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天大的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福三年春,二月二,龍抬頭。

  汴梁城北,玄化門外,寒風夾雜著殘雪呼嘯著拍打在即將遠行的使團車馬之上。

  城門口旌旗獵獵,石重貴身著紫袍,正領著朝中文武百官,代天子相送。

  「馮令公。」石重貴神情頗為凝重,對著馮道叉手道,「此去上京,路途遙遠,且北地風霜苦寒,還望令公珍重身體,早日歸來。」

  言罷,他將一杯御酒遞到馮道手中,目光深邃。

  馮道雙手接過酒杯,一雙渾濁的眼中閃過幾絲精光,面沉如水地答道:「老臣定不辱使命,不負陛下所託。」

  二人將杯中御酒飲盡,石重貴又轉身從身後的一名黃門內侍手中接過另外兩杯御酒,穿過使團人群,走到了隊伍最邊緣的趙匡濟面前。

  當場的文武百官無不側目,他們早就聽說了京中的傳言,據說那新任的武德副使是石重貴的人,只是一直未能加以證實。

  如今看來,石重貴以陛下所賜御酒相送,卻只敬中書令馮道與那趙匡濟二人,看來傳言並非為假。

  趙匡濟雖新任武德副使,可卻是權重位卑。

  武德司新立,正使也不過區區五品的官制,他一個副使,更是連一件緋袍都沒能混上。

  趙匡濟舉起青色長袍的衣袖,恭敬地接過御酒,臉上帶著幾絲哭笑不得的神情,只用他與石重貴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開口。

  「大尹,您這是要害我啊。」

  「伯安說的哪裡話。」石重貴爽朗一笑,將嗓音壓得極低,「如此一來,想必你在使團中的待遇,也能好上不少。」

  言畢,石重貴與趙匡濟輕輕碰了一下酒杯,便立刻轉身對著使團人群,大聲道:

  「千里相送,終須一別,陛下在宮中等著諸位的好消息!望諸位早日歸還!」

  石重貴將杯中酒飲盡,環視著使團眾人高呼萬歲。

  趙匡濟同樣舉起酒杯,高呼了一聲萬歲,隨後與石重貴對視一眼,二人目光交匯,一切皆在不言中。

  「出發!」

  隨著一聲嘹亮的高喝,長長的使團隊伍伴著轆轆的車輪聲,開始緩緩向北蠕動,逐漸消失在了玄化門下,眾人的視線之中。

  ……

  這一路北上,正如趙匡濟所料,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這讓他想起了去歲護送桑維翰的那一次行動,當時也是如今這般,路有凍死骨。

  趙匡濟就這麼靜靜看著,可心中卻是已再難泛起昔日的波瀾。

  經歷了滑州、京城這許多變故,他早已認清了現實與這個時代的局限。

  不過令趙匡濟頗感意外的,卻是馮道這位「朝堂不倒翁」的表現。

  每每目睹這些情形,馮道雖依舊面無表情,可他眼中流露出的那股悲天憫人之色卻是被趙匡濟精準捕捉到。

  想必這位馮令公,對於這般世道,心中也是頗感無奈吧。

  除此之外,馮道的身上,還有一件事令趙匡濟頗為動容。

  他身為當朝中書令,位極人臣的宰輔,這一路來都與眾人風餐露宿,食粗糲,居茅舍,竟無半點驕矜之氣。

  一日,因錯過了宿頭,眾人只得露宿荒野,趙匡濟看著馮道艱難地咽下干硬的粟米餅,忍不住輕聲開口。

  「馮令公,我這還有些胡餅,比這粟米軟和些,您將就下吧。」

  馮道卻是擺了擺手,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笑道:

  「這世道,能有口熱乎的吃食已是足矣。老夫早年間在鄉野耕讀,比這更苦的日子也過過。身為臣子,當知民生之多艱,若連這點苦都吃不得,到了上京城,又如何在那虎狼窩裡周旋?」

  趙匡濟聞言,心中不禁對這位老人多出幾分敬意。

  後世之人,多詬病其雖有才而無節,但僅憑這份私德修養與體恤下情的心胸,也足以讓這亂世中的大多數官員汗顏。

  隊伍行至澶州城下之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隊列的寧靜,正是自河東轉道而來的王彥寧。

