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飲鳩止渴
趙匡濟翻身上馬，僅披了一件玄色大氅，雙腿一夾馬腹，便直奔皇城方向馳去。
馬蹄聲在空曠的街巷中迴蕩，清脆且急促，恰似他此刻沉鬱如水的心境。
王彥寧帶來的消息，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內廷禁軍直接越過武德司，將暗牢中的張式提走，且徑直送往了張彥澤在京城的進奏院。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當今天子石敬瑭，親自出手，將一個冒死檢舉上官屠戮百姓、私設酷刑的剛直之臣，親手交還給了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張式一旦落入張彥澤手中，絕無生還之理，必將被剝皮抽筋，死無全屍。
趙匡濟握著馬韁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可以容忍朝堂上的黨同伐異，也可以理解帝王制衡武將的權術，但用一個忠直之臣的命，去向一個草菅人命的軍閥妥協，這種骯髒的交易，觸及了他心底的底線。
他必須進宮，向石敬瑭說明利害。
大寧宮外，宮燈搖曳，禁軍甲士森嚴列陣。
趙匡濟在宮門前勒馬，翻身而下。
他將馬韁丟給一旁的軍士，正欲踏上石階讓人向內廷通稟，身後卻忽然傳來了一陣緩慢而沉穩的馬車轔轔聲。
「伯安。」
一道略顯蒼老，卻透著無盡滄桑的聲音，在風雪中響起。
趙匡濟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一輛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青帷馬車停在廣場邊緣。車窗的氈簾被人從內挑起一角，露出一張古井無波的臉龐。
正是中書令，馮道。
趙匡濟快步上前，在馬車外叉手行了一禮：「見過令公。」
馮道那雙渾濁卻銳利的老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趙匡濟緊繃的下頜上。
「孤身叩闕，」馮道的聲音極輕，卻清晰入耳，「可是為了張式一事來的？」
趙匡濟迎著馮道的目光，重重點頭。
「內廷越過武德司提人，直接送往彰義軍進奏院。官家這是在向張彥澤妥協！晚輩想向官家說明此事的利害！」
馮道聽罷，不僅沒有露出驚訝之色，反而輕輕嘆了口氣。
他將挑起氈簾的手收回，往車廂里側挪了挪，騰出一個空位。
「那就不用進宮了。」馮道淡淡說道。
趙匡濟一愣：「令公？」
「你現在進去，除了平白惹得龍顏大怒，改變不了一切。」馮道隔著車簾，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上車，跟我回府吧。」
趙匡濟站在寒風中，目光盯著青帷馬車。
他知道馮道絕不會無的放矢，這位政壇不倒翁既然在這個時辰攔下自己，必然是知曉了內情。
趙匡濟深吸一口氣，一掀衣擺，跨上了馬車。
一路無話，二人來到了馮府書房之內。
案几上的青瓷香爐燃著安神香，驅散了兩人身上的風雪寒氣。
侍女奉上兩盞熱茶後，便被馮道揮手屏退。
待門扉合攏，趙匡濟直奔主題：「令公，有話但說無妨。」
馮道沒有立刻答話，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伯安。」馮道放下茶盞，抬眼看向趙匡濟，話鋒一轉，說起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這兩日，翰林醫官使出入大寧宮的次數，比往常多了一倍。」
趙匡濟微微一怔。
馮道雙手交疊，目光深邃如淵：「天子的脈案，每日都要抄送中書門下一份。老夫仔細看了呈上的脈案……」
說到此處，馮道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正肅與凝重。
他身子微傾，聲音壓得極低。
「官家，恐怕只有半年的時光了。」
此言一出，書房內瞬間陷入死寂。
然而，出乎馮道意料的是，趙匡濟聽聞這等足以引發朝野地震的絕密消息，臉上竟沒有流露出絲毫震驚。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瞼，看著面前那盞熱茶，神色平靜如常。
半年。
趙匡濟在心中默默計算。
如今是天福六年末，再過半年，便是天福七年六月。
作為一個擁有後世記憶的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歷史的走向。
這位不惜割地稱臣的「兒皇帝」，正是在天福七年六月病逝於汴梁。
翰林醫官斷得極准，那具被權欲和病痛徹底掏空的軀體，確實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在得知石敬瑭大限將至的這一刻，趙匡濟腦海中所有的疑竇，仿佛在瞬間被一條線串聯了起來，豁然開朗。
