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臨沮風雪,英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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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沮道,起於漢江平原西緣的當陽,經麥城、臨沮,直抵房陵,二百五十里,大多是崎嶇山路。

  風雪遮天蔽日,將天地間染成一片茫茫白幕。

  這個寒冬,卻是荊襄大地三十年不遇的酷寒,也見證了一位英雄的窮途末路。

  一隊騎兵,踏著積雪艱難奔馳,馬蹄碾雪的「咯吱咯吱」聲,在空寂的荒原上格外刺耳。

  他們拼力向西北深入,衣甲上的積雪早已凝冰,每一次顛簸,都伴著壓抑的咳嗽與喘息。

  領頭的紅臉大漢身披綠袍,袍身被血污與雪水浸透,仍裹著他那挺拔卻已佝僂的身軀,胯下暗紅戰馬,鬃毛凌亂,四肢不住打顫。

  此人正是昔日威震華夏的漢壽亭侯關雲長。

  只是此刻,這位曾令敵軍聞風喪膽的猛將,再無半分意氣風發。

  虎落平陽,龍困淺灘,眼底的鋒芒被疲憊與悲涼磨去大半,只剩一絲傲骨,在風雪中苦苦支撐。

  「停!」

  一聲低喝,沙啞中帶著威嚴,穿透風雪。

  關羽猛地勒緊韁繩,赤兔馬人立而起,前蹄蹬踏兩聲嘶鳴,而後穩穩落地。

  他勒馬回頭,目光掃過身後茫茫丘陵,吳軍的喊殺聲早已消失,只剩無邊寂靜,靜得令人心慌。

  他丹鳳眼微眯,一圈掃視過後,心頭猛地一沉。

  身後僅餘十來騎親兵,個個狼狽不堪,頭髮散亂貼在額前,臉上雪水混著塵土,凍得瑟瑟發抖。

  厚雪掩不住破爛甲冑下滲出的血水,白裡透紅,觸目驚心。

  「父親,怎麼止步不前?」關平拍馬快步上前,胸膛劇烈起伏,喘出一口白氣,臉上透著幾分急促與驚惶。

  關羽又瞥了一眼來路,眉頭微蹙,沉聲道:「我等一口氣奔逃三十餘里,雖甩了吳狗追兵,可將士們人困馬乏,暫且歇息,再作前行。」

  關平抬眼望著父親,心頭一酸,默然無言。

  往日那面容剛毅、神采飛揚的父親,如今頭髮散亂,眼窩深陷,布滿血絲。

  昔日引以為傲的烏黑長髯,大半已然花白,雜亂貼在胸前,再無半分飄逸。

  他強壓下心頭的悲涼,抬手朝身後眾將士擺了擺,聲音低沉:「都下馬,原地休整,看護好戰馬。」

  關羽深吸一口氣,正欲翻身下馬,身軀卻猛地一顫。

  他垂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臂上,衣袖上的雪花已被染紅,血水滴落在雪地上,染成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箭傷又復發了。

  方才突圍時,左臂便劇痛難耐,一路奔逃,早已凍得麻木僵硬。

  此刻驟然停下,下馬的動作稍一牽扯,熟悉的劇痛,便順著臂膀蔓延全身。

  他咬緊牙關,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混著雪花,緩緩滑落。

  右手猛地一抬,青龍偃月刀帶著勁風飛出,「噗嗤」一聲穩穩插進身前雪地,半截刀身在風雪中微微晃動。

  隨即右手按向馬背,翻身躍下,落地時腳步微微踉蹌,卻又迅速穩住,脊背依舊挺直。

  赤兔馬沒有像往常那般,在他落地後昂首長嘶,而是緩緩低下頭,用溫熱的額頭輕輕抵住主人的胸膛,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噴在主人破碎的綠袍上,化作一團白霧,轉瞬即逝。

  關羽眼角泛紅,一絲濕熱湧上眼眶,卻又被寒風瞬間凍住。

  記憶中,赤兔馬的毛髮,是那般光亮耀眼,似是被烈日淬鍊過的赤銅,流淌著金焰般的光澤,奔跑起來,宛若一顆燃燒的流星。

  就是這匹神駒,陪著他斬顏良、誅文丑,過五關、斬六將,戰長沙、攻襄樊,見證了他所有的榮耀與輝煌。

  可如今,眼前的赤兔馬,早已沒了往日的神采,瘦骨嶙峋,肋骨清晰可見,毛髮枯槁發黃,夾雜著塵屑,只剩一片暗紅。

  那雙昔日清澈靈動、如琥珀般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疲憊與憔悴。

  關羽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赤兔馬枯槁的鬃毛,心頭一陣刺痛。

  關平捧著一塊粗糧餅,快步走上前:「父親,你一路未進飲食,快吃點東西墊墊吧,也好有力氣趕路。」

  關羽卻微微抬手,毫不猶豫地推了回去。

  他怎麼會不餓?


  連日奔逃粒米未進,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可此刻心頭一片冰涼,深入骨髓的悲涼與不甘,早已讓他忘了饑飽,失了冷暖。

  轉身,他朝著不遠處的趙累走去。

  「將軍......」趙累靠在路邊一塊岩石上,聽到腳步聲,艱難地掙扎著想站起身。

  可剛一用力,便忍不住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血跡,身上的箭傷被牽扯,劇痛讓他臉色愈發蒼白。

  「別動。」關羽連忙上前一步,伸出右手,穩穩扶住趙累的肩膀。

  他緩緩掀開趙累身上破爛的甲冑,察看他身上的箭傷。

  幾支箭雖已拔出,傷口卻仍在滲血,血肉模糊,周圍皮膚早已凍得發紫,傷勢顯然不輕。

  他心中清楚,突圍之時,趙累主動斷後,為眾人爭得奔逃時間,才身中數箭,受盡苦楚。

  趙累抬起慘白的臉孔,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容,故作輕鬆:「將軍放心,只是些外傷而已,不礙事,死不了!」

  他追隨關羽多年,為其心腹參謀,深受倚重,時任軍前都督、糧料官。

  士為知己者死,能護將軍衝出吳軍重圍,縱使身死亦在所不惜,何況區區外傷?

  關羽的丹鳳眼,輕輕閃爍幾下,眼底的關切,化作一片悲涼。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趙累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千言萬語。

  隨即,他慢慢抬眸,目光掃過身後那十餘名將士。

  有的靠在戰馬旁,疲憊地闔上雙眼;有的低頭擦拭傷口,眉頭緊鎖;有的望著茫茫風雪,眼神茫然。

  人人傷痕累累,卻無一人抱怨,無一人退縮。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驟然湧上心頭,直擊肺腑,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還統率著三萬精銳,坐鎮襄樊,水淹七軍,擒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嚇得曹操幾乎要遷都以避其鋒芒。

  那時的他,何等風光,何等榮耀,萬人敬仰,意氣風發。

  可如今,兵敗如山倒,城池失守,將士潰散,身邊僅餘這十來名親兵,如喪家之犬,在風雪中倉皇逃竄。

  人生的悲喜,竟如此無常。

  命運的跌宕,竟如此迅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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