  「大郎!」王彥寧翻身下馬,顧不得擦拭臉上的塵土,快步走到趙匡濟身前,從懷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君貴的回信。」

  趙匡濟接過信,示意王彥寧先去修整,隨後走到一處無人的路旁,拆開了信封。


  半晌,趙匡濟讀完回信,沉吟了片刻,掏出火摺子,指尖一搓,火摺子燃起微弱的火苗,瞬間便將信紙燃盡。

  趙匡濟看著地上的紙灰,抬腳將其碾入泥土之中,這才轉身歸隊。

  眾人繼續趕路,直至出了古北口,算是真正進入了契丹人的地界。

  趙匡濟立於馬上,嗅了嗅鼻子,發現就是這裡的風,仿佛也都帶著一股子腥膻味。

  他放眼望去,所見之物,也已不再是阡陌縱橫的農田,而是茫茫無際的草原與此起彼伏的山巒。

  從這一刻起,趙匡濟作為武德副使的職能才真正開始運轉起來。

  馮六郎與郭石頭等人早已在月余之前便混入了沿途的商隊與牧民之中,此刻,各種情報如同雪片般通過隱秘的渠道匯聚到趙匡濟的手中。

  如同石重貴所言,契丹國內,如今也是派系林立,暗流涌動。

  當今契丹主耶律德光雖有雄才大略,但其母皇太后述律平卻是個手段狠辣的主,不僅手中握著最為精銳的皮室軍,更是對朝政也有著極大的影響力。

  而在皇族內部,耶律德光的兄長耶律倍雖已身死,但其子耶律阮在貴族中頗有聲望,儼然已成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除此之外,天下兵馬大元帥、皇太弟耶律李胡,壽安王耶律璟等眾多勢力,同樣也是不容小覷。

  趙匡濟知曉此刻已深入契丹腹地,使團周邊定是有不少契丹人的察子環伺,故此,他並未急於布置,只是將這些情形稍加推衍,牢牢地記在了心中。

  ……

  三月下旬,北地依舊是寒風呼嘯,在經過一個多月的長途跋涉之後,大晉使團終於抵達了契丹的上京城,臨潢府。

  使團被安排在了南城西南角的同文驛下榻。此地雖名為驛館,實則簡陋不堪,四周更有契丹兵馬嚴密看守,顯然已是將他們當做了半個囚犯。

  入夜,同文驛內燈火昏暗,趙匡濟屏退左右,從貼身的行囊中取出了一份手繪的上京城堪輿圖,鋪在了案幾之上。

  借著搖曳的燭光,趙匡濟的手指在圖上緩緩划過。

  「呵,還真是座奇城。」趙匡濟喃喃自語,輕笑了幾聲。

  上京城的布置並不像中原的城池那般規整嚴密,而是分為南北兩城。

  北面作為皇城,多由一些契丹貴族居住,其中還夾雜著大量的宮帳,南面被稱為漢城,居住著從燕雲十六州及中原各地擄掠來的漢人工匠與商賈。

  整個上京城呈一個「日」字型結構。北面的皇城牆高大寬厚,戒備森嚴。而此刻使團所在的漢城,雖有市井坊郭,卻更像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明日便是使團眾人覲見契丹主的日子,趙匡濟正兀自思索著,卻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了思路。

  他迅速將堪輿圖捲起收入袖中,沉聲道:「請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馮道。

  「馮令公?」

  趙匡濟有些不解,這一路北上,算上今日,足足一月有餘,這還是馮道第一次主動找上自己。

  「還沒睡?」馮道的聲音有些沙啞。

  趙匡濟點了點頭,倒了兩杯清茶,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馮道坐下說話。

  馮道落座,捧起茶杯,輕輕嘆了口氣。

  「明日便是面謁契丹主的日子了,老夫此來,是想跟你說件事。」

  「何事?」趙匡濟不解,要說的話早幾日前便已說完了。

  馮道抬起了那雙渾濁的眼眸,緊緊盯著趙匡濟。

  「天大的事,關於你的事。」

章節目錄