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舊日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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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述律彌里今日並未穿著契丹傳統的左衽皮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中原襴衫,頭戴軟腳幞頭。

  若非他那高挺的眉骨與深邃的眼窩,打眼看去,幾乎與汴梁城中的世家子弟無異。

  聽見趙匡濟出聲,述律彌里上前一步,雙手交疊,規規矩矩地回了一個極為標準的中原叉手禮。

  「趙兄,久違了。」

  兩人在此寒暄,而庭院另一側的氣氛卻是截然不同。

  耶律呂不古甩了甩髮麻的手腕,看著趙匡胤,一臉的興奮。

  趙匡胤卻是並沒有放鬆警惕,右手扣在刀柄之上,一雙虎目正迎著對方的視線。

  一黑一白,一高一挑。

  兩人就這麼站在院中,大眼瞪小眼,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仿佛隨時都會再次暴起發難。

  趙匡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卻是險些笑出聲來。

  他記起了幾年前,自己深陷上京城之時,因這位契丹大薩滿痴迷武道,非要拉著自己比試。自己當時心中便暗自腹誹:

  若有一日你敢來汴梁,定找個小黑胖子陪你好好練練。

  沒成想,昔日的一句戲言,竟當真一語成讖。

  「二郎,不可無禮。」趙匡濟斂去眼底的笑意,沉聲喝道,「這是契丹的述律使臣與大薩滿。快見禮?」

  趙匡胤眉頭緊鎖,冷哼一聲,十分不情願地鬆開刀柄,硬邦邦地拱了拱手:「見過二位。」

  趙匡濟側開身子,向兩人介紹道:「這是家弟,趙匡胤。」

  「趙匡胤?」耶律呂不古繞著趙匡胤轉了半圈,眼中精光更盛,「好霸道的拳勁,你這弟弟的功夫比你強多了。」

  趙匡濟坦然一笑:「大薩滿慧眼,論起拳腳功夫,十個我也未必是我家二郎的對手。」

  述律彌里見狀,無奈地苦笑搖頭,上前打圓場:

  「趙兄見諒,呂不古的性子,你是領教過的。方才見令弟氣度沉穩,一時技癢,多有得罪。」

  「無妨,不打不相識。」趙匡濟揮了揮手,示意院內隨行的武德司番子退下,隨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外頭風大,兩位既然來了,便進屋奉茶吧。」

  偏殿內,趙匡濟屏退了鴻臚寺的閒雜官吏,只留趙匡胤按刀守在門外。

  茶霧氤氳,趙匡濟放下茶壺,目光落在述律彌里身上,直入主題。

  「述律兄,你我相交一場,也算知根知底。如今北地風雪正緊,你不在上京城輔佐貴主與太后,卻以使臣身份突然造訪汴梁,不知契丹主有何指教?」

  述律彌里端起茶盞,卻沒有喝,而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他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趙兄既然快人快語,我也不兜圈子。」述律彌里抬起眼眸,直視趙匡濟,「我此番南下,是為了河東。」

  趙匡濟心中微微一跳,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劉知遠?」

  「正是。」述律彌里沉聲道,「這兩年,吐谷渾、黃党項等部族,屢屢在大契丹西面邊境作亂。他們糾集殘部,襲擾草場,劫掠牛羊,甚至公然對抗我朝平叛的皮室軍。」

  述律彌里頓了頓,語氣變得銳利起來:

  「吐谷渾本是我朝藩屬,若單憑他們自己的底蘊,絕不敢如此猖獗。」

  「陛下接連下詔,請你家天子命新任河東節度使劉知遠出兵相助,兩面夾擊平叛。可那劉知遠不僅一再推諉,不奉詔令,反而暗中大開邊貿,將軍械、糧草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吐谷渾!」

  「陛下龍顏大怒,此次派我出使汴梁,便是要當面質問南朝天子。他劉知遠養寇自重,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你們朝廷的意思?!」

  趙匡濟端坐在案幾後,聽著述律彌里的質問,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太清楚這其中的門道了。

  這兩年來,西北戰火不斷,契丹人被拖入泥潭,根本無暇南顧,這正是當年武德司和郭榮在背後推波助瀾的結果。

  至於劉知遠,這位河東節度使本就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他樂得見契丹人被吐谷渾消耗,自己則在中間大發戰爭財,同時招兵買馬,穩固河東的基業。

  這本就是一場各取所需的陽謀。


  述律彌里見趙匡濟不語,忽然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一雙深褐色的眼眸鎖住趙匡濟的眼睛。

  忽然,他勾起嘴角,半開玩笑地問道:

  「趙兄,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吐谷渾安分了這麼些年,怎麼偏偏在你武德司成立,你從上京返回中原之後,便突然有了錢糧兵器,敢與我大契丹鐵騎叫板?」

  述律彌里壓低了聲音,目光如炬。

  「這翻雲覆雨的手段,不會是趙兄你的傑作吧?」

  此言一出,偏殿內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趙匡濟迎著述律彌里極具穿透力的目光,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他知道,以述律彌里的智謀,必然能猜出這背後有武德司的影子,但這層窗戶紙,無論如何都不能捅破。

  「述律兄太抬舉我了。」

  趙匡濟坦然一笑,打起了馬虎眼。

  「武德司不過是官家的耳目,抓幾個貪官污吏、蟊賊刺客尚可。可我這胳膊肘再長,也伸不到雁門關外的茫茫草原去啊!」

  「吐谷渾作亂,那是塞外苦寒,部族求存的結果。倘若你們當真對待他們如同袍兄弟,他們也不至於如此。」

  「至於劉知遠的事,那是他自己的算計。這等軍國大事,豈是我一個區區四品武夫能操控的?」

  述律彌里盯著他看了半晌,見趙匡濟毫無破綻,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端起茶盞一飲而盡,不再深究。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即可。

  趙匡濟見狀,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一旁的耶律呂不古,疑惑道:

  「大薩滿身份尊崇,向來不問政事。此番述律兄奉命問罪,怎麼大薩滿也作為使臣,一同南下了?」

  述律彌里聞言,臉色頓時有些發苦,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誤會了。大薩滿並非使臣,使團名冊上根本沒有她的名字。她是一路喬裝打扮,硬生生混進使團的。直到過了雁門關,我才發現她在隊伍里。」

  「哦?」趙匡濟一愣。

  「她不是使臣。」述律彌里看了呂不古一眼,「她是來找你的。」

  話音剛落,耶律呂不古突然站起身來。

  她沒有理會述律彌里的無奈,徑直走到趙匡濟的案幾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張絕美的容顏上,沒有了方才試探趙匡胤時的興奮,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隱隱的不滿與寒霜。

  她微微俯下身,那雙明亮的眸子逼視著趙匡濟,一字一頓地質問道:

  「趙伯安,你不會是忘記當年在上京城,答應過我什麼了吧?」

  趙匡濟心中猛地一跳。

  「這都幾年了?!」

  呂不古眉頭緊蹙,語氣中帶著幾分罕見的怒意。

  「你當年信誓旦旦地說幫我找人,這麼些年過去,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你該不會是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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