「所以……」趙匡濟的聲音變得乾澀，「官家將張式帶走，是要把他交還給張彥澤，賣他個人情？」
馮道默默點頭：「正是。」
趙匡濟死死捏緊了拳頭：「用一條人命，去換取一個軍閥的安心？」
馮道嘆息一聲，臉上浮現出一抹蕭索：
「伯安，你要明白，這天下快變天了。官家深知自己時日無多，新君登基，必然面臨內憂外患。在這個節骨眼上，最怕的不是外敵，而是內患！」
「張彥澤手握彰義軍重兵，扼守關中。他行事殘暴，卻是一頭真正的惡狼。」
「若官家此時下詔徹查，張彥澤勢必狗急跳牆。官家的身體，已經經不起一場平叛戰爭了。大晉的國庫，也打不起這場仗了。」
馮道目光如炬。
「為了確保皇權平穩交接，為了給新君留下一個相對安穩的底子，官家只能妥協。」
「張式，就是官家送給張彥澤的定心丸。殺一個張式，告訴張彥澤朝廷不打算動他，讓他安心留在涇州。在這大局面前，是非對錯，都必須讓路。」
趙匡濟坐在椅中，久久無言。
這就是他所處的時代。
一個用忠臣的骨血去填補軍閥胃口的畸形亂世。
石敬瑭的狠辣與決絕，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為了江山穩固，他連自己的名聲都可以不要。
「我明白了。」
趙匡濟鬆開拳頭，吐出一口濁氣。
那股怒火被他硬生生壓回心底，化作冰冷的寒潭。
「官家能壓得住張彥澤一時，壓不住他一世。這種嗜血的惡狼，遲早會反噬主人。」
「不錯。」馮道重新落座，眼中閃過一絲深謀遠慮的精芒，「官家是在飲鴆止渴，但這是留給新君去解決的麻煩。伯安，張式雖然死了，但你不要忘了，你手裡還有一張牌。」
趙匡濟心頭一動。
馮道壓低聲音：「那個張懷素，同樣知道涇州的底細。官家知道你把他帶回了汴梁，但官家沒有提他，這就是官家的默契。」
「你就把他留在身邊，用武德司護住他。將來新帝即位，若要騰出手來對付張彥澤，這張懷素便是那把名正言順的刀！」
趙匡濟眼中閃過一道精光，立刻領會了馮道的弦外之音。
石敬瑭不動張懷素，是在給新君留後手。
老皇帝背下妥協的罵名，把施恩與懲惡的機會留給下一任天子。
趙匡濟凝視著眼前這位老謀深算的宰輔，心中對朝局的脈絡已經徹底清晰。
既然一切都在為權力的平穩過渡做著鋪墊，那麼最核心的問題便只剩下一個了。
趙匡濟端起熱茶，卻沒有喝。
他直視著馮道的雙眼，聲音極低，卻帶著一股銳不可當的穿透力。
「令公，既然一切都在為新朝鋪路……」
趙匡濟頓了頓，問道，
「陛下心中，可篤定了新君？」
馬蹄聲在空曠的街巷中迴蕩，清脆且急促，恰似他此刻沉鬱如水的心境。
王彥寧帶來的消息，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內廷禁軍直接越過武德司，將暗牢中的張式提走，且徑直送往了張彥澤在京城的進奏院。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當今天子石敬瑭，親自出手，將一個冒死檢舉上官屠戮百姓、私設酷刑的剛直之臣，親手交還給了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張式一旦落入張彥澤手中，絕無生還之理，必將被剝皮抽筋，死無全屍。
趙匡濟握著馬韁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可以容忍朝堂上的黨同伐異，也可以理解帝王制衡武將的權術，但用一個忠直之臣的命，去向一個草菅人命的軍閥妥協，這種骯髒的交易，觸及了他心底的底線。
他必須進宮，向石敬瑭說明利害。
大寧宮外，宮燈搖曳，禁軍甲士森嚴列陣。
趙匡濟在宮門前勒馬，翻身而下。
他將馬韁丟給一旁的軍士，正欲踏上石階讓人向內廷通稟，身後卻忽然傳來了一陣緩慢而沉穩的馬車轔轔聲。
「伯安。」
一道略顯蒼老，卻透著無盡滄桑的聲音，在風雪中響起。
趙匡濟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一輛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青帷馬車停在廣場邊緣。車窗的氈簾被人從內挑起一角，露出一張古井無波的臉龐。
正是中書令，馮道。
趙匡濟快步上前，在馬車外叉手行了一禮：「見過令公。」
馮道那雙渾濁卻銳利的老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趙匡濟緊繃的下頜上。
「孤身叩闕，」馮道的聲音極輕，卻清晰入耳，「可是為了張式一事來的？」
趙匡濟迎著馮道的目光，重重點頭。
「內廷越過武德司提人，直接送往彰義軍進奏院。官家這是在向張彥澤妥協！晚輩想向官家說明此事的利害！」
馮道聽罷，不僅沒有露出驚訝之色，反而輕輕嘆了口氣。
他將挑起氈簾的手收回，往車廂里側挪了挪，騰出一個空位。
「那就不用進宮了。」馮道淡淡說道。
