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瓦楞紙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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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江楓獨自開車到了城北貨運市場。

  市場占了三條街的面積,水泥路面叫重卡輪胎壓得坑坑窪窪,全是黑印子。

  路兩邊橫七豎八停著大大小小的貨車,卸貨的敞著車門,修車的掀著引擎蓋貓在裡面擰螺絲。

  柴油味和燒焦的橡膠味混在一塊,空氣嗆得辣嗓子。

  他把車扔在南邊小賣部旁,下車沿著主路往裡進。

  中心區是片簡易信息交換站,破水泥牆上糊滿了花花綠綠的貨運單子,紅字黑字的電話號碼疊著貼。

  牆根底下一溜蹲著十幾個司機,扒盒飯的、抽悶煙的、刷短視頻的。

  江楓溜達了一圈,沒找著想要的。

  他得找那種今天能定、今天能裝,明早保准到工地的散車。

  再往裡走一百多米,水泥路斷了,換成了咯腳的碎石子路。

  車少了,人也散了。

  石子路盡頭橫著一面鐵皮圍牆。

  牆根底下的背風處,蹲著個穿洗掉色舊軍綠夾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腳跟前立著半塊紙箱裁出來的瓦楞紙板,上頭拿黑記號筆撇了三行字:

  A2照,24年駕齡,京海至西南線熟。

  不超載,不夜路,不拉來路不明的貨。

  日結。

  江楓步子放緩。

  男人左手邊鋪了張髒報紙,放著個揉成團的塑膠袋,外加一瓶剩個底的礦泉水。

  他正蹲那兒啃涼白面饅頭,就著兩根鹹菜絲,嚼得很穩。

  江楓在十幾米外停腳,站著端詳。

  這人吃饅頭不看手裡的乾糧,兩隻眼全往路面上盯。

  市場裡進進出出的貨車從碎石子路上壓過去,他的眼珠子就死咬著那車軲轆轉。

  一輛藍色解放重卡從左邊開過,車軲轆碾得石子亂蹦,捲起一團灰。

  男人嚼乾糧的腮幫子頓住。

  他視線咬住那車後輪轂停了三秒,嘴唇快速碰了兩下,念叨了個什麼數,聲音全碎在風裡,隨後接著吃。

  第二輛是東風天龍,重車,車廂帆布繃得快裂了。

  男人連著看了兩眼,目光從前軲轆滑到後軲轆,最後掛在排氣管上。

  管口往外吐著帶點灰的濁煙。

  他的眉毛跳了跳,把手底剩下的饅頭尖塞進嘴裡,又吐了句什麼。

  江楓走近,鞋底碾石子的動靜傳過去,男人仰起臉,嘴裡嚼著麵疙瘩,眼角餘光把來人上上下下颳了一遍。

  「師傅,你牌子上寫這三條,當真?」

  男人乾咽下饅頭,抓起礦泉水瓶灌了一大口。

  「白紙黑字寫了,當真。」

  「京海到西南那條線,走過多少趟?」

  男人停了停,「問單程還是來回?」

  「單程。」

  「記不清了,大差不差,三百來趟。」

  「哪年開始的?」

  「零幾年起步。那時候連高速都沒影,蹚老國道,得盤兩座大山。」

  江楓順勢蹲下,兩個人隔著那塊破瓦楞紙板,面對面蹲在石子堆上。

  「剛才那輛東風天龍打這過,你嘴裡叨咕什麼呢?」

  男人眼皮往上一掀:「你耳朵挺毒。」

  「幹這行的。」

  「什麼行當?」

  「專門聽人說話的行當。」

  男人臉皮扯了扯。

  「那天龍排氣管吐的煙不對勁。正常燒柴油,煙管冒的是透白。它冒灰,渦輪增壓器的廢氣再循環閥早廢了。再撐五百公里,上了高速准掉速癱那兒。」

  江楓單腿蹲著有點發麻,稍微挪了挪重心。

  「光瞅排氣管冒煙,就能斷裡頭的零件?」

  「握了二十四年方向盤,閉眼聽聲一樣斷。」

  「那輛藍色解放呢?」

