到聚信號大門外頭。

  舊布包打開,三枚銅錢放左手邊,半張草紙鋪右手邊,筆橫在當中。

  矮凳緊貼鋪面台階最下沿,他背對著緊閉的鋪門,臉朝街面。

  不到一炷香工夫,石板路兩頭圍了人,里三層外三層把半條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前天在鋪面里起卦的算命先生,今天坐到門口擺攤了。

  這消息跑得比渡魚口的河水還快。

  捕快從人堆里擠過來,額頭上的汗還沒擦乾。

  「你又來了?」

  「測字。」

  江楓拍了拍面前的草紙。

  「一文錢一個字,只拆字,不審案。」

  捕快嗓門壓低了兩分。

  「這鋪面還在封查,你坐在人家門口測字,成什麼樣子?」

  「我坐的是公街,腳底下沒踩到鋪面半塊磚。」

  江楓往後靠了靠。

  「四位東家要是願意坐下來寫個字,我幫著看一看。不願意坐,那是人家的事,我絕不勉強。」

  這話不高不低,可巷子兩頭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底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四個股東要是不來,那是有鬼吧?」

  「對啊,一個測字的說了不審案,你不坐怎麼了?又不扒你的皮。」

  「不敢來就是心虛嘛。」

  風向不用江楓推,街上的人自己就把它吹了過去。

  鋪面裡面隔著板壁,聲音傳得進去。

  四個股東面對的局面很簡單:來,坐下讓滿街百姓看著你被拆。

  不來,滿街百姓替你蓋上一頂心虛的帽子,比被拆還難受。

  這已經不是命案調查了。

  是公開的心理戰。

  捕快想了一陣,退到街邊靠牆站著,既不攔也不趕。

  他倒想看看,這個外來的算命先生到底能從字里拆出什麼名堂。

  等了約莫一盞茶。

  鋪面側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胡大樁走了出來。

  步子很大,兩條腿帶著風,走到矮凳跟前一屁股坐下去,凳腿在石板上刮出一聲響。

  「寫什麼?」

  「你自己挑。」

  胡大樁抓起筆,蘸了墨,在草紙正中間落下一個字。

  信。

  筆力很重,墨跡洇開了一圈。

  江楓把紙拉到面前。

  這個字歪著長,左邊的單人旁寫得瘦而短,站不穩的架勢。

  右邊言旁被筆力往下碾了一大截,橫畫粗得能當台階踩,收筆處墨水堆成了一個深坑。

  整個字的重心全壓在右半邊。

  江楓用筆桿在字上畫了一個圈,畫得很慢。

  「胡東家,你挑這個字,是想告訴在場的人,你這輩子講信用。」

  胡大樁的嗓門跟他的拳頭一樣粗。

  「我在聚信號十二年,從上游收魚鰾,一斤是一斤,一文是一文,什麼時候賴過帳!」

  「信字拆開,左邊一個人,右邊一個言。」

  江楓用筆桿分別點了兩側。

  「人靠言立,言撐人站。你寫的這個字,人旁又細又短,言旁又粗又沉。」

  胡大樁皺著眉聽。

  江楓指向那個寫得過重的言旁。

  「你在意的從頭到尾只有一件事,別人在說什麼話。至於自己做了什麼,你倒是排在後面了。」

  圍觀者的嘈雜聲矮了一層。

  「你主動少拿利潤,少拿過幾次?」

  胡大樁愣了一下,嗓門降了半截。

  「每次分成少拿一成,多的時候兩成。前前後後加起來,這半年讓出去的錢不算少了。」

  人群裡頭一個喊出來的嗓門比胡大樁還大。


  「他少拿?」

  「不是說他貪了鋪子的錢,才跟魯掌柜拍桌子罵起來的嗎?」

  「哪來的話?誰說的?」

  江楓等了一陣,等議論聲落了一波。

  「你讓出去的錢,換到信任了嗎?」

