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我沒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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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魂飛魄散。」

  這四個字掛在灰白色的空間裡,沒有回聲。

  江楓注視著對面盤腿坐著的通玄。

  他說完那四個字之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失敗一道就魂飛魄散?」

  「對,任何一道沒過,直接消散。」

  江楓盯著他看了幾秒。

  「所以你選擇不試。」

  「不是不試。」通玄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是試的前提不成立。」

  「什麼前提?」

  通玄低頭看著自己膝蓋前那一小片地面,像是在找一個已經很久沒用過的詞。

  「我被拽進來之後,花了大概十幾年才搞明白這本書的完整規則。其中有一條,比七道試煉本身更要命。」

  他抬頭。

  「年輕人,你知道一個人被困在書里之後,他在外面的世界會變成什麼嗎?」

  江楓搖頭。

  「零。」

  通玄伸出五根手指,然後握成拳頭。

  「你被吸進來的那一刻開始,你在現實世界的存在感會無限接近於零。雖然名字還在,記憶還在。但你這個人留在旁人心裡的分量,會一點一點被稀釋。」

  「稀釋到有人提起你,旁邊的人會皺著眉頭想半天,然後說:哦,好像是有這麼個人。然後話題就過去了。」

  「沒有人會因為你不在了而難受,沒有人會因為你不在了而著急,沒有人會因為你不在了而去找你。」

  江楓的脊背繃緊了。

  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收攏。

  江臨、黎雲、老陳、趙毅......

  這些名字從腦子裡過了一遍,每過一個,後背就緊一分。

  通玄看出了他的反應。

  「你在想外面的人。」

  江楓沒接這句。

  「你在想那些人會不會忘了你。」通玄的聲音沒有起伏,「這就是我說的前提。就算我七道試煉全過了,我也出不去。因為我在外面沒有錨了。」

  「錨?」

  「錨點。」

  通玄直直看過來。

  「你可以理解成,在現實世界裡,有沒有一個人,是真心記掛你的。是心裡頭真真切切給你留了一個位置,空著,等著。你不在了,那個位置就填不上。」

  「這種人就是錨點。只要錨點還在,書對你存在感的稀釋就有上限。你在外面的痕跡不會被徹底抹掉。」

  「等你過了試煉從書里出來,錨點會把你拽回現實。打個比方,一根繩子系在岸上,船漂得再遠,繩子不斷,船就能回來。」

  江楓的目光收了一下。

  「你的錨呢?」

  通玄笑了一聲。

  那個笑容里談不上苦,苦味早就過了保質期了,剩下的全是拿自己開涮的底子。

  「我當年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應該聽過一鱗半爪。」

  「證果道長說你走南闖北,見了不少奇人異事。」

  「說得客氣了。」通玄摸了摸下巴,「我收過幾個徒弟,收完就跑。今天在嶺南看儺戲,明天在塞北聽薩滿唱經。這些東西我全寫進了書里,卻連一個徒弟的名字都沒記全過。」

  他停了一拍。

  「他們對我什麼態度?恨。不是咬牙切齒那種恨,是失望攢夠了之後變成的恨。」

  「拜了師,以為跟著能學到真本事,結果師父三天兩頭人影都沒有。回來了也是把新寫的東西塞進書里,嘀咕兩句又走了。」

  通玄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力氣不大,聲音很悶。

  「他們不是我的錨。記恨和記掛是兩回事。記恨的人巴不得忘掉你,書一稀釋,正中下懷。幾十年過去,連恨的力氣都散了,我這個人就在人世間徹底蒸發。」

  江楓聽完,沒有開口。

  通玄注視著他。

  「所以你明白了?七道試煉對我來說是送命題。過了沒有錨能拉我回去,過不了當場消散。不管贏還是輸,結局都是沒了。那我費這個力氣幹嘛?」


  「你就打算在這裡一直待下去?」

  「待著至少還在。」通玄的聲音依然是那種沒有起伏的調子,「消散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我在這裡還能想想當年見過的那些人和事,雖然越想越模糊,但總比什麼都不剩強。」

