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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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穿過後院的矮竹子,葉片蹭著牆根沙沙作響。

  江楓坐在椅子裡,視線落在那攤干透的茶漬上。

  證果道長沒催,拎起紫砂壺晃了晃,聽見裡頭空了,便隨手放回去,靠著椅背打起盹。

  過了大半晌,江楓才抬起頭。

  「道長,您說的知、止、渡,我聽明白了。」江楓頓了頓,「可有件事,我還是過不去。」

  「講。」

  「我給人算完卦,指了路,他們照著走了。」江楓兩手交叉,指骨隱隱泛著青白。

  「可那條路往後延伸,經過了別人家門口,踩塌了別人的地基。」

  「被踩的這個人,我沒見過,跟來求卦的人也八竿子打不著。」

  他抬眼,「這種爛攤子,我該管嗎?」

  老道士沒接話,反拋回一個問題。

  「給病人做手術的開刀大夫,一刀下去把瘤子摘了,人救活了。」

  「往後這病人活蹦亂跳出了院,開車上路闖紅燈,當街撞死個路人。」

  「你說,當初那一刀,大夫該不該切?」

  江楓錯愕半秒:「這算兩碼事。」

  「怎麼就兩碼事了?」證果道長白眉倒豎,「大夫切瘤子,管的是眼前這一刀別切偏。人家管不著病人出院後是積德行善還是殺人放火。」

  他手指敲著桌面,「你起卦算命,管的是求卦的人眼前該往哪走。人家走出這扇門,路上撞見誰,絆倒誰,你管得過來嗎?」

  「你根本管不過來。」

  老頭越說越快,「你當自己不想管?天底下的因果扯皮連筋,拽著這頭,那頭跟著亂晃。」

  「你拔一根線,一百根線全跟著哆嗦。你要非得把這一百根線全攥在手裡,那你就別當算命的。」

  「那當什麼?」

  「當老天爺。」證果道長一巴掌拍在桌沿上,「你是老天爺嗎?」

  「不是。」

  「那你操哪門子老天爺的心?」

  這句話的分量,比前頭那倆故事加一塊還重。

  江楓靠向椅背,憋在喉嚨里的那口濁氣隔了好幾秒才吐出來。

  老道士這話,跟阿良在陵園松樹底下那句「你把自己想太大了」,從一左一右扎進了同一個窟窿。

  阿良那是一記直拳悶過來的,粗糙、野蠻,帶著骨頭撞骨頭的生疼。

  老道士卻是在拿針挑,一根一根把裹在膿包外頭的爛線頭全挑開,讓底下的肉露出來見風。

  疼是真疼。

  可挑破了,胸口反而沒那麼悶了。

  「道長,合著您的意思是,只要我指路時不憋著壞,路上出了亂子就賴不著我?」

  「我可沒這麼說。」證果道長連連擺手,「指路的人得長腦子。你給人指道,多往後看一步,瞧瞧這條道上有沒有別人在走。」

  「能多看一步就多看一步,這叫本分。」

  「你看了,還是沒防住,那是人算不如天算,怪不著你。」

  「可你要是連看都懶得看,閉著眼睛瞎指,那就是你骨子裡偷懶,出了人命你得認。」

  「就拿貧道當年教唆那後生斷他爹的錢來說,我要是肯停下來多想一層,算算老二倒台會不會連累媳婦孩子,後頭的事可能就變了。」

  「可惜我沒想。」證果道長長嘆一聲,「所以那個三歲半娃娃的血債,我認。」

  「我背了這麼多年,背到半截身子入土了,還得接著背。」

  「可你要勸我因為那一回就砸了飯碗,對不住,貧道辦不到。」

  江楓追問:「為什麼?」

  「因為那個大冬天連夜坐綠皮車去逮兒子的女人,她那事兒也是真的。」老道士嗓音壓得很低。

  「她兒子憑貧道一句話免了牢獄之災,一家子完好無損。貧道要是光怕沾因果就把嘴縫上,那小伙子現在在哪蹲著呢?」

  「算命這碗飯,本就是在刀刃上舔血的生意。」

  「走歪了,禍害別人,也反噬自己。」

  「走正了,人家活命,你攢功德。」


  「你覺得這事全靠撞大運?錯,那是賭鬼的藉口。」

  「貧道的規矩是,每次張嘴前,先在肚子裡過三道篩子。」

  「第一道篩,問自己,我瞧見什麼了。」

  「第二道篩,問自己,該漏多少底。」

  「第三道篩,問自己,這話說完他會怎麼走,路上還擋著誰。」

  「三道篩子全過了,再開腔。」

  「盡完人事,剩下的破事,全推給天道去收場。」

