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隊長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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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遠山背在身後的手,終於垮了。

  那雙手抖得不成樣子。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有一股子憋了五十二年的膿瘡,此刻正被江楓活活捅破,連皮帶肉地往外撕扯。

  他死死咬著牙,喉嚨里卡出幾個破音的字眼。

  「誰借你的膽子,敢來定我們的生死?」

  江楓眼皮都沒抬一下:「就憑你敢把那台磁場干擾儀給我,讓我去給你趟雷。」

  顧遠山整個身子都晃了一下。

  底盤扎了半輩子的老隊長,頭一回沒站穩。

  江楓沒停,專挑肺管子戳,這活兒他熟。

  「你把命根子都借我了,真當我傻,不知道你那點小九九?」

  「你下的這步棋,穩賺不賠啊。」

  「我死在下面,正好,死人不會說話。你手底下的兄弟就能接著測繪,接著擦槍,安安穩穩當他們的活人。」

  「地底下那筆爛帳,就當沒發生過。」

  顧遠山臉上的肌肉繃成了鐵,腮幫子咬得像兩塊死肉。

  江楓往前逼近一步,壓迫感十足:

  「萬一我這外鄉人命硬,真把東西掏出來了,你也可以趁亂動用武力搶走重塑之土。」

  「去為了實現你那虛無縹緲的夢想。」

  江楓攤開手,像是給這場鬧劇下了最後的判詞:

  「你在這兒活活耗了五十二年,等的,不就是我這麼個能替你趟雷的倒霉蛋麼。」

  顧遠山的膝蓋,猛地往下一墜。

  一百多斤的骨頭架子,徹底散了氣。

  他身後那十一個老兵,手裡的槍再也端不穩了,鐵黑色的槍管齊刷刷垂下,指向地面。

  兩把步槍磕在碎石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但沒人低頭,也沒人彎腰去撿。

  霧隱鎮的邪風貼著地皮亂竄,颳得人骨頭髮涼。

  顧遠山撐著那具並不存在血肉的軀殼,第一次感到如此吃力。

  「你說得對。」

  這四個字的份量,比那十一桿步槍砸在地上還要沉。

  「從進鎮的第三年,我就一清二楚了。」

  江楓站在原地,當起了聽客。

  老隊長的目光直勾勾地砸在地上,像要透過地縫,把五十二年前的舊帳全都刨出來。

  「那年,我大半夜走到廢井邊,就往下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我瞧見井壁的石茬上,掛著點東西。」

  顧遠山大口喘著氣。

  「是一截軍綠色的袖子,袖口那線頭,是我們那批發下來的冬裝。」

  「袖子管裡頭,還連著半截手。」

  他的聲音當場就劈了叉:「那手腕子上有條疤!是老周的!進山前在靶場讓彈片給崩的,我親眼看著衛生員給他縫了七針!」

  隊列後方,那個圓臉的爆破手老兵,後背猛地一抽。

  他木然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袖子底下,一條七厘米長的肉疤,還平平整整地趴在那兒。

  顧遠山沒敢回頭看他。

  「我當場就跑了。」

  「一口氣跑回駐地,推開門,腿都軟了。」

  「老周就坐在門檻上,端著搪瓷缸子喝熱水,還問我瞎跑什麼。」

  顧遠山慘笑出聲:「從那天起,我這道坎,就再也過不去了。」

  「我們全隊十二個人,全都死在下面了。」

  「一九七四年八月十七號下午,礦道磁場暴走,三十秒,就三十秒,全面垮塌。」

  「三十米的深坑,我們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留下。」

  老隊長猛地揚起臉,他沒哭,但一雙眼眶憋得猩紅,死死鎖住江楓。

  「是我瞎指揮!是我下的死命令!」

  顧遠山一拳一拳捶著自己的胸口,力道重得像是要把肋骨砸斷。

  「上面只要邊緣數據,是我貪功!我想再往深走五十米掏核心樣本,我想給我們隊拿個集體一等功!」


  「我就喊了一句『再往前探探』!」

  「十一個親兄弟,沒一個說廢話的,全跟著我往陰曹地府里鑽!」

  顧遠山雙手死死攥緊,乾枯的手背上青筋虬結。

  「是我!拉著全隊給我陪葬!」

  這話一出,身後的死人方陣節奏全亂了。

  不是要造反,是那十一張乾癟的嘴都想說話,又都硬生生給憋了回去。

  爆破手老周急得往前一步,剛張開嘴,就被旁邊的戰友死死拽住了胳膊。

  顧遠山由始至終,都沒有轉過身。

  「這五十多年,我不知道是什麼邪門玩意兒吊著我們的命。」

  「可我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劇烈地喘息著:「我立下軍令狀封死礦道,天天逼著他們拉練、擦槍、走正步,過得跟七四年一模一樣!」

  「我得騙他們。」

  「只要這規矩沒散,兄弟們就以為自己還活著。只要他們覺得自己還喘氣兒,我這個隊長的心債,就能少還一點。」

  顧遠山的肩膀,徹底垮了下去。

  「我騙了一群死人,騙了五十二年。」

  「也把自己,騙了五十二年。」

  廢井廣場,徹底安靜了。

  爛泥里的周穗放棄了掙扎,像條死魚似的趴著,看著這群比她還瘋的死鬼老兵。

  太師椅上的荀白坐直了身子,手裡那沒電的計算器不知何時塞回了袖管,目光死死釘在勘探隊的方向。

  江楓就站在三步之外,冷眼看著這位硬漢,親手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晾在風裡。

  他不說話,更不會去灌什麼心靈雞湯。

  有些血債和爛帳,只有背債的人自己走到底,旁人沒資格指手畫腳。

  顧遠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陰霾霧氣,都散開了幾分。

  老兵終於,緩緩轉過了身。

  他面對著跟了自己半個多世紀的十一個兄弟。

  十一張灰敗的面孔,齊刷刷地迎向他們的隊長。

  沒有誰紅眼,也沒有誰拔槍,只有一種看透生死的坦蕩。

  爆破手老周咧開乾裂的嘴,嗓門依舊洪亮如鍾。

  「隊長,瞎操那份心幹啥。」

  「這五十多年的陳芝麻爛穀子。」

  「兄弟們,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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