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就地梟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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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帳內的燭火忽明忽暗。

  張懷素愣在了原地,他看著眼前的趙匡濟,心中滿是疑惑。

  「賭什麼?」張懷素咽了口唾沫。

  趙匡濟吩咐其餘人退出帳外,自己坐在了案幾之後,隨手拿起一塊粗布,蘸了些清水擦拭著額頭。

  「就賭你的命。」

  他的語氣平常,輕鬆得仿佛在談論一樁小事一般。

  張懷素卻是猛地抬頭:「趙指揮使,此話何意?」

  「那日在破甲堤,你在陣前阻攔你父親暗中向我放箭,是也不是?」

  「是。」張懷素斬釘截鐵地答道。

  「好,今日我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折了他的臂膀,拂了他的顏面,將他羞辱至此,你覺得,他會將氣撒在誰的身上?」

  趙匡濟將粗布丟進一旁的水盆里,抬眼看向張懷素。

  「即使你這次被他放過,恐怕也很難再有下次了。你生性純良,但卻不是他想要的。所以我賭三年內,你會死於你父親之手,你……敢賭嗎?」

  「絕無可能!」張懷素脫口而出,伸長了脖子反駁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再如何暴虐,也斷不會要我的命!」

  「虎毒不食子?」趙匡濟冷笑一聲,「可他,你的父親,若是比老虎還毒呢?」

  張懷素的胸膛開始劇烈起伏,一雙眼睛死死地盯住趙匡濟,卻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父親的秉性,可為人子者,他又能如何做呢?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你不信也無妨。」趙匡濟拍了拍張懷素的肩膀,「就當今日你我並未見過即可。」

  張懷素咬了咬牙,拱手問道:「若真有那一日,趙指揮使能幫我什麼?」

  趙匡濟微微一笑:「若真有那一日,我會設法救下你的性命,而你,需要為我賣命。」

  張懷素沉默靜思良久,最終還是硬著頭皮答道:「可以。若真有那一日……我便認你為主……告辭!」

  說罷,張懷素掀開了帳簾,沒入了夜色之中。

  趙匡濟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神幽邃。

  種子已經種下了,張彥澤這種人,自取滅亡是遲早的事,至於張懷素這顆棋子,早晚有派上用場的那一日。

  收斂好心神,趙匡濟從懷中掏出一物,借著帳中燭火,細細端詳。

  這是李蠻之前用過的那根木簪,趙匡濟一直貼身帶著。

  他輕輕摩挲著木簪,隨後湊到鼻尖聞了聞,還帶著李蠻的體香。

  趙匡濟傻傻一笑,起身吹滅了燭火。

  ……

  翌日清晨,趙匡濟正走在前往杜重威帥帳的路上,行至半路,忽然看見前方幾騎快馬飛奔而來,高聲疾呼:

  「捷報!捷報!王重胤太尉已擊破鎮州牙城,生擒賊首安重榮!」

  周圍的晉軍將士頓時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趙匡濟同樣由衷一笑,安重這廝一落網,便代表著鎮州戰事的結束,同樣標誌著,這數萬大軍可以回家了。

  待趙匡濟走入中軍大帳時,各軍都指揮使以上的參將,除了張彥澤之外,皆已到齊。

  杜重威端坐在帥案之後,手中正拿著一份剛由鄴都內侍送來的天子詔書。

  「太尉,諸位將軍。」趙匡濟對著眾人叉手行禮,入列站定。

  杜重威看了他一眼,眉宇之間卻並沒有生擒敵酋的喜悅,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明的陰沉之色。

  他放下手中的天子詔書,環視帳下諸將,沉聲道:

  「官家聖諭,安賊重榮,謀逆犯上,罪不容誅,著令大軍不必將其押解至鄴都行在……」

  杜重威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就地梟首,將其首級置於木盒之內,即可派人送往契丹,以安上國之心。」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皆是吸了一口涼氣。

  就連剛剛立下大功的王重胤,臉上也頗為難看。

  安重榮雖是逆犯,可他打出的旗號是「反抗契丹,恥於臣服」。

  如今天子不僅不將其押解問罪,反而急不可耐地將其首級作為獻禮送給北朝天子,此等做派,無疑是當眾扇了所有中原華夏子民的臉。


  將士們在前方浴血,到頭來,竟只是天子向契丹主搖尾乞憐的投名狀。

  趙匡濟垂下眼帘,並沒有什麼過多的情緒。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這就是如今的中原世道,這就是如今的中原天子。

  「謹遵聖諭。」諸將答道。

  ……

  半旬後,天子安撫地方的詔書正式送達。

  鎮州因叛亂之故,被石敬瑭下詔改名「恆州」,又一批新的州衙官吏走馬上任,開始接管這滿目瘡痍的恆州城。

  此一役,耗時數月,終於落下了帷幕。

  數萬大軍開始拔營起寨,浩浩蕩蕩地撤離了恆州,向南返回鄴都。

  又幾日後,鄴都內城,天子行宮。

  趙匡濟身穿緋袍,腰系銀魚袋,半跪在御階之下。

  「微臣趙匡濟,臨危奉命,現出征完畢,特向陛下交還奉國左廂第一軍都指揮使兵符,請陛下過目。」

  趙匡濟雙手將那枚銅魚符舉起,立時便有一名黃門內侍快步從御階走下,將其遞給了石敬瑭。

  石敬瑭看了看魚符,又看了看御階下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知進退,懂分寸,不貪戀兵權,雖有些行事乖張,但也確實是個難得的孤臣苗子,也難怪石重貴如此看重他。

  「嗯。」石敬瑭點了點頭,開口道,「趙卿家此番安撫流民、獻計破敵,居功之偉,朕要賞你。」

  「來人!立即傳詔中書門下,」石敬瑭緩緩開口,「即日起,免去趙匡濟奉國左廂第一軍都指揮使之職,授檢校左金吾衛中郎將。另,保留武德副使與青州司馬之職。」

  這番封賞看似厚重,實則是明升暗降,盡皆帝王權術。

  左金吾衛中郎將,官秩四品,雖看似位高權重,但經過三代發展,這昔日的天子十六衛早已沒了兵權,成了環衛官,更何況前面還有「檢校」二字。

  石敬瑭褫奪趙匡濟兵權,但又保留其武德副使和青州司馬的職位,便是讓他繼續做天子鷹犬,為他石家效力,去青州盯死楊光遠。

  「微臣叩謝天恩!吾皇萬歲!」

  趙匡濟伏地叩首,心中確實一片清明。

  「好了,趙卿也辛苦了,退下吧,休整兩日,便早些趕赴青州上任去吧。」

  「喏!」

  退出行宮的那一刻,趙匡濟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緊繃了數個月的神經終於得到了一絲鬆懈。

  待退出行宮,他立即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朝著外城的方向駛去。

  那朝堂中的勾心鬥角,戰場上的屍山血海,此刻皆被他拋在了腦後。

  現在最重要的,便是去見那個日思夜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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