趙匡濟一愣：「令公？」
「你現在進去，除了平白惹得龍顏大怒，改變不了一切。」馮道隔著車簾，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上車，跟我回府吧。」
趙匡濟站在寒風中，目光盯著青帷馬車。
他知道馮道絕不會無的放矢，這位政壇不倒翁既然在這個時辰攔下自己，必然是知曉了內情。
趙匡濟深吸一口氣，一掀衣擺，跨上了馬車。
一路無話，二人來到了馮府書房之內。
案几上的青瓷香爐燃著安神香，驅散了兩人身上的風雪寒氣。
侍女奉上兩盞熱茶後，便被馮道揮手屏退。
待門扉合攏，趙匡濟直奔主題：「令公，有話但說無妨。」
馮道沒有立刻答話，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伯安。」馮道放下茶盞，抬眼看向趙匡濟，話鋒一轉，說起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這兩日，翰林醫官使出入大寧宮的次數，比往常多了一倍。」
趙匡濟微微一怔。
馮道雙手交疊，目光深邃如淵：「天子的脈案，每日都要抄送中書門下一份。老夫仔細看了呈上的脈案……」
說到此處，馮道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正肅與凝重。
他身子微傾，聲音壓得極低。
「官家，恐怕只有半年的時光了。」
此言一出，書房內瞬間陷入死寂。
然而，出乎馮道意料的是，趙匡濟聽聞這等足以引發朝野地震的絕密消息，臉上竟沒有流露出絲毫震驚。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瞼，看著面前那盞熱茶，神色平靜如常。
半年。
趙匡濟在心中默默計算。
如今是天福六年末，再過半年，便是天福七年六月。
作為一個擁有後世記憶的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歷史的走向。
這位不惜割地稱臣的「兒皇帝」，正是在天福七年六月病逝於汴梁。
翰林醫官斷得極准，那具被權欲和病痛徹底掏空的軀體，確實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在得知石敬瑭大限將至的這一刻，趙匡濟腦海中所有的疑竇，仿佛在瞬間被一條線串聯了起來，豁然開朗。
「所以……」趙匡濟的聲音變得乾澀，「官家將張式帶走，是要把他交還給張彥澤，賣他個人情？」
馮道默默點頭：「正是。」
趙匡濟死死捏緊了拳頭：「用一條人命，去換取一個軍閥的安心？」
馮道嘆息一聲，臉上浮現出一抹蕭索：
「伯安，你要明白，這天下快變天了。官家深知自己時日無多，新君登基，必然面臨內憂外患。在這個節骨眼上，最怕的不是外敵，而是內患！」
「張彥澤手握彰義軍重兵，扼守關中。他行事殘暴，卻是一頭真正的惡狼。」
「若官家此時下詔徹查，張彥澤勢必狗急跳牆。官家的身體，已經經不起一場平叛戰爭了。大晉的國庫，也打不起這場仗了。」
馮道目光如炬。
「為了確保皇權平穩交接，為了給新君留下一個相對安穩的底子，官家只能妥協。」
「張式，就是官家送給張彥澤的定心丸。殺一個張式，告訴張彥澤朝廷不打算動他，讓他安心留在涇州。在這大局面前，是非對錯，都必須讓路。」
趙匡濟坐在椅中，久久無言。
這就是他所處的時代。
一個用忠臣的骨血去填補軍閥胃口的畸形亂世。
石敬瑭的狠辣與決絕，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為了江山穩固，他連自己的名聲都可以不要。
「我明白了。」
趙匡濟鬆開拳頭，吐出一口濁氣。
那股怒火被他硬生生壓回心底，化作冰冷的寒潭。
「官家能壓得住張彥澤一時，壓不住他一世。這種嗜血的惡狼，遲早會反噬主人。」
「不錯。」馮道重新落座，眼中閃過一絲深謀遠慮的精芒，「官家是在飲鴆止渴，但這是留給新君去解決的麻煩。伯安，張式雖然死了，但你不要忘了，你手裡還有一張牌。」
趙匡濟心頭一動。
馮道壓低聲音：「那個張懷素，同樣知道涇州的底細。官家知道你把他帶回了汴梁，但官家沒有提他，這就是官家的默契。」
「你就把他留在身邊，用武德司護住他。將來新帝即位，若要騰出手來對付張彥澤，這張懷素便是那把名正言順的刀！」
趙匡濟眼中閃過一道精光，立刻領會了馮道的弦外之音。
石敬瑭不動張懷素，是在給新君留後手。
老皇帝背下妥協的罵名，把施恩與懲惡的機會留給下一任天子。
趙匡濟凝視著眼前這位老謀深算的宰輔，心中對朝局的脈絡已經徹底清晰。
既然一切都在為權力的平穩過渡做著鋪墊，那麼最核心的問題便只剩下一個了。
趙匡濟端起熱茶，卻沒有喝。
他直視著馮道的雙眼，聲音極低，卻帶著一股銳不可當的穿透力。
「令公，既然一切都在為新朝鋪路……」
趙匡濟頓了頓，問道，
「陛下心中，可篤定了新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