  胡大樁的嘴張了張,聲音比剛才更低。

  「沒有。」

  江楓的筆桿落在信字底部,那一筆收不住往下戳出去的尾巴。

  「你心裡清楚。越退讓,其他三家越防你。你少拿了錢,他們不會覺得你大方。他們只會想,你既然願意少拿明面上的,背後是不是還有更大的一筆。」

  圍觀百姓的聲音全變了調。

  「那他殺人圖什麼?錢都讓出去了,還害管帳的?」

  「脾氣差歸脾氣差,錢都不要了還下毒手,說不通啊。」

  原本被全鎮認定成頭號兇手的胡大樁,頭一回站到了另一個位置上。

  最沒有動機的位置。

  胡大樁整張臉漲得通紅,從袖口裡掏出那本薄冊子,往桌上一拍。

  「這是分紅記錄!每一次少拿的數目,哪天分的,多少斤貨對多少銀子,白紙黑字全寫著!你們自己看!」

  捕快走過來接了冊子,翻了幾頁。

  金額清楚,日期對得上,沒有私吞的痕跡。

  可每一筆少拿後面,都有一行胡大樁自己加的備註。

  *馮三賴當月多分三兩六錢。孫半升當月多分二兩八錢。宋細娘當月多分四兩整。*

  江楓掃了一眼那些備註。

  「你連別人多拿多少都記了。」

  胡大樁理直氣壯。

  「怕他們賴帳!」

  「你讓了錢,又把每個人占了多少便宜記得一清二楚。讓著別人的人,同時數著別人的好處。」

  江楓把筆桿收回來。

  「難怪他們越來越防你。你的退讓裡帶著帳本,胡東家,這種退讓比伸手拿錢更讓人睡不著覺。」

  胡大樁嘴唇哆嗦了兩下,想罵又罵不出來,攥著拳頭站起身,退到人群邊上去了。

  圍觀百姓的目光跟著移走。

  矮凳空出來不到半刻鐘。

  宋細娘從側門走出來,步子不緊不慢,裙角擦著台階邊,一路穩穩噹噹坐到凳上。

  袖口收得嚴嚴實實,雙膝併攏,兩隻手交疊放在腿面上。

  江楓鋪了一張新的草紙。

  「寫吧。」

  宋細娘握筆的姿勢比胡大樁穩得多,指節勻力,腕子不抖。

  她落下一個字。

  查。

  每一筆都收得規規矩矩,橫平豎直,間距勻稱。

  可末筆那一橫拖得長了兩分,往下壓住了整個字的底部空間。

  江楓把紙翻轉了一個角度。

  「查字。上面是木,底下藏著一個日。木下見日。」

  宋細娘的眼睫動了一下。

  「你查到過東西。半年前那批霉變魚膠的來路,你追過。」

  圍觀者開始把目光壓到宋細娘身上。

  宋細娘的聲音不緊不慢。

  「我管出貨,查批次是本分。查出來的東西留在手裡,也是本分。」

  「查到的東西留在手裡叫證據,查到的東西捏在手裡不讓人看,叫籌碼。」

  江楓用筆桿在「日」字上畫了個圈。

  「證據拿出來能定事,籌碼攥著才值錢。你到底想定事,還是想讓其他三家都怕你?」

  宋細娘的指頭碰了碰袖口裡那柄小刀形狀的銅片蠟刮,動作極輕。

  「先生的意思是,我該把底牌亮出來?」

  「我的意思是,你不亮底牌的每一天,其他三家都在猜你手裡到底握著什麼。猜出來的東西,永遠比真東西嚇人。」

  宋細娘把筆放回桌上,站起身,袖口重新攏好,轉身往鋪面走去,脊背挺得很直,腳步沒亂過一拍。

  江楓坐在矮凳上,把兩張寫過字的草紙對齊疊在一起。

  胡大樁用退讓求安,退出去的錢全變成了別人嘴裡的把柄。

  宋細娘坐擁線索,把查到的真相捏成了一把暗刀。

  一個在明處流血,一個在暗處磨刃。

  他抬頭掃了一眼鋪面方向,裡面還有兩個人沒出來。

  側門的門縫裡,有人的影子晃了一下,腳步聲到了門檻前又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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