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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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阿姨一直留在村子裡。」

  「村里人知道我眼睛不行,偶爾有人送點菜過來,旁的也不多問。」

  「我在村子外圍布了一組九曲迷魂陣,後來自己慢慢往裡加了三道暗線。」

  「一來擋外人,二來也算是給自己畫了個圈。」

  「阿臨走了之後,他有沒有觸發法陣,法陣有沒有成,我什麼都不知道。」

  「可我信他。」

  她的嘴角掛著一點淡淡的弧線。

  「他做事毛毛躁躁的,但該靠譜的時候,從來沒掉過鏈子。」

  說完,黎雲的聲音徹底落了地。

  木屋裡的風從窗縫裡摸進來,拂過那張方桌。

  安安靜靜的。

  【基礎壽命值-1天】

  【基礎壽命值-1天】

  ......

  江楓坐在小板凳上,脊背弓著。

  他的腦子裡翻出了那些畫面。

  在落鳳谷看見的殘影。

  江楓的牙關咬著,到今天才真正明白那些殘影里的人在幹什麼。

  他爸在落鳳谷里觸發了散氣陣,以自己的因果之力為火引,替自己泄掉了滿身的煞氣。

  代價呢?

  因果軌跡被法陣攪碎,往後所有的災厄風險全壓在他一個人頭上。

  殘影里他最後的畫面,是手按在陣眼上,銅鏡的碎光裹著他的身形。

  然後就沒有了。

  他是活著走出了落鳳谷,還是連帶著因果一起被地脈吞了,誰也不知道。

  江楓的鼻腔酸得發漲,喉嚨里有一股勁從胸腔底部往上頂。

  他想哭。

  他真的想哭。

  但他現在是郭咚強。

  扮演的身份是郭旭的私生子,是青雲觀的小道士,是一個和江楓素未謀面的外人。

  他在這間屋子裡坐著,聽一個瞎了眼的女人講完了自己親生父母的全部故事。

  他連一滴眼淚都不能掉。

  不能被發現。

  江楓的眼角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基礎壽命值。

  只剩下三百一十七天。

  他從這間木屋走出村子至少要二十分鐘,開車離開白鶴坳的範圍還要再加半個鐘頭。

  留給他的餘量,已經不多了。

  江楓站了起來。

  膝蓋酸麻,腿上的肌肉繃了太久,起身的時候晃了一下。

  黎雲的灰白眼珠朝他這邊偏了偏。

  「要走了?」

  「嗯,該走了。」

  江楓把嗓子壓得很平,聲音像是從鼻腔里擠出來的。

  「阿姨在這裡……還住得慣嗎?」

  「住了這麼多年了,習慣了。」黎雲笑了笑。「村里人實在,隔三差五給我送點菜,也有人幫我擔水。日子過得下去。」

  「有什麼缺的嗎?」

  「什麼也不缺。」

  江楓站在那裡,盯著黎雲看了三秒。

  她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刻在顴骨和嘴角旁邊,灰白的翳膜遮著一雙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

  可她坐得很直。

  脊背挺著,下巴收著,肩膀穩穩的。

  跟證果道長形容的那個性子一模一樣。

  定海神針。

  「阿姨。」江楓的喉嚨動了動。「我回去以後會跟我爸說您的情況。」

  「替我問聲好。」黎雲說。「告訴他別放棄,會有辦法的。」

  「好。」

  江楓往門口邁了一步,停下來。

  「阿姨,還有一件事。」

  「你說。」

  「如果可以,我一定會想辦法找到他的。」

  黎雲沒有問他要找的是江楓還是江臨,只是嘴角彎了彎。


  「那我走了,阿姨。」

  「路上小心。」

  「有空我還會來看您的。」

  「來什麼來,大老遠的路,費錢。」黎雲搖了搖頭,「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事要忙。別惦記我,我一個人過得挺自在。」

  江楓衝著她笑了一下。

  他知道她看不見,但他還是笑了。

  「保重。」

  他轉過身,邁過門檻。

  外頭的太陽正好在往山樑後面落,餘光打在木屋的牆面上,暖黃暖黃的。

  他走出十幾步之後,回了一次頭。

  木屋的門還開著。

  黎雲坐在竹椅上,臉朝著門口的方向,灰白的眼珠映著院子裡那一片餘光。

  她的雙手放在身後。

  江楓的眼眶溫了一下,把頭轉回來,大步往村口走去。

  系統面板上的壽命數字仍在往下掉。

  腦子裡的那塊病灶在悶悶地跳。

  但他心裡有一樣東西是新的。

  他從小到大都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

  現在他知道了。

  他媽半夜爬上天台,用五十根蓍草賭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爸一個人走進落鳳谷,把自己的因果搭了進去。

  他們把能給的全給了。

  給完之後自己退到世界的邊角里,安安靜靜地消失了。

  江楓走到村口歪脖子枯樹下面的時候,腳步已經快到了小跑。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油門踩下去。

  車子沿著坑坑窪窪的土路往山外衝去。

  一秒都沒敢多留。

  後視鏡里,白鶴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縮成山樑之間的一個灰色小點。

  那個小點裡,住著他親生母親。

  他的眼睛紅了。

  但他沒有哭。

  他緊緊地握著方向盤,握得手背上的筋全繃了起來,車子往山外開去。

  他一定會回來的。

  ……

  木屋裡。

  黎雲在竹椅上又坐了一陣。

  確認什麼聲音都沒有了之後,她慢慢站起來。

  腰彎了彎,像是坐得太久有些僵。

  她摸著桌沿,摸著牆面,一步一步走到屋角的洗手池旁邊。

  擰開了水龍頭。

  涼水嘩嘩地衝下來。

  她把雙手伸到水流下面。

  兩隻手的手心裡,有暗紅色的血慢慢滲出來,被水一衝,順著指縫往下淌,染紅了半截水流。

  血是從她把手藏到背後的那個時候就開始流了。

  很痛,但她很高興。

  從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明白了。

  什麼師父逼出來的天才小道士,什麼郭旭的私生子。

  都是假的。

  只有至親的因果之線在極近距離被牽動的時候,手心才會滲血,才會時隔多年再次受到懲罰。

  既來之則安之,既然這孩子找到這裡來了,希望知道答案,那就告訴他。

  要告訴他這世界上,還有人愛他。

  「這臭小子,還學會說謊了。」

  「這可不行,有空得好好說說他。」

  她笑著笑著,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地往下流。

  水龍頭還在響。

  她沒關。

  院子外面,風從山樑的方向吹過來了。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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