  「左後輪胎氣壓不足,低兩個點上下。輪轂邊有輕微偏磨,胎裡面比外頭磨得光溜。就這德行不補氣,上了高速放炮一點不冤枉。」


  「只用肉眼看出來的?」

  「車打眼前過,軲轆碾石子的響動兩邊不勻稱。左後邊壓過去的聲音,比右邊悶。」

  江楓就這麼在石子地上蹲著,兩手交疊搭著膝蓋。

  「師傅貴姓?」

  「秦。秦渡河。」

  「我姓江,江楓。」

  秦渡河擰上礦泉水空瓶子,放回報紙堆。「你有活派?」

  「明早八點前,一批影視攝影器材,從城西租賃庫房,拉到城東柳巷那頭。」

  「軌道、燈架,帶搖臂底座。統共兩噸出頭。」

  「東西金貴怕磕,裝卸要細。」

  秦渡河眼珠沒轉,在腦子裡過了下帳。

  「從城西庫房上南環高架,轉東三環輔道扎進柳巷。這條道,七點到八點死卡在南環上橋口。」

  「換一條,繞西外環,接城南立交再兜回城東。多繞八公里,一腳油門到底不帶剎的。六點半出車,七點四十准到。」

  「不拿手機開導航對對路線?」

  「對個屁導航,這幾條街的下水道蓋子我閉眼都能躲開。」

  「報個價。」

  「你剛才提了設備怕磕碰。車廂里得墊兩層減震毯。我出毯子,加一百五。你自己備,這筆抹了。」

  「運費怎麼算?」

  「兩噸,市內跑短線。四百。」

  江楓站起身,半邊大腿酸麻,在地上用力跺了兩腳。

  「你那車呢?」

  秦渡河的麵皮扯動,嘴角往下壓,很快又恢復如常。

  「我的車趴窩了,渦輪增壓器罷工,丟城郊廢加油站空地了。」

  「現在跑散活,搭別人的車。」

  「搭誰的?」

  「市場裡一個哥們的,他昨天跑長途走不脫,空車撂下了。我掏油錢,借用兩天。」

  「這借來的車,減震、輪胎你心裡有數嗎?」

  秦渡河抬頭盯過來,目光里透著點斤斤計較的硬氣。

  「早摸透了,左前減震彈簧發軟,過減速坎前必須提前踩死剎車降擋。」

  江楓摸出手機。

  「掃個碼加微信,明早六點準時把定位發你。」

  秦渡河伸手往夾克內兜掏手機,兩人對著掃上。

  江楓轉身往回走出十幾步,偏頭往回望。

  秦渡河又蹲回鐵皮圍牆根底下了。

  瓦楞紙板擺正,抓著那空底子礦泉水瓶子往嘴裡送。

  一輛半掛重卡隆隆碾過碎石路,他的腦袋跟著那車廂長條挪了半圈,嘴皮子又在嘟囔數字。

  江楓回到車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沒急著點火。

  他的視線掛在車外後視鏡里。

  鏡子那一頭的亂石堆盡頭,秦渡河依舊扎在風裡,像截枯木樁子,跟前立著那塊爛紙板。

  提示音在腦子裡響。

  【發現潛在絕境候選人:秦渡河】

  江楓盯著這排字過了幾秒。

  他順手抓起手機,撥給老陳。

  「查個底子,秦渡河,拿A2本。城北貨運市場等活的散戶。四十來歲,帶河北口音。」

  「又查?」老陳在電話里倒抽了口涼氣,「老闆,出門前你交代去找散車拉機器,轉頭怎麼又端起查戶口的差事了?」

  「先把底子扒明白,明天拉設備的活交給他干。」

  「這人可以不?」

  「行不行,明早拉一趟見真章。」

  掐斷通話,手機扔上副駕。

  江楓的手搭著方向盤邊緣,食指無意識地點了兩下。

  腦子裡突然冒出老陳之前的調侃。

  江楓擰動鑰匙點火,車胎捲起地上的砂土,碾出市場大門。

  後視鏡里的碎石路飛快往後退。

  那個人影縮成了小黑點,紙板上的字早花了。

  他打了一圈方向盤並上主路,嘴裡吐出一句。

  「可能真要開個物流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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