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還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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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四人這才把視線從冒著白汽,咕嘟作響的鐵鍋上挪開,看向堵在門口的錢家兄弟。

  錢大錢二揣著手,臉上堆著笑,剛要開口,就被小五出聲截住了話頭。

  「喲呵,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錢炮家那倆小錢炮麼?」小五嘴一撇,話裡帶刺,

  「啥風給你們吹這破院來了?咋地,早上堵我二哥家門教山規還沒教夠,還攆這兒來繼續上課了?」

  他口中的「錢炮」,指的是兄弟倆的爹,錢志剛。

  錢大、錢二就是他倆的大名,哥倆一個今年18,一個16,倆人混了個初中畢業證,就沒再上學了。

  擱東北這塊,初中畢業的其實不老少。

  因為東北雄厚的工業基礎和土地特性,這裡是新中國成立之後最先發展的地區。

  基本上每個大工廠內部,都有自己辦的學校。

  最繁榮的伐木業衍生了許多林場,這些林場更是擁有完整的後勤體系。

  從育紅班到高中,孩子上學期間基本不用父母太過操心,父母從而能全身心地投入生產任務,這解決了工人的後顧之憂。

  錢家祖傳有一把老洋炮,是前裝火藥鐵砂的那種土銃。

  農閒時,錢志剛也愛扛著它上山轉悠,打幾隻野雞跳貓,改善伙食。

  這在山裡叫「打小圍」,夠不上正經「炮手」的名號。

  小五這麼說,純是擠兌人。

  在東北老林子裡,能被尊一聲「炮」的,那都是槍法准、膽氣壯、能讓牲口聞風喪膽的老獵人。

  小五這張嘴也沒少給他惹禍。在東北這邊的屯子裡,哪家老爺們多,哪家就不容易受欺負,說話也硬氣。

  小五家四個姐姐,就他一個男娃,他爹腿腳又不利索。

  他娘烏娜坎倒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能打能喝槍頭子還准,但這時候半大小子打架,闖了禍,通常都瞞著家裡。

  也只有柱子在場的時候,小五才敢這麼嘴上不饒人。

  一旁的劉勇也接過話茬,沒給哥倆好臉:

  「咋地,早上跟著你娘都堵到柱子家院門口了,這會兒聞著肉香,又想過來蹭吃蹭喝?」

  哥倆跟柱子關係其實還不錯,比較都是一個屯子的。

  平時瞅見這邊煙囪冒煙,哥倆也常過來,多少能蹭點油水。

  當然也不是吃白食,哥倆偶爾下套也能逮著點山雞野兔,也會拿過來一起吃。

  一個屯子住著,其他半大孩子聞著味過來,總不至於讓人干瞅著。

  錢二急得五官都快要擠到了一塊,等劉勇話音一落,趕忙插嘴:

  「勇哥,你讓我跟柱子說句話唄!」

  「說唄!」劉勇一手握著拳頭,一手捏得指節咔吧響,

  「我又沒捂著你嘴。可說不出個四五六來,柱子好說話,我可要好好收拾你。」

  錢二沒接劉勇的話茬,轉頭看了眼他哥。錢大這才小心翼翼從懷裡掏出那個熊膽,遞給他。

  錢二接過,走到蹲著的柱子身邊,也蹲下身,一手提溜著,一手虛空托著遞過去:

  「柱子,咱哥倆啥人你還不清楚?咱能幹那昧良心的事兒?」

  「早上我倆不是聽你的,回家倒頭就睡了麼!剛睡醒,才瞅見房樑上掛的這玩意兒。」

  「我當時要在場,說啥也不能讓我娘收下。這不,趁娘上工去了,趕緊偷摸給你送回來。」

  錢二這話說得實在。

  他臉上有點麻子,性子又老實,話不多,能一口氣說這麼些,還真是有些難為他了,可見是怕被誤解,真有點急眼了。

  「這兄弟倆,心眼不算壞。也是,老實人有時候歪打正著,反而能避開禍事。」

  柱子心裡這麼想著,臉上卻還是微笑著,沒伸手接那熊膽,準備跟他說咋做。

  一旁劉勇見柱子不接,以為他還憋著氣,嘴又快了起來:

  「還你倆不是那人?我咋沒看出來!你娘去堵門就算了,你倆跟後頭啥意思?想跟柱子干架還是咋地?」

  一說干架,一旁在錢家兄弟進門時只瞄了一眼,就轉頭添柈子的磊子不幹了。

  仿佛「柱子」和「干架」這兩個詞聯繫起來,觸發了他的關鍵詞。

  磊子直接站了起來,走到錢家倆兄弟跟前,臉色不善地俯視著倆人,也不說話,一副時刻準備干架的模樣。

  哥倆比柱子還高出一個頭呢,但是在磊子面前還是不夠看,再加上磊子那壯實的身體,壓迫感十足。

  錢大錢二心裡有苦不知道咋說是好。

  他倆早上哪是去干架?是怕柱子那股莽勁兒上來,真跟他們娘動手,才跟去護著的。

  再說了,哥倆捆一塊也未必是柱子對手。

  屯裡這幫半大小子,估計也就磊子在力氣上能跟柱子掰掰腕子,技巧上磊子可差遠了。

  柱子從小天不亮就愛跟著他爺爺練把式,那是戰場上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真功夫。

  老爺子雖為人和善,可整個紅旗大隊,誰不敬他家三分?論資源人脈,老爺子沒少給屯裡劃拉。

  柱子倒不擔心,磊子聽他話,他不發話,磊子絕不會先動手。上輩子他跑路前,磊子都一直是這樣。

  「磊子,回來,沒事。」柱子出聲招呼,又白了劉勇一眼,「勇哥,你嘴也忒快了。」

  磊子一聽,二話不說,又蹲回灶坑前,臉上恢復那副沒啥表情的樣子,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劉勇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沒吱聲。

  錢大一看劉勇蔫了,可算逮著機會。他臉上也有麻子,不過性格要比他弟弟外向許多:

  「聽見沒?柱子都說你了!你還來勁了,欺負我弟比你小是不?柱子是救了咱哥倆不假,可他為啥跟熊瞎子拼命?還不是因為你!」

  「咱哥倆嘴嚴,沒給你捅出去,不然你看你爹不捶你!」

  錢大這話不假。昨兒後半夜,柱子和劉勇是去接錢家兄弟的班。

  眼下正是秋收,隊裡組織民兵夜裡輪班守莊稼,防著山里野物下來禍害。這活兒俗稱「護秋」。

  屯裡男人只要滿了十六歲,自動算作普通民兵。

  不是那種帶編制的基幹民兵,屬於有事扛槍,沒事下地的角色。

  昨兒前半夜,輪到柱子跟劉勇去換班,才撞上了後來那檔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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