  江楓若有所思。

  腳下的地面紋理緩緩流動了兩圈,灰白色的光暗了又亮了一輪。

  頭頂那層暗黃色的光在緩慢明滅,一收一放,帶著韻律。

  「通玄。」江楓叫了他一聲。

  老頭子挑了挑那兩條稀疏的眉毛。

  「外面有人在等我。」

  通玄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細小的亮點晃了一下。

  「不只一個。」

  通玄的眼皮跳了一下:「挺有自信,我欣賞你。」

  「這裡的時間跟外面一樣嗎?」江楓問。

  通玄搖頭。

  「不一樣?」

  「我不確定,我進來之後就沒有任何渠道知道外面過了多久。」

  通玄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猶豫。

  「十年前的感覺和一百年前的感覺對我來說完全一樣。但有一點是明確的,書的規則里寫得很清楚:被吸入者在書內滯留的時間越長,存在感稀釋的速度越快。」

  江楓的呼吸停了半拍。

  越長越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

  進來之後沒有任何時間參照。

  幾分鐘?一天?

  如果外面的時間在流逝,那他就什麼都做不了。

  葉沉香的事......

  黎雲的事......

  還有很多很多......

  而他卻被困在這裡。

  「你要多久能把我送到第一道試煉面前?」江楓開口。

  「你想清楚了?」通玄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你覺得我有工夫慢慢想?」

  「我覺得你沒得選。」通玄站起來,道袍下擺掃過地面,「但你要聽清楚,魂飛魄散這四個字我可以再給你說一遍。」

  「不用了。」江楓也站起來,「我遇過比這裡驚險萬分的狀況,什麼秦朝人都見過,這種事,還難不倒我。」

  通玄:?

  合著你比我老?

  他走到江楓面前,距離很近。

  他的身高只到江楓下巴,脖子仰起來才能看到他的臉。

  通玄的目光從江楓的下巴往上移,經過嘴唇、鼻樑、眉骨,最終停在額頭正中偏上的位置。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細小的亮點劇烈擴張。

  通玄的表情變了。

  從始至終,這個在書中困了幾百年的老人,說起魂飛魄散的時候是寡淡的,說起沒有錨的時候是拿自己開涮的,說起徒弟記恨的時候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此刻他臉上的東西,叫震驚。

  那張皺紋密布的老臉上,所有紋路都在同一刻繃緊了。

  嘴唇哆嗦了兩下,嗓子眼裡卡著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你腦子裡……」通玄的嗓子收緊,散漫的腔調沒了,每個字都是壓著氣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有東西。」

  江楓沒有後退。

  通玄的視線釘死在他額頭上,兩隻手在身側微微發抖。

  「那個東西我認識。」

  江楓的腦內病灶在這一剎猛烈跳動了一下。

  「你認識?」

  通玄退後一步。他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東西。

  「年輕人。」通玄的嗓音發緊,「這本書把我吸進來那天晚上,我身上有一樣東西沒跟著進來。它被留在了外面。我以為它早就散了,消失在天地間,跟我在人世的存在感一起被抹掉了。」

  他盯著江楓的額頭。

  「現在,它在你腦子裡。」

  腳下的地面開始震動。


  灰白色的宣紙質感裂開一道道細縫,暗黃色的光從裂縫中湧出來,照亮了通玄蒼老的面孔。

  「試煉開始了。」通玄往後退了三步,聲音被震動壓得斷斷續續,「書感應到了那個東西,它等了幾百年,終於等到一個帶著種子回來的人。」

  遠處的灰白色地面上,一道門憑空浮現。

  門框是深褐色的,跟《陰陽見聞錄》的封皮一個顏色。

  門板半開,裡面透出濃稠的暗光。

  通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百年未曾有過的急切。

  「你進那道門之前,回答我一個問題。」

  江楓轉頭看他。

  「你腦子裡那個東西,是什麼時候進去的?」

  江楓沒有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系統出現的那一天,還是更早?

  是六歲那年母親用蓍草大衍筮法拼上雙眼為他續命的那個夜晚。

  還是父親獨赴落鳳谷觸發散氣陣的那一刻?

  門板的縫隙越來越寬,暗光鋪到了江楓腳下。

  通玄的聲音追了上來,壓得極低。

  江楓沒有聽見,他擺了擺手,一步跨進門板。

  只留下一句:」不用勸我了。」

  通玄張了張嘴。

  暗光吞沒了江楓的視線,通玄的聲音徹底被截斷。

  「我尋思給你點提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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