  「天道收不收?收。不過它收得比你慢,比你繞,繞到最後你連它管沒管都看不清。」

  「但它終究在管。」

  證果道長的視線越過桌面,定在江楓臉上。

  「小江,你糾結算命這行當的對錯。貧道給你透個底,這行當本身沒對錯,端這碗飯的人才有。」

  「你揣著什麼心,它就顯什麼相。你拿它渡人,它就是擺渡的筏子。你拿它害人,它就是見血的刀子。」

  「你自個兒回去盤算盤算你幫過的那些人。那個被你從攤子前趕走的,後邊日子過順了沒?那個被你硬掰回正道的,腳跟站穩了沒?」

  「把這些帳算明白,你就知道你手裡這碗飯,到底還能不能接著吃。」

  江楓靠在木椅里,搭在扶手上的十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鬆開了。

  從阿良那句「如果我沒找你算命」開始,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團亂麻,被老道士一字一句拆解開、揉碎了,全揚在這間廂房裡。

  花店老闆娘替亡夫送了三年花,經他點撥理清了爛帳,花照送,人卻活坦蕩了。

  夾班司機揣著SD卡憋了整整九十天,被他指了道,把鐵證塞進了舉報箱。

  紫金嶺頂的老漁民、橋樑工程師、化工廠工人,每個人背著一堆爛攤子找上門,他起卦、指路,然後看著他們各自散去。

  他們走入人海後又會撞見什麼腌臢事,他算不盡。

  可他指出的道,沒一條是奔著懸崖去的。

  「我想明白了。」江楓出聲。

  「想通什麼了?」

  「我當不了老天爺,也不去搶老天爺的活兒。」

  「可只要有人在我攤子前落座,把手掌攤開,我就得對得起人家那份信任。」

  「看穿了,該漏底的漏底,該爛在肚子裡的爛在肚子裡。話說透,剩下的路讓他們自己去蹚。」

  「路上的爛攤子,他們的命格擔一份,天道擔一份。」

  「我只扛我該扛的那一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老道士端詳了他好一陣,乾癟的麵皮上擠出幾道笑紋。

  「行,你小子比你爸開竅快。」

  「他當年鑽這個牛角尖,生生鑽了兩年。」

  江楓聽到「你爸」兩個字,喉結滾了滾,沒出聲。

  他撐著扶手站起,順手把椅子推回桌底。

  「道長,多謝。」

  「客套什麼,真不來個套餐?至尊無憂,看在親孫輩的份上給你打個八折。」

  「您可歇著吧。」江楓短促地笑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手碰到門框時,他停下了腳步。

  後院的矮竹子還在風裡亂晃,穿堂風倒灌進走廊,帶來悅耳的旋律。

  江楓背對屋內那個白髮老頭,深吸一口氣,才吐出一句話。

  「謝謝你,師爺。」

  很輕,很短。

  背後的廂房裡安靜了幾秒。

  緊接著,紫砂壺磕碰木桌的脆響傳出,茶水八成潑了一桌。

  江楓沒回頭。

  他聽見身後那個原本中氣十足的嗓門,此刻帶著哽咽聲。

  「走吧走吧,趕緊滾,別回頭。下回上山記著帶兩斤好茶葉,觀里這破茶喝得貧道直起皮。」

  「哎喲,怎麼茶壺灑完了,還不停有水往下掉啊......」

  那聲音越拖越細,到最後半句尾音打了個彎,含混在喉嚨里,徹底斷了。

  「對了,師爺。」


  「你說謊的語調和你說正事的語調完全不一樣啊。」

  「我會自己找到真相的。」

  江楓跨出大門,穿過照壁,繞過正殿。

  小道童正蹲在院牆旮旯里往後院探頭探腦,手裡抓著掃帚全忘了動彈。

  江楓沖他點下頭:「走啦,小師弟,那個套餐,師兄我下次一定買。」

  小道童:?

  怎麼自己掃著地摸著魚,地位變低了?

  江楓走出去十來步,停下腳,回頭望去。

  青雲觀的朱漆大門虛掩著,院裡那棵老槐樹在風中搖擺,落下幾片打著旋兒的枯葉。

  廂房那邊傳來兩聲沉悶的咳嗽,咳過之後,啜泣聲斷斷續續。

  「江臨、黎雲,你們的兒子是好樣的。」

  「不像老夫,老了不中用了。」

  「連一個善意的